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回礼,目光快速扫过张大彪身后那支庞大的马队。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伤亡怎么样?”
他先问最关键的问题。
张大彪收敛了笑容,沉声道:
“一营轻伤三个。”
“他们是在仓库被伪军开枪打伤的。”
“说说吧,万家镇那边怎么回事?”
孔捷重新看向张大彪,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怎么还让伪军开了一枪?”
“要不是那声枪响,咱们完全可以全身而退,不用付出这么大伤亡!”
这是孔捷最想不通的地方。
以他对张大彪的了解。
这位一营长打仗勇猛,但也细致谨慎,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可偏偏就是这声枪响,惊动了镇子里的伪军,也暴露了行动。
让鬼子援兵出动,逼得二营不得不展开阻击。
张大彪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
但最终还是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愧疚。
“副团长,是我的疏忽。”
“我认罚。”
“罚你有个屁用!”
孔捷瞪了他一眼,但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要知道原因!”
“到底怎么回事?”
张大彪这才详细说了起来。
他从二连摸掉岗楼、一连控制营房、三连接管马厩。
到东北角仓库的意外交火。
整个过程说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他们冲进仓库时,里面确实有四个伪军在睡觉。”
“按照计划,应该先控制人,再缴械。”
“可负责东北角的一排长王强生,您也知道。”
“他是个急性子,看到伪军睡得跟死猪一样,就想着一锅端,命令战士直接上去缴枪。”
张大彪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
“结果有一个伪军被惊醒,迷迷糊糊中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手枪。”
“抬手就是一枪……”
“王强生?”
孔捷眉头紧锁。
沉默了片刻,背着手在空地上踱了几步。
月光下,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王强生这个人,他当然记得。
他还是独立团团长的时候。
王强生就是他手下的兵。
以前跟鬼子战斗,这小子一个人用刺刀捅死了三个鬼子,立了大功。
但也因为太过冒进,差点把整个排带进鬼子的包围圈。
“他现在人呢?”
孔捷停下脚步,问道。
“在外面警戒。”
张大彪指了指山谷入口方向。
“他知道自己犯了错,主动要求去最危险的哨位。”
孔捷点点头,没说话。
然后目光又转向那些新加入的伪军。
那一百多人被安排在马队最后,由一营的一个班看管。
他们虽然拿到了枪,但明显还不适应。
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着石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那些人是?”
孔捷问道。
“哦,这是缴获的战利品。”
张大彪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语气也轻松了些。
“副团长,您猜怎么着?”
“伪军俘虏里,有一百二十多人愿意加入咱们八路军,跟着咱们打鬼子!”
“带头的是个原晋绥军的一个排长,叫张家辉,脸上有道疤,看起来是条汉子。”
“我简单盘问了几句,他在牛驼寨跟鬼子拼过刺刀,是条硬汉。”
“后来部队投了鬼子,他不情愿,但也没办法。”
孔捷眼睛一亮,快步走向那些新兵。
张大彪连忙跟上。
张家辉正蹲在一块大石头旁,检查着刚发到手里的三八大盖。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孔捷和张大彪走来,立刻站起身,啪地一个立正。
“长官!”
孔捷上下打量着他。
月光下,张家辉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痕格外显眼。
但眼神清亮,腰板挺得笔直。
确实不像一般伪军那种猥琐模样。
“你叫张家辉?”
孔捷问道。
“是!长官!”
张家辉大声回答。
“原晋绥军的?”
“是!”
“牛驼寨跟鬼子拼过刺刀?”
“是!”
张家辉的声音更大了些,胸膛微微起伏。
“在牛驼寨,我们一个连挡住鬼子一个小队八个小时。”
“全连就剩下十三个人,我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孔捷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牛驼寨战斗他知道,那是太原会战中最惨烈的战斗之一。
晋绥军一个团几乎打光,但也给日军造成了重大伤亡。
能在那场战斗中活下来,还留下这样的伤疤,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为什么当伪军?”
孔捷的问题很直接。
张家辉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长官,我们团长投了鬼子,命令全团跟着投。”
“我想走,可家里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娘。”
“我……我没得选。”
他说着,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
“可当了这二鬼子,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在牛驼寨牺牲的弟兄们。”
“我他妈却穿着这身黄皮,给鬼子当狗……”
“我……”
张家辉说不下去了。
他死死咬着牙,拳头握得咯咯响。
孔捷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他理解这种痛苦,这种耻辱。
在战场上,有时候活下来比死去更需要勇气。
尤其是当你不得不做一些违背本心的事情时。
“你现在想怎么办?”
孔捷问道。
“打鬼子!”
张家辉毫不犹豫地回答,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用这条命打!”
“死了,也算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弟兄,对得起这身军装!”
孔捷重重点头,拍了拍张家辉的肩膀。
“好!是条汉子!”
“八路军欢迎你这样的兄弟!”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百二十多名新兵,提高了声音。
“弟兄们!”
“我是独立团副团长孔捷!”
“我代表独立团,欢迎你们加入!”
新兵们纷纷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孔捷。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当初当兵是为了吃口饭,是为了活命。”
“后来当了伪军,可能也是迫不得已。”
孔捷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清晰而有力。
“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今天起。”
“你们不再是伪军,不再是二鬼子!”
“你们是八路军独立团的战士!”
“是打鬼子的军人!”
“八路军是穷,是苦,是纪律严。”
“但我们打仗,是为了把鬼子赶出华夏,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跟着我们,你们可能吃不饱,穿不暖,随时可能牺牲。”
“但你们可以挺直腰杆做人,可以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华夏军人!”
“是在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流血拼命!”
孔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他看到那些眼睛里的光芒在变化。
从茫然,到震动,到逐渐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