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巡视完所有阵地，最后登上了那处台地。
他在二连长身边站定，目光扫过那排已经全部就位的重型榴弹炮。
又举起望远镜朝谷口外围的方向观察了片刻。
“十二公里的射程，从炮位到谷口外围的丘陵地带全在覆盖范围内。”
“鬼子就算在谷口外五公里处集结，也在咱们的炮火射程之内。”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那种严肃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
“只要他们敢来，咱们就能在他们靠近谷口之前先打掉他们三分之一以上的兵力。”
二连长点了点头。
“营长，炮弹储备够用吗？”
张顺掰着手指快速算了一下。
“每门炮配了两百发，十门就是两千发。”
“每发150毫米炮弹的有效杀伤半径至少二十米，两千发炮弹全部打出去的话，足够把两个旅团的进攻队列来回犁上好几遍了。”
“省着点打，够用了。”
二连长没有再问什么。
他转身朝那排榴弹炮走过去，蹲在其中一门炮旁边，用手摸了摸炮管，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张顺没有打扰他，转身走下台地，朝团部的方向走去。
团部里，张子枫正在看各营送来的准备情况报告。
他看得很慢，每一份都从头到尾仔细看完，然后放在桌子左侧。
魏大勇又端来一碗粥放在桌上，他已经喝了两碗，这一碗还没动。
“团长，炮兵营那边部署得差不多了。”
张顺在门口立定，脸上的疲惫被一种大战前特有的沉稳盖住了。
“十门高射炮全部就位，射界标定完毕，弹药储备到位。”
“十门重型榴弹炮部署在东北角台地上，炮口射角全部调整好了，随时可以开火。”
张子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炮手们都上手了吗？”
“基本动作都掌握了，虽然还不能说有多熟练，但应对第一轮空袭应该没问题。”
“等真打起来之后，实战中再磨炼，比训练场上练十遍都管用。”
张顺走进屋，在桌边坐下。
“团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张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咱们新二团现在的火力配置，在八路军里是头一份。”
“高射炮、重型榴弹炮、迫击炮，三套火力体系互相配合，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但是……”
他顿了顿。
“这些炮如果只是用来防守，就太浪费了。”
张子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打完这一仗之后，如果咱们能守住清风谷，这些炮就不仅仅能用来防守了。”
“重型榴弹炮能打到十三公里以外，这个射程已经远远超出常规的防御需要。”
“到时候咱们可以用这些炮主动出击，拔掉鬼子的据点、切断他们的补给线、压制他们的兵站。”
“光是想想那种打法，我就觉得值。”
张子枫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这个炮兵营长脸上。
张顺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他心里装着的东西比表面看起来要多得多。
“你想到的，我也想到了。”
张子枫终于开口了。
“但前提是，这一仗得先打赢。”
“守不住清风谷，说什么都是空的。”
张顺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半个小时后。
张子枫在张顺的陪同下走出了团部。
第一站是高射炮阵地。
十门88毫米高射炮分散部署在谷底各处，从东到西形成了多层交叉的防空火力网。
每一门炮周围都垒着半圆形的沙袋掩体，炮手们正在炮位旁边反复练习着瞄准和装填的动作。
张子枫走到一号炮位前停下脚步。
炮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看到团长来了，连忙立正站好。
他脸上还带着那种接受传承后特有的兴奋和紧张交织的表情，立正站好时腰杆绷得笔直。
“操作一遍给我看看。”
炮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身朝身后的几个炮手做了个手势。
几个人立刻跑向各自的位置，测距手冲到炮位左侧的观察位置，双手扶住测距仪快速调整焦距。
装填手打开炮闩，从旁边的弹药箱里取出一发演习用的训练弹，干净利落地推进炮膛。
瞄准手趴在瞄准镜后面，双手握住高低机和方向机的手轮，快速转动着，口中报出一串角度数据。
“仰角四十五度！方位二七零！”
炮长站在炮位侧面，嘴里同步喊着流程口令。
“测距完成！装填完毕！瞄准完毕！”
然后猛地挥手。
“放！”
整套动作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二十秒。
虽然用的是一发没有装引信的训练弹，虽然炮管里没有真实的弹药被推出膛去。
但那几个炮手脸上的专注和投入。
那种从传承卡灌输中获得的肌肉记忆和战术意识，足以证明他们已经掌握了这门炮的基本操作。
张子枫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表扬话，只是问了一句。
“误差呢？”
炮长连忙回答。
“报告团长，目前还有偏差，瞄准手说还需要再磨合两三次才能做到精准到位。”
“继续练。”
张子枫拍了拍炮管。
“下午我再来看，到时候误差要控制在三度以内。”
炮长挺起胸膛。
“是！团长放心！”
张子枫没有多停留，转身朝谷底东北角的台地走去。
张顺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谷底那条已经被无数战士踩得发硬的小路，沿着缓坡上了那处台地。
台地上的景象让张子枫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十门sFH18型150毫米重型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齐刷刷地指向谷口方向。
炮手们正在二连长的指挥下进行着协同操练。
二连长站在炮位之间，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嘴里喊着口号。
“一号炮位，装填！”
“装填完毕！”
“二号炮位，装填！”
……
“全炮位装填完毕！预备！”
他手里的红旗猛地落下，十门炮的炮长几乎同时喊出了放的口令。
虽然是模拟击发。
但整个流程的节奏已经相当整齐了。
张子枫走到其中一门炮的侧面，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炮架上的射角标尺。
传承卡灌输给炮手们的操作技能涵盖了测距、瞄准、装填、射击的全流程。
但他作为指挥官，需要确认的是这些东西在实际操作中是否真的有效。
“射程标定到多少了？”
他站起身来，看向跟过来的二连长。
“报告团长，初步标定在八公里和十二公里两档，分别对应谷口外围第一道和第二道集结点。”
二连长回答得很快，显然已经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了。
“如果鬼子在八公里处停顿整队，先用八公里档打一轮，把他们打散。”
“如果他们继续推进，十二公里档覆盖后方梯队，切断前后联系。”
张子枫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炮口指向的方向，投向谷口外那片起伏的丘陵和蜿蜒的土路。
那里看起来依然安静，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种安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鬼子的轰炸机随时可能出现在头顶，地面的两个旅团也正在向这个方向推进。
张子枫站在台地上，最后环视了一遍整片山谷。
他看到各处的战士们还在忙碌着，有人正在往沙袋里填土，有人在检查弹药箱的密封性，有人在给高射炮覆盖伪装网。
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事。
他已经把该做的准备都做了。
该部署的火炮都部署到位了，该传授的技能都传授下去了，该加固的工事也都在最后加固中。
接下来就看鬼子的了。
他们来了，就让他们尝尝厉害。
张子枫从台地上缓步走下来，回到团部时，魏大勇正蹲在门口擦枪。
他看到张子枫回来，站起身来，也不多问什么。
只是把手里的枪又检查了一遍，然后重新背在身后。
张子枫走进团部，在桌边坐下。
目光落在那幅已经被他反复看过无数遍的军事地图上。
清风谷的位置被他用铅笔画了好几个圈，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方位。
高射炮阵地的位置、重型榴弹炮的射界范围、各步兵营的防御区域、物资储备点和备用阵地。
所有信息都在这张地图上一目了然。
该来的，总会来。
而他们新二团，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