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旅长又在高射炮阵地上转了一圈。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门炮的位置、间距、射界重叠情况，每门炮周围的沙袋掩体高度和厚度，弹药箱的摆放位置和取用路线，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他甚至还蹲在一门炮旁边，亲手试了试测距仪的操作手感。
站起身来时脸上那种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炮手训练得怎么样？”
他终于问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已经掌握了基本操作流程，”
张子枫回答得笃定。
“虽然还不够熟练，但应对空袭应该没问题。”
“等真打起来之后，实战中再磨炼，比训练场上练十遍都管用。”
陈旅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在高射炮阵地上，目光扫过整片山谷。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行。”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但那个字里面包含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多。
他转过身，拍了拍张子枫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你这一仗，老子放心了。”
张子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旅长，时间还早，您要不先去团部歇歇，喝口水，中午就在这儿吃饭。”
陈旅长也不推辞，大步朝团部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依然稳健有力。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那些炮，像是要把它们的轮廓和位置刻在脑海里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团部，在桌边坐下。
魏大勇端来两碗热水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陈旅长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目光又落到了窗外那片台地的方向上。
“子枫。”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你知道老子今天为什么来吗？”
张子枫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碗，看着陈旅长。
“旅长，您说。”
陈旅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总部那边确认了消息。”
“鬼子航空队的轰炸机编队已经完成了战前准备，随时可能出动。”
“具体时间还不确定，但就在这一两天内。”
张子枫点了点头。
“我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老子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旅长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看完之后，老子放心了。”
张子枫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两人在团部坐了一会儿，又聊了几句关于部队训练和物资储备的事。
话题渐渐从正事转到了家常，陈旅长问了问各营战士们的状态，问了问新兵的训练进度。
张子枫一一作答，房间里气氛比之前松弛了不少。
临近中午，魏大勇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
今天的午饭比平时丰盛了一些，有炒鸡蛋、咸菜炒肉丝、一碟凉拌野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炖白菜。
陈旅长看到那碟炒鸡蛋，嘴角勾了一下，也没客气，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嗯，老王的手艺又进步了。”
他咽下那口菜，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又夹了一块咸菜肉丝，嚼了几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又从家常转到了对下一步战局的预判。
陈旅长说他估计鬼子的轰炸会先于地面进攻发起，至少提前半天甚至一天，用空袭摧毁防御工事后再让步兵上来收割。
张子枫点了点头，说他也是这么判断的，所以把高射炮和榴弹炮的部署重点放在了防空和远程压制上。
确保在鬼子的步兵靠近谷口之前先用炮火把他们打残。
陈旅长放下酒碗，擦了一下嘴角。
“只要你那十门高射炮能把鬼子的轰炸机打下来几架，剩下的飞机就不敢低空投弹了，投弹精度也会大打折扣。”
“到时候地面防线承受的压力至少能减一半。”
张子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午饭后，陈旅长又在清风谷里转了一圈。
这次他走得更慢，从一营的阵地走到二营的阵地，从二营的阵地走到三营的阵地，又走到四营的外围警戒点看了看。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停下来和战士们聊几句，问问他们的装备情况、训练进度、有没有什么困难。
那些年轻的面孔在旅长的注视下一个个挺起了胸膛，回答问题时声音洪亮而坚定。
一圈转完，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
陈旅长走回谷口，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张子枫一眼。
“行了，老子该走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和利落。
“你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老子也放心了。”
“接下来的仗怎么打，你自己看着办。”
“打完了给老子报个信就行。”
张子枫站在谷口，立正敬礼。
“旅长放心，新二团一定守住清风谷。”
陈旅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一抖缰绳，策马朝山道尽头奔去。
两个警卫员和一个通讯兵紧随其后，几匹马很快就拐过了一道弯，消失在了远处的山道尽头。
张子枫站在谷口，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山谷里。
两天后的上午。
天色晴朗无云。
张子枫正在团部里翻阅各营报上来的弹药消耗统计表。
院子里忽然传来魏大勇急促的脚步声。
“团长！”
魏大勇推门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那种大战前特有的紧绷感。
“南面天空有动静！”
“侦察兵用望远镜看到了，好几架飞机正朝清风谷方向飞来！”
张子枫放下手里的统计表，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了团部。
他抬头朝南方的天空看去，起初什么都没有看到。
几分钟后，他看到了那些小黑点。
正在远处的高空中快速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六架飞机，排成两列编队，正在从南向北飞来。
它们的飞行高度大约在四千米左右，不算太高，保持着稳定的航速和航向，显然已经锁定了目标。
“高射炮阵地！”
张子枫转身朝炮兵营方向喊道。
“准备开火！”
张顺已经站在高射炮阵地的中央了。
他手里举着望远镜，正在快速判断着敌机的飞行高度和航向。
听到张子枫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向各炮位，猛地挥下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