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长重新坐回桌边。
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那三个被圈出来的位置上。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推演着什么，然后缓缓开口。
“鬼子那边，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这三个联队已经被全歼了。”
“他们的通讯中断了，侦察兵派出去也需要时间才能摸清情况。”
“等他们确认了这个消息之后，筱冢义男会怎么做？”
政委从窗前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刘师长脸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顺着那个思路往下推演。
“筱冢义男这个人，咱们跟他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应该了解他的脾气。”
政委缓缓说道，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
“他好面子，输不起。”
“三个联队被全歼，近万人没了，这口恶气他咽不下去。”
“他要么按兵不动，先稳住局面再图报复。”
“要么就会在气头上调集更大的兵力，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
副总指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等政委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成形的判断。
“以筱冢义男的性子，他不会按兵不动。”
“三个联队没了，他必须做出反应，否则华北方面军那边他交代不了。”
“但更大的进攻需要时间，需要兵力调配、物资准备、路线规划，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他坐直身体，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鬼子那边会有一段短暂的安静期。”
“他们在重新部署，在调集兵力，在准备报复。”
“咱们要利用这段安静期，把各部队的战斗力再提升一个档次。”
副总参谋长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新二团这一仗，缴获肯定不少。”
“三个联队的装备物资，虽然炮可能被炸毁了不少，但步枪、机枪、弹药、辎重，加起来数量可观。”
“这些装备如果能及时分配到各部队，对整个386旅的战斗力提升都有帮助。”
刘师长也点了点头，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装备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经验。”
“这一仗的战术价值太大了，两处伏击、一处阻击、合围全歼，每一个环节都值得总结和推广。”
“如果能把这一仗的经验变成教材，让各部队都学一学，那比缴获几千支枪还有用。”
政委听到这里，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你说得对。”
“张子枫那小子，打仗确实有一套。”
“从苍云岭到无名山谷，从老鹰崖到断魂岭，再到今天的洼天沟和红梅谷，每一次他都在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这种本事，不是每个指挥员都有的。”
副总指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几个人提出的各种观点。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背对着屋里的人。
目光落在那三个已经被圈出来的位置上。
“装备要分配，经验要总结，兵员要补充，这一切都要抓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最关键的一点是。”
“要让全军都知道这一仗是怎么打的，要让每一个指挥员都明白。”
“只要战术得当、准备充分，咱们完全有能力歼灭鬼子的联队级单位。”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这件事，由你们几个人各自负责。”
“老刘，你负责把这一仗的经验提炼成教材，尽快下发各部队。”
“政委，你负责协调装备分配事宜。”
“副总参谋长，你负责起草一份通令嘉奖，所有参战部队都要表扬，尤其是新二团。”
三个人同时站起身来，齐声应道：
“是！”
副总指挥点了点头，重新走回桌边坐下。
他目光落在那份电报上，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给386旅回个电。”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而郑重。
“就说总部已收到战报，对参战各部队表示热烈祝贺和亲切慰问。”
“另外，让老陈转告张子枫，这一仗打得非常好，希望他继续发扬敢打敢拼的作风，在今后的战斗中再立新功。”
“是！”
通讯员立正应道，转身快步走出了指挥室。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四个人各自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清风谷位置。
那三个红色的箭头已经被歼灭的消息覆盖了，但地图上依然留着那道弧形的痕迹，提醒着每个人刚才发生过什么。
而此刻。
另一个地方，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太原城，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司令官办公室里。
筱冢义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刚刚送到的侦察报告。
他的手按在纸面上，手指微微收紧。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二十分钟了，从那份报告被送进来开始，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报告上那几行字上，但从那双眼睛里映出的焦点来看。
他早已不是在阅读了。
侦察兵的报告写得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
“第222联队，全军覆没。”
“第19联队，全军覆没。”
“第239联队，全军覆没。”
三个联队，三行字，每一个字都是同一种含义。
他的目光在那三行字之间来回移动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寻找某个可能的误差或者误判。
但每一次重新看过去，那些字都没有变。
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快步走过，又有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些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筱冢义男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在跟自己僵持着。
还在消化那几行字的含义。
过了很久，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松开按在报告上的手指，拿起那份报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咀嚼过一遍才咽下去。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那三条红色的箭头线依然醒目地标注着。
但此刻在他的眼中，它们已经不再是进攻路线的标记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办公室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来。
走回办公桌后面，抓起桌上的一个墨水瓶，狠狠砸在地上。
“砰！”
墨水四溅。
紧接着，他抓起桌上的文件、铅笔、烟灰缸，一件接一件地砸向墙壁和地面。
“八嘎！八嘎！八嘎！”
他的咆哮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着，声音嘶哑而暴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喷涌而出的火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
那副平日里沉稳冷静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三个联队，近万人全没了！
他喘着粗气，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片散落的文件和碎玻璃上。
他看到了自己映在碎玻璃片上的倒影，扭曲、变形，像是另一个人。
他抬起脚，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椅子在地板上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