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上午九点。
太原城。
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司令官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筱冢义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穿着一件略显凌乱的军装，领口的扣子没有系到最上面那颗，下颌上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眼窝深陷，眼袋浮肿，眼皮底下布满了血丝。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自从三个联队被全歼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就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白天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翻看那些侦察报告和伤亡统计，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那三行字。
第222联队全军覆没。
第19联队全军覆没。
第239联队全军覆没。
每一条都像一把钝刀，来回锯着他紧绷的神经。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华北方面军司令部转来的电报。
电报措辞客气，但内容却毫不含糊。
大意是询问第一军近期在太行山腹地实施的作战行动为何会遭遇如此重大损失。
要求筱冢义男尽快提交一份详细的战况说明和后续应对方案。
他没有看太久，只是扫了几眼就放下了。
那种公文式的措辞，表面上是询问，实际上是在施压。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在用一种体面的方式告诉他。
你的屁股底下，椅子已经烫得快要冒烟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摇把。
“让大岛君到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恭敬的回应。
他放下电话，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清风谷位置。
片刻之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被推开，参谋长大岛浩一郎走了进来。
与筱冢义男的憔悴相比，他的外表依然保持着那种职业军人特有的整洁和利落。
但走近了仔细看，他的眼袋同样明显，额头上也多了一层细密的皱纹。
“司令官阁下，您找我？”
大岛浩一郎在办公桌前立正站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声音依然沉稳，但仔细听，能听出那股沉稳底下压着的一丝疲惫。
筱冢义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说话。
大岛浩一郎坐下，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筱冢义男。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司令官把他叫来，肯定不是为了寒暄。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筱冢义男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大岛君，你看了华北方面军转来的那份电报吗？”
“看过了。”
大岛浩一郎点了点头，语气平稳，没有回避。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询问作战失利的原因，并要求我们提交后续应对方案。”
“你怎么看？”
筱冢义男的目光落在大岛浩一郎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疲惫，有愤怒，有压抑不住的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大岛浩一郎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
“司令官阁下，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发出这份电报，并不出乎我的意料。”
“三个联队被全歼，近万人的损失，在整个华北方面军的作战历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
“他们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我们打算怎么应对，也需要给上面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郑重。
“但电报本身并不是最大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如果我们不能在短期内拿出一个有效的应对方案，华北方面军那边可能会采取更加直接的手段。”
“比如调整第一军的指挥结构，或者从其他方向抽调兵力来接管清风谷方向的作战任务。”
筱冢义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
“你说得对。”
“电报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电报背后传达的信号。”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前。
目光从太原城出发，向西移动，越过群山和丘陵，最终停留在那个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位置上。
清风谷。
大岛浩一郎也站起身来，走到筱冢义男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那个位置。
“司令官阁下，清风谷现在已经成了第一军最大的心头之患。”
“自从新二团驻扎在那里以来，我们对太行山腹地的渗透和控制就一直在倒退。”
“三个联队的损失已经把我们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如果我们不能尽快重新确立对这一区域的压制，接下来的局面会更加被动。”
筱冢义男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手指在清风谷的位置上缓缓画了一个圈。
“大岛君，我问你一个问题。”
“司令官阁下请说。”
“以我们第一军现有的力量，能不能在短期内组织起一次有效的攻势，彻底拔掉清风谷这颗钉子？”
大岛浩一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从清风谷周边的地形到周围几个据点的兵力分布，像是在心里进行着一场快速的推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司令官阁下，如果只是依靠第一军现有兵力，正面强攻清风谷，难度很大。”
“清风谷的地形易守难攻，谷口狭窄，两侧山壁陡峭，正面强攻需要投入大量兵力，而新二团的火力配置远超同等规模的八路军部队。”
“即使我们能够突破谷口防线，也会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谨慎。
“而且，上一次三个联队的惨败已经证明了，单纯依靠陆军部队从地面发起进攻，在新二团面前很难占到便宜。”
“他们的伏击战术和炮火配合作战能力已经被多次验证过，正面硬拼不是明智的选择。”
筱冢义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大岛浩一郎继续往下说。
大岛浩一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一个已经酝酿了好几天的想法正式说出来。
“司令官阁下，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我们之前所有的失败，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过于依赖地面部队的单线推进。”
“新二团利用地形优势，在清风谷外围设伏，把我们派出去的部队一口一口地吃掉。”
“如果我们继续沿用同样的打法，结果不会有根本性的改变。”
他转过身来，看着筱冢义男，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所以，我的建议是，这一次，我们改变打法。”
“怎么改变？”
筱冢义男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那一丝疲惫被专注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