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从宫里回来,刚进大门就被贾母派来的人拦住了。
“大老爷,老太太请您过去,说是有急事。”
贾赦心里有数,也不多问,整了整衣襟便往荣庆堂去了。
一进门,就看见贾母沉着脸坐在上首,贾政、王夫人都在,贾珍坐在下首,脸色有些难看。
贾赦先给贾母行礼,又朝贾珍点了点头,才在椅子上坐下。
贾珍不等他坐稳,当即站了起来:“赦叔,你今日这事办得可不地道。”
贾赦道:“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贾珍冷声道,“那秦家的亲事我早就使人去问过了,只差过礼。赦叔倒好,半道杀出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秦家姑娘给定走了!这不是明抢是什么?”
贾赦慢悠悠道:“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只是使人去问了问,又没换庚帖,又没立婚书,纳采未行,定礼未下。既没定下,那便不是你家的亲事。我问得,你问得,谁都问得。我登门说亲,秦业点了头,两家立了婚书,这亲便是明公正道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明抢?”
贾珍道:“那秦家姑娘,原是我先看中的!”
“你看中就是你的?”贾赦道,“那我还看中过西城根下的两间铺子呢,也没见人家掌柜把地契给我送来啊。”
贾珍气得脸都青了:“你这是胡搅蛮缠!”
贾赦道:“我这是讲理,你自己办事拖拖拉拉,还不许别人快?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贾政在旁边皱眉道:“大哥,你今日这事确实办得急躁了。两家亲事总该先与家里商量,如今连母亲都不知道,你倒先把婚书都立了,这叫什么事?”
贾赦笑了笑:“老二,你当年娶你媳妇的时候,跟谁商量了?还不是母亲替你张罗到底?我如今自个给琏二张罗,你倒出来说三道四了。怎么,许母亲给你做主,就不许我给儿子定亲事?”
贾政被噎了一下:“你……你这是两回事。”
“一回事。”贾赦道,“我当爹的给儿子定亲事,天经地义。”
王夫人在旁轻轻道:“大老爷给琏哥儿定亲,原是好事。只是这秦家门第低了些。咱们这样的人家,娶媳妇总该挑个门当户对的。”
贾赦斜她一眼:“门第低?琏二不读书,不练武,科考不行,差事没有。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人家秦家好歹是官身,配琏二,我还怕委屈了人家姑娘。”
王夫人脸色一僵,不再说话了。
贾珍道:“可你这哪是给琏二说亲,分明是抢我们宁国府看中的儿媳妇。荣宁二府同宗同族,你这样做让外头怎么看?”
贾赦道:“外头怎么看?外头只会说我贾赦眼光好,下手快。秦家的姑娘就一个,你另寻好的去。”
贾珍怒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贾赦不紧不慢道:“我劝你说话小声点,别把琮三招过来,他这几日在府里闷得很,正愁没人陪他练枪。”
贾珍脸色骤变。
他想起寿宴上那杆大枪,想起贾琮当众杀人的样子,后背一阵发凉。
他重重“哼”了一声,站起身来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今日这事,我记下了。”
说罢拂袖而去。
贾母一直没说话,等贾珍走了,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你也给我坐下!”
贾赦本想起身,闻言又坐了回去。
贾母道:“你是怎么回事?小的刚抢完亲事,大的你也要去抢?那秦家是什么人家,你可有跟老二、跟我说过一句?今日若不是珍哥儿上门来闹,我还不知道你连婚书都立了!”
贾赦道:“母亲,这亲事若慢慢来,今天找人商量,明天等母亲点头,后天再请族老说话,拖上半年,秦家姑娘早被别人许走了。母亲难道没听见,珍哥儿那边已经派人去问过八字了?我若不是今日上门,这媳妇就成宁国府的了。”
贾母道:“成了宁国府又怎样?不还是咱们贾家的媳妇!”
贾赦道:“那能一样吗?母亲,我这边是长房,琏二是要袭爵的。他的媳妇将来是要掌家的。宁国府再好,那也不是咱们荣国府,我是为了咱们好。”
贾母冷笑:“你倒说得冠冕堂皇。”
贾赦道:“儿子句句属实。”
“那秦家不过一个营缮郎,你到底是看中那姑娘什么?”
贾赦沉吟片刻道:“看中了她的命。”
贾母皱眉:“命?”
贾赦道:“母亲有所不知,这秦家的女儿,身世有些来历。具体的儿子不便多说。儿子今日去定这门亲事,也是进宫见了圣上,得了恩准的。”
堂上顿时静了。
贾母道:“圣上知道这门亲事?”
贾赦道:“知道,圣上还说了,府里若有人问,就说这门亲他也是点过头的。”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
贾政也抬起头,眉头紧皱。
贾母靠在椅背上,像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你既得了圣上的话,这门亲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了。”
贾赦道:“儿子还没说完。”
贾母看向他。
贾赦道:“琏二成亲之后,不能再往偏院住着,得住荣禧堂。”
贾政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贾赦看都没看他:“当初母亲心疼老二,让他住进荣禧堂。我念着孝道,这些年一句没提。可现在不行了!琏二要成亲,要袭爵,将来这府里由他撑着。他若连正堂都住不得,那算什么长房长孙?传出去,是笑话荣国府没规矩,还是笑话我贾赦没本事?”
王夫人急道:“大老爷!你这不是商量,是逼着老太太点头!”
贾赦冷冷道:“弟媳说对了。我不是来商量的,我是来知会你们一声。这荣禧堂本就该是我大房的。老二住了这么多年,占了便宜还占了名声。如今我只说让出来,已经给足了二房脸面。若撕破脸,我今日就请族老开祠堂,看看到底谁才是名正言顺。”
王夫人浑身发抖:“你!”
贾赦道:“弟媳若觉得委屈,不如问问母亲,当年为何让老二住进去。这话不该由我来说,可到了今天,你们二房也该把账算一算了。”
贾政怒道:“你这是要把一家子都逼散!”
贾赦道:“逼散?若不是我这些年处处退让,荣国府早就该按长幼尊卑分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王夫人:“荣禧堂的事说完了,再说一样。”
王夫人脸色已经白了:“你还要怎样!”
贾赦道:“等琏二媳妇进门,府里的中馈也该交出来了。”
王夫人猛地站起来:“你!”
贾赦道:“弟媳别急着嚷,荣国府将来是琏二的,他的媳妇自然要掌家。中馈不交让她拿什么管?一个当家媳妇,手上没有库房钥匙成什么样子了。”
王夫人气得声音发尖:“中馈是老太太交给我管着的,大老爷一句话就要拿去,未免太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了!”
贾赦道:“我正是把母亲放在眼里,才把话摆到明面上说。若不然,等琏二媳妇进了门再闹起来,那才叫不体面。”
王夫人还要再辩,贾母已经开了口:“够了。”
她看向贾赦,目光复杂:“你说的这些,都等琏二成亲之后再议。”
贾赦道:“等不得,有些事越拖,越有人觉得能拖黄了。今天儿子既然开了口,就是把这事定下。等琏二媳妇进门,荣禧堂得让出来,中馈也一并交出来。母亲若不好说话,儿子去请族老,再请圣上做个见证。”
贾母脸色发白:“你这是在逼我!”
贾赦道:“儿子不是逼母亲,儿子只是把大房该拿的拿回来!”
堂上再无人说话。
贾母靠在椅背上,只觉额角突突地跳。
她不是不想压,是压不住了。
孝道能压儿子,却压不住皇权。
贾赦今日敢当众说这些话,便是认准了她不能拿他怎样。
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年不该让二房住进荣禧堂,更不该由着府里一日日把长房压下去。
如今反噬来了。
她闭上眼,低声道:“你先回去,这事容我想想。”
贾赦起身,行了一礼:“儿子等母亲回话。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等的太久,儿子便不等了。到时候,二房若不想体面,那我就帮他们体面!”
说完,贾赦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