接下来的一个月。
清风谷和高平镇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说是默契,其实就是一笔买卖。
松本茂第一次来清风谷时定下的规矩,被双方心照不宣地延续了下来。
每隔三五天,周鹏就会收到一封信。
有时是松本茂派人送来的,有时是放在约定地点的一块石头下面。
信上写得很简单。
某日某时,某处地点,我方出动多少兵力,贵军配合即可。
张子枫每次都让周鹏去对接,从不亲自出面。
他坐在团部的桌后面,看着周鹏带回的地形图和交火记录。
偶尔在某个关键位置画个圈,其他时候只是说一句按计划办。
刘家坳之后又打了三场。
头一场在清风谷正西方向约二十里处的黄土坡,那里地势开阔,四面都是收割完的庄稼地,视野极好。
第四师团出动了一个大队,新二团这边去了两个营。
双方隔着几百米互射,子弹全都飞向了天空和空地。
枪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老远,惊起了几群正在觅食的麻雀。
打完之后各自撤走。
第二场在东南方向约十八里处的一片枣树林里。
那片林子不大,但树木密集,枝丫交错,非常适合交火。
这次第四师团出动的人数多一些,大约两个大队,松本茂亲自带队。
新二团这边出动了三个营。
第三场就在清风谷东北方向约十二里处,位置最近的一次。
那里有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铺满了鹅卵石,两侧是两三米高的土岸。
第四师团出动了三个大队,新二团这边去了四个营。
双方隔着河床对射,子弹打在鹅卵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在黄昏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枪声在河谷间回荡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息。
打完之后松本茂站在河岸上朝周鹏挥了挥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喊了一声下次见。
然后转身带着队伍朝高平镇方向撤了。
这三次交火都被双方记录在案。
第四师团那边记的是持续对清风谷外围施加压力,多次与敌军发生交火,有效消耗了敌军有生力量。
新二团这边记的是与第四师团保持战术接触,未造成人员伤亡,弹药消耗在可控范围内。
两份记录各说各话,但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不过,除了这些小打小闹的演戏之外。
张子枫还做了一件让松本茂都没想到的事。
那天是一个下午,天色阴沉,风很大。
张子枫站在团部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台地方向喊了一声。
“张顺!”
张顺从炮阵地上快步跑了过来,在张子枫面前站定。
“团长?”
“往高平镇方向打一轮。”
张顺愣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朝高平镇的方向瞟了一眼。
“打高平镇?”
“不打镇子。”
张子枫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打高平镇东南方向那片空地,第四师团堆物资的地方旁边,距离他们的仓库大约几百米。”
“打得准一点,别误伤。”
张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台地跑去。
片刻之后。
十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同时开火。
炮弹冲出炮膛的轰鸣声在谷底炸开。
十发炮弹拖着尾焰划破天空,朝着高平镇方向飞去。
炮弹落地的时候,德川好敏正在师团部的帐篷里喝茶。
他先是听到了一声沉闷的轰鸣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声。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间隔极短,像是有人在用重锤敲打大地。
他放下茶杯,掀开帐篷的门帘朝外看去,只见东南方向那片空地上腾起了几道黑色的烟柱,尘土和碎石被掀上半空又散落下来。
炮弹没有击中任何物资,甚至没有落进营区范围。
它们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片空地上。
在距离仓库大约八九百米的位置炸出了一排整齐的弹坑。
弹坑的间距均匀,排列成一条笔直的线,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松本茂从帐篷里冲出来时,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子。
他站在帐篷门口朝那片空地望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师团部的帐篷快步走去。
他掀开门帘时,德川好敏正站在帐篷门口,背对着他,目光依然落在那几道正在缓缓消散的烟柱上。
“师团长,新二团那边打了一轮炮。”
松本茂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意外和困惑。
“打哪里了?”
德川好敏没有回头,他依然望着那片空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东南方向那片空地上,距离仓库大约九百米,正好打在空地中央。”
“十发炮弹,间距均匀,排列整齐,没有一发偏离。”
松本茂沉默了片刻。
他也看到了那些弹坑,也看到了那些整齐的间距和精确的落点。
这轮炮击不仅展示了新二团炮兵营的精确度,也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我们能随时炮击你们哦!
“师团长,他们这是在……”
“在展示实力。”
德川好敏终于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也在告诉我们,这场戏可以继续演,但他们随时有能力翻脸。”
松本茂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不用。”
德川好敏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已经拿定主意的笃定。
“他们打的是空地,没有伤到任何人。”
“这说明他们不想撕破脸,只是想让我们知道他们手里有牌。”
“既然他们愿意继续合作,那我们就不需要翻脸。”
这轮炮击之后,清风谷和高平镇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了。
新二团的炮火展示了自己的精确度,同时也让第四师团明白。
如果哪一天双方的合作破裂,清风谷的炮弹可以落在任何地方。
德川好敏那天下午亲自去空地看了看那些弹坑。
蹲下身用手量了量弹坑的直径和深度,又沿着那排弹坑走了一遍。
然后转身回了师团部,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