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
第一军司令部。
司令官办公室。
筱冢义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头。
他穿着一件整齐的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但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又多了几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快不慢，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压迫感。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筱冢义男抬起头来。
门被推开，佐藤一雄率先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那三个刚刚经历过空袭的年轻飞行员，三个人都是脸色发白，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
四人在办公桌前站成一排，齐刷刷立正敬礼。
“司令官阁下！”
佐藤一雄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份刚刚在车上草草写就的报告，双手呈上。
“这是第一波空袭的详细情况汇报。”
筱冢义男接过报告，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那些数据上缓慢移动，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头。
等他看完之后，他放下报告，目光落在那三个年轻飞行员身上。
“你们几个，当时在编队里负责什么位置？”
一个飞行员上前半步，声音带着轻微的发紧感。
“报告司令官阁下，我是编队右侧僚机，紧跟在山本机后面……”
“山本机被击落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那个飞行员沉默了一瞬，像是在重新组织那段记忆。
“我们正在接近清风谷，距离目标大约还有四千米左右。”
“地面上突然开火了。”
“炮弹打得很准，第一轮齐射就在我们编队前方炸开，距离最近的飞机不到五十米……”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第二轮齐射更精确，至少八发炮弹同时在我们编队附近爆炸。”
“其中一发直接命中了山本机的右翼下方，弹片击穿了油箱和引擎，飞机很快就失去了控制……”
“你们没有尝试规避？”
筱冢义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逼人的气势。
“规避了！”
那个飞行员猛地抬起头来。
“在看到山本机被击落之后，整个编队立刻散开，各自采取了规避动作。”
“有人拉高高度，有人降低高度，有人尝试绕行……”
“但地面上那些高射炮的火力网太密集了，它们覆盖了整片空域，无论我们朝哪个方向飞，都会遇到炮火拦截……”
筱冢义男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继续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三个飞行员身上。
“你们投弹了吗？”
“投了，司令官阁下。”
另一个飞行员上前半步。
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大战后的余悸。
“我们在撤离途中把炸弹全部扔下去了，但当时高度已经拉到了六千米以上，风向和飞行姿态都不理想，投弹精度几乎为零……”
“炸弹应该落在了清风谷外围的无人区域，没有任何效果。”
筱冢义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挥了一下手。
“知道了。”
“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三个飞行员如释重负地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筱冢义男和佐藤一雄两个人。
筱冢义男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门上。
“佐藤君，你觉得，清风谷为什么会有重型高射炮？”
佐藤一雄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快速梳理着各种可能性，然后缓缓开口。
“司令官阁下，我认为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张子枫早就预料到了我们会派飞机轰炸清风谷。”
“他提前准备了高射炮，等着我们上门。”
筱冢义男的目光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早就预料到了？”
“是的，司令官阁下。”
佐藤一雄的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那些高射炮不是临时架设的，炮位周围有完善的沙袋掩体和弹药存放点，炮手之间的配合也非常流畅，射击精度极高，不像是刚接触这种装备的新手。”
“这说明张子枫早就做好了防空准备，而且训练了足够数量的炮手来操作那些武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郑重。
“司令官阁下，第一波空袭的失败虽然是一个挫折，但并不是无法挽回的。”
“只要我们能调整战术，依然有机会达成目标。”
“怎么调整？”
筱冢义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佐藤一雄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心里快速推演着一个新的方案，然后缓缓开口。
“第一波空袭失败的根本原因，是投入的兵力不够。”
“六架轰炸机在对付普通的八路军部队时或许够用，但在面对防空体系时远远不够。”
“你的意思是？”
“派出更多飞机。”
“把所有能起飞的飞机全部派出去，集中火力对清风谷进行一次饱和式轰炸。”
佐藤一雄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司令官阁下，我们目前机场还有大量的可用飞机。”
“如果全部派出去，一次性投弹量将超过之前那批飞机的三倍以上。”
“就算张子枫有高射炮，也不可能同时应对几十架飞机的密集攻势。”
“高射炮的射速是有限的，炮手也会疲劳，弹药也会有耗尽的时候。”
“只要我们的飞机足够多、持续压制的时间足够长，总能找到突破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就算在轰炸过程中再次遭受损失，只要最终目标是摧毁清风谷的防御体系，那些损失就是值得的。”
“地面两个旅团已经在推进途中了，如果等他们抵达清风谷外围时发现新二团的防御工事依然完好无损。”
“那地面进攻的代价将远远大于我们派出更多飞机的代价。”
筱冢义男没有说话。0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佐藤一雄，沉默了很久。
“佐藤君。”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
但带着一种已经做出决定后的果断。
“你去协调第二波空袭方案。”
“把所有能起飞的飞机全部调集起来，按照饱和式轰炸的标准重新制定攻击计划。”
“目标依然是清风谷。”
“不惜一切代价。”
佐藤一雄立正敬礼。
“哈依！”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