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静静地听着李云龙的怒吼。
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等李云龙说完。
他并没有立刻反驳。
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
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他端起碗。
喝了一小口,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放下碗。
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云龙。
“李团长,你说得对。”
赵刚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想要枪,得去抢。”
“想要炮,得去夺。”
“想要让小鬼子怕,得把他们打疼。”
“这些,我都认同。”
李云龙愣了一下,没想到赵刚会这么说。
但赵刚的话还没完。
“可是李大团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是用什么去抢,去夺,去打疼小鬼子的?”
“是用一群散兵游勇,一群没有纪律、没有组织的乌合之众吗?”
“还是用一支令行禁止、意志坚定、战术过硬的铁军?”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赵刚不给他机会。
“就拿这次杨村战斗来说。”
赵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
“如果当时部队的纪律性更强一些。”
“指挥员能更冷静地执行夜间作战的规程,能多派侦察,能先稳住阵脚……”
“那二百一十二个同志,是不是就有可能避免那场灾难?”
“纪律,在那一刻,是不是就能变成二百多条人命?”
李云龙的脸色变了,拳头握得咯咯响。
孔捷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痛苦。
赵刚没有停,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好,李大团长,咱们不说远的,就说近的。”
“就说新一团的三营,就说张子枫!”
提到张子枫这个名字。
李云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张子枫,李大团长应该比我更熟悉吧?”
赵刚看着李云龙,缓缓说道:
“他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兵,是新一团的营长。”
“他带着三营,刚刚端了鬼子的秘密战俘营。”
“全歼了山本特工队的预备队,解救了两百多名战俘,缴获了足以装备一个营的武器弹药。”
赵刚每说一句,李云龙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我想请问李大团长。”
赵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李云龙心上。
“张子枫能打胜仗,能缴获这么多装备。”
“是靠违反纪律、靠蛮干硬冲吗?”
“是靠不遵守命令、不服从指挥吗?”
“是靠喝酒耍横、不把纪律放在眼里吗?”
李云龙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
“我告诉你,李云龙!”
赵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张子枫能打出这些胜仗,恰恰是因为他带兵严格,纪律严明!”
“是因为他训练刻苦,战术过硬!”
“是因为他尊重上级,服从命令,同时又能灵活应变!”
“旅长跟我说过。”
“张子枫的三营,是全旅纪律性最强、训练最刻苦、战术素养最高的部队之一!”
“他们的每一次胜利,都不是靠运气,更不是靠违反纪律胡来!”
“而是靠周密的计划,严格的执行,过硬的素质,和铁的纪律!”
赵刚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李云龙。
“张子枫能做到既遵守纪律,又能打胜仗,更能缴获武器!”
“为什么独立团就不能?”
“为什么你李云龙就不能?”
“难道你李团长带兵的本事,还不如你带出来的一个营长?”
“难道独立团的战士,就比新一团的战士差?”
“难道……”
赵刚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
“你李云龙,就只会用违反纪律,不服从命令这种方式,来带兵打仗吗?”
“轰!”
李云龙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瞪着赵刚,眼睛赤红。
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想骂娘,想掀桌子。
想一拳砸在赵刚那张平静得可恨的脸上。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赵刚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张子枫!
又是张子枫!
这个曾经他带出来的营长。
现在成了别人用来教育他的榜样!
更可恨的是。
赵刚说的,他妈的居然有道理!
张子枫那小子,确实没听说他违反过什么纪律。
没听说他跟上级顶过牛,没听说他喝酒误事。
可偏偏,那小子就能打胜仗。
就能缴获装备,就能把部队带得嗷嗷叫!
难道真是自己错了?
难道纪律和打胜仗,真的不冲突?
难道自己那套打仗第一,纪律靠后的理念,真的过时了?
不!不可能!
李云龙在心里疯狂地否定。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就是这么带兵的!
就是这么打胜仗的!
可是张子枫那小子……
李云龙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愤怒、憋屈、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孔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看李云龙那副快要气炸的样子。
又看看赵刚那副平静但寸步不让的神情,心里直抽凉气。
好家伙!
这位赵政委,是真敢说啊!
直接把老李最骄傲、也最敏感的地方,捅了个对穿!
用张子枫来压老李,这招太狠了!
以老李那骄傲到骨子里的性子。
被自己带出来的兵比下去。
还被新来的政委当面拿来当例子教育……
孔捷光是想想,就觉得脸上发烧。
他知道,老李这次,是真的遇上对手了。
这个赵刚,看着文质彬彬,像个书生,可这骨头,是真硬!
这道理,也讲得是真透!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云龙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着。
良久,李云龙猛地转身,背对着赵刚和孔捷,肩膀微微颤抖。
“行……”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赵政委,你行!”
“你说得对,你说得都他妈的在理!”
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暴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
有恼怒,有不甘,有憋屈。
但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颓然。
“纪律重要,我懂。”
“张子枫能打胜仗,我也知道。”
李云龙走到炕边,重新坐下。
端起那碗地瓜烧,却没有喝。
只是看着碗里浑浊的酒。
“可独立团现在这个烂摊子,光讲纪律,够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弟兄们心里憋着火,憋着屈,更憋着对指挥层的不信任。”
“这火,这屈,这不信任,光靠纪律,能消吗?”
“得靠胜仗!”
“得靠实实在在的缴获!”
“得靠手里有枪、有子弹,腰杆才能硬起来!”
“才能让弟兄们相信,跟着我李云龙,有肉吃,有鬼子杀,能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