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太原城。
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司令官办公室里的空气，比往常更加沉闷。
筱冢义男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放着一份刚刚从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发来的加急电报。
他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电报不长，只有几行字，措辞客气而克制。
但那股子隐藏在客套之下的不满和责备，隔着纸面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第一军近期在太行山腹地实施的作战行动，连续遭受重大损失，三个联队及两个旅团先后受挫，航空部队亦损失飞机十余架。”
“华北方面军对此深表关切，望第一军司令部认真总结经验教训，尽快提交详细战况说明及后续应对方案。”
“另，鉴于当前清风谷方向敌情复杂，华北方面军建议第一军必要时可申请调动其他部队协同作战。”
筱冢义男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
每一次重新阅读，都能从那字里行间读出更多的东西。
深表关切四个字。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干得很差。
总结经验教训，翻译成白话就是你为什么接连犯错。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烦躁。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铁青，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白。
眼角和嘴角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抽搐，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正在极力压制着即将爆发的狂怒。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筱冢义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冷意。
门被推开，参谋长大岛浩一郎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但在看到司令官那副表情的瞬间，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到办公桌前，立正站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司令官阁下，您找我？”
筱冢义男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华北方面军的电报，朝大岛浩一郎的方向推了推。
“你看看这个。”
大岛浩一郎上前一步，拿起电报，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字。
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然后他放下电报，退后一步，目光重新落在筱冢义男脸上。
“司令官阁下，华北方面军的态度，并不出乎意料。”
大岛浩一郎的声音依然沉稳，但仔细听，能听出那股沉稳底下压着的一丝凝重。
“连续三次失败，三个联队和两个旅团先后受挫，航空大队也损失了十几架飞机。”
“这个结果在任何人看来都是难以接受的，华北方面军有所反应是正常的事。”
筱冢义男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攥成拳头。
“难以接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火山即将喷发般的怒火。
“他们当然难以接受！”
“损失的不是他们的部队！”
“三个联队，两个旅团，近两万人的伤亡！”
“他们坐在指挥部里动动嘴皮子，我就得拿将士们的命去填清风谷那个无底洞！”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们凭什么来质问我？”
“如果不是华北方面军迟迟不肯批准更大规模的兵力调动。”
“如果不是每次申请支援都拖拖拉拉，我至于用两个旅团去啃清风谷那块硬骨头吗？”
大岛浩一郎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接话。
他知道司令官现在需要的不是回应，而是一个宣泄的出口。
筱冢义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走得很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想要把什么东西踩碎的力道。
他走了好几圈，然后在窗前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大岛浩一郎，双手撑在窗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呼吸终于逐渐平复下来。
“大岛君。”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低沉，但比之前更加疲惫了。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回复华北方面军？”
大岛浩一郎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心里把各种可能的措辞过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
“司令官阁下，回复的内容，我建议分三个层面来写。”
“第一，如实承认损失。”
“三个联队、两个旅团的伤亡数字，航空队的飞机损失，这些都是瞒不住的，与其避重就轻，不如直接承认。”
“第二，分析失败的原因。”
“重点突出新二团装备的精良程度和战斗力的特殊性，而不是归咎于指挥失误。”
“第三，提出后续方案。”
“表明第一军并未放弃对清风谷方向的作战意图，只是需要时间重新部署和补充兵力。”
筱冢义男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背对着大岛浩一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后续方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大岛君，你觉得，以第一军现有的兵力，还有能力在短期内对清风谷发动新的进攻吗？”
大岛浩一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沉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
“司令官阁下，说实话，以第一军现有的兵力，短期内很难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三个联队的损失已经让我们失去了相当一部分机动兵力，两个旅团的伤亡更是让我们的防线出现了多处缺口。”
“现有的兵力用于防御尚且吃力，再分兵去进攻清风谷，风险太大。”
“就算强行组织一次新的进攻，投入的兵力也不会超过之前两次的规模，结果很可能会重蹈覆辙。”
筱冢义男的手指缓缓握紧。
“那就这么放着不管？”
“让张子枫的部队在清风谷继续壮大？”
“让华北方面军看着我们束手无策？”
大岛浩一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缓缓开口。
“司令官阁下，我有一个建议。”
“说。”
筱冢义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大岛浩一郎脸上。
大岛浩一郎迎着那道目光，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斟酌措辞。
“第一军现有的兵力确实不足以单独解决清风谷的问题。”
“但是，如果能够从华北方面军借调一个甲种师团过来，情况可能会有根本性的改变。”
“甲种师团？”
筱冢义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哪一个？”
大岛浩一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目光和筱冢义男对视了一瞬，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样。
“司令官阁下，我查阅过华北方面军各师团目前的驻防和任务安排。”
“目前没有重要作战任务的甲种师团，只有第四师团。”
筱冢义男的目光定在了空中，然后他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第四师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大阪师团？”
“是的，司令官阁下。”
“第四师团，大阪师团。”
大岛浩一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能听出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一丝微妙的犹豫。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筱冢义男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那份华北方面军的电报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大岛君，你确定没有别的选择？”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
“其他师团呢？”
“第三师团？”
“第五师团？”
“第十师团？”
“报告司令官阁下，第三师团正在长江流域执行任务，无法调动。”
“第五师团在华南，第十师团在华中，距离太远，调动周期过长。”
“第一师团和第八师团在满洲驻防，华北方面军无权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