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忙碌之中，张子枫并没有闲着。
他走到那些鬼子尸体旁边，蹲下身，快速而仔细地翻查了一遍。
普通的士兵尸体上除了武器和弹药没有太多有价值的东西。
但他很快就在那个鬼子军曹的腰间找到了几张纸和一张地图。
张子枫展开那张地图看了片刻，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
那是这一带的日伪军的布防图。
标注了沿途所有据点的位置、驻军数量和巡逻路线。
有了这东西，他们接下来的路程就会更加有把握了。
他又翻看了那一份文件，是关于近期游击队活动的报告。
提到有几个据点的补给线被袭击了，上面要求各守备部队加强巡逻和警戒。
张子枫看完后，直接把文件揣进了自己怀里。
这时魏大勇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团长，火基本扑灭了，但有两栋房子已经烧塌了，已经救不回来了。”
张子枫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战士们搀扶着从废墟旁边走开的村民。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被鬼子聚拢到空地中央还没来得及装上马车的粮食和被褥，对魏大勇道：
“把那些粮食和被褥还给村民，让他们抓紧时间收拾，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找个地方藏起来。”
魏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张子枫从村子的主街走向村口，路上经过一户被烧得只剩半截残墙的人家。
他看到一个小男孩正蹲在墙根下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哭。
旁边躺着一个中年女人的身影一动不动，衣襟上有一大片血迹，已经暗沉发黑了。
张子枫在那男孩面前蹲了下来，但他没有去碰他，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陪着那个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泪痕和泥土的小脸。
他看到张子枫穿着一身鬼子军装，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张子枫问道，声音很轻。
男孩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狗蛋。”
“狗蛋，你爹呢？”
男孩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我爹去年就被鬼子打死了。”
“我娘说，让我好好活着，长大了打鬼子报仇。”
张子枫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伸出手。
把手掌轻轻放在男孩的头顶上，声音还是那么轻，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力量。
“你娘说得对。”
“你好好活着，长大以后，替她报仇。”
男孩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泪水的眼睛看着张子枫。
用力地点了点头。
张子枫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朝村口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
魏大勇从村西那边跑了回来，脸上沾着几道灰印子。
“团长，村里情况基本摸清了，死了七个人，伤了十几个，都是轻伤。”
“房子烧了三栋，剩下的还能住。”
“粮食都在，我们已经帮村民们搬回来了。”
张子枫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天色。
他们在这里已经耽搁了将近一个小时，不能再继续耽误下去了。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张子枫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果断。
“把鬼子身上的武器弹药全部带走，尸体集中到村后山沟里处理掉。”
魏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了命令。
战士们开始快速行动起来。
那些刚才还在忙碌地帮村民灭火搬东西的战士们，此刻又恢复了那种干脆利落的作战状态。
有人把缴获的武器集中堆放到一处，有人开始处理那些尸体的痕迹。
张子枫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正在从废墟中恢复生机的村落。
那些刚才还蹲在墙角里瑟瑟发抖的村民。
此刻已经开始分散开来收拾自己的家园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张子枫面前。
双手合十，朝他鞠了一躬，嘴里念叨着什么。
张子枫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对她点了点头。
然后松开了手，转身朝停着卡车的那处洼地走去。
身后，那个叫狗蛋的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村口。
目光一直追随着张子枫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弯消失在土坡后面，才终于低下头。
张子枫快步走回洼地时。
王班长正站在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座旁边抽烟，看到张子枫回来，他连忙掐灭烟头迎了上来。
“团长，解决了吗？”
张子枫点了点头。
“解决了。”
王班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没有多问，只是转身朝第二辆卡车喊了一声。
“出发！”
两辆卡车重新从洼地里开了出来，沿着那条土路，继续向西北方向驶去。
车厢里多了几箱缴获的弹药和那把歪把子机枪，还有那个鬼子军曹身上搜出来的布防图和那一份文件。
张子枫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手指在几个标记了据点位置的点上慢慢滑过。
魏大勇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团长，您说，像今天这种事，咱们一路上还会遇到多少回？”
张子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快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上。
这平静的表象之下。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村庄正在经历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下一个路口又看到同样升起的黑烟。
“不知道。”
张子枫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但只要我们遇到了，就不能不管。”
魏大勇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脚下踩了一脚油门，卡车的速度提起来一些，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着向前驶去。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沿着这条蜿蜒的土路，穿过那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的盆地，朝更远的西北方向驶去。
车厢后面的战士们已经恢复了那种松弛中带着警觉的状态。
有人靠着车厢板闭目养神，有人透过篷布的缝隙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那个村落。
那几缕黑烟还在他们身后升腾着。
但已经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了。
张子枫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魏大勇低声说了一句。
“团长，您刚才打鬼子军曹那一枪，真准。”
“M1加兰德这枪的准头确实没话说。”
张子枫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好枪配好枪法，这是基本功。”
“你要是想学，回去之后我教你用这枪。”
魏大勇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辆卡车载着这支奇特的队伍，继续在敌占区的腹地穿行。
而在他们身后。
那个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的村落里。
村民们正在把被烧毁的房屋重新搭建起来，把被翻乱的粮食重新收拢起来。
把那些倒地的亲人安葬在屋后的山坡上。
村子里，那几缕黑烟已经彻底消散了。
远处的山丘上，两辆卡车的轮廓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渐渐散去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