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静养了几日。
偶尔去沈其远院里走一趟,别的什么都不做。
等身上那点虚气散尽了,他才独自出了东跨院。
谁也没带,连金刚都留在了府里。
他一路到了京营辕门前。
守门兵丁远远见他来了,下意识把戟杆横在身前,喝道:“来者何人!”
“荣国府,贾琮。”
两个兵丁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问:“你来干什么?”
“练枪。”
“练什么枪?”
贾琮没再说话,小手一抖,丈二大枪已提在手里。
辕门前的兵丁腿都软了,当场往后退了三四步。
……
荣国府,贾赦书房。
贾赦揪着贾琮的耳朵骂骂咧咧。
“你小子搞什么鬼,又跑去京营祸祸,人家得罪你了?”
“没有。”
“没有你去京营做什么!”
“练枪。”
“练枪你在哪练不行,非得跑京营去!算上这次,你都折腾人家三回了!你不觉得过分了吗?薅羊毛也不能光逮着一只薅吧!”
贾琮道:“那去哪练?”
贾赦怒道:“府里这么大,你爱去哪练哪练去!”
“哦。”
贾赦松开他,摆摆手:“滚滚滚,别在我眼前晃。”
贾琮走了。
贾赦坐回书案后头,长长吐了口气,又灌了半盏茶,才觉着心里松快了些。
他正想让林之孝去打听京营那边王子腾是怎么说的,外头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林之孝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大老爷,不好了,三爷在碧纱厨练枪,把碧纱厨给练塌了!”
贾赦气急败坏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他又揪着贾琮的耳朵回来了。
“那地方能练枪吗!你怎么不回自己院子里练?”
贾琮道:“院子会塌的。”
贾赦道:“合着你也知道!别人院子塌了就不算塌?你看把人吓的!”
贾琮道:“宝玉习惯了。”
贾赦道:“他习惯个屁!那是他屋子!你拆了让他睡哪儿?”
贾琮道:“他睡老太太那。”
贾赦道:“你还有理了!老子看你就是故意的。”
贾琮没说话。
贾赦摆摆手:“行了,不跟你掰扯了。今天不准练枪,少他娘的在府里祸祸。”
“哦。”
贾琮回了院子,刚坐下没一会,林黛玉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连紫鹃都没带。
赵嬷嬷见是她,忙让人进屋里坐,又端了茶和两碟点心。
林黛玉在椅上坐下,也不碰茶,她望着贾琮,像有话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那晚的事,我总觉着是做过一场梦。醒来之后记得一些,但又很快模糊了。只记得有雾,有宫门,还有一株草,再想想就全散了。”
贾琮:“嗯。”
林黛玉道:“我问过了,外祖母也做了梦,二太太说记不得了,宝钗说她只记得雪。宝玉说那梦极好,醒来便笑,却怎么都说不清楚。我原以为是我多心,可越想觉得越不对。”
说到这,她抬眼看向贾琮:“琮表兄记不记得?”
“记得。”
林黛玉呼吸轻了一瞬:“那梦是真的?”
“嗯。”
“我真的是那株绛珠草?”
“是。”
林黛玉怔住,半晌没说话。
……
另一边。
打发了贾琮,贾赦让人把林之孝叫来,备好官媒名帖、贾琏的庚帖、定帖和纳采礼单,当天便出了府。
到了秦家,秦业迎出来时还有些回不过神。
荣国府的大老爷亲自登门,带的又是官媒又是礼单,他一个营缮郎,这阵仗已经把他吓住了。
秦业把人让进正堂,又让下人上茶,自己才在下首坐下。
“赦大爷亲至,下官实在惶恐。不知今日来是有何事?”
贾赦也不端茶,只笑着看他:“秦大人,我今日来是给犬子说亲的。”
秦业一愣:“哪一位?”
“贾琏。”贾赦道,“我的嫡长子。”
秦业更懵了:“这……府上与下官素来无甚深交,怎么突然……”
“不突然。”贾赦摆摆手,“你家女儿我早就知道了。这亲事我盘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一直没得空。如今两个孩子年纪都到了,便想着赶早定下。”
秦业张了张嘴,像是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贾赦道:“怎么,秦大人不乐意?”
“不敢不敢。”秦业忙道,“下官只是觉着,这事实在太突然了。”
“儿女亲事拖不得。”贾赦笑了笑,“你我不都是过来人?看准了就赶紧定,拖来拖去反倒容易生变。”
秦业擦了擦汗,低声道:“不瞒赦大爷,前些日子宁国府的珍大爷也打发人来问过小女八字。”
贾赦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却已经骂上了。
“那珍哥儿可曾亲自来过?”他问。
“这倒没有,只派了府上一个管事来。”
“过了庚帖没有?”
“还没有。”
“立了婚书没有?”
“也没有。”
“纳采呢?可曾下过定?”
“都不曾。”
贾赦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越发从容:“秦大人,没换庚帖,没立婚书,也没下过定,这叫什么?这叫八字还没一撇。”
秦业苦笑道:“下官也知道,只是那边到底也是国公府,下官不敢轻易回了。”
“不用回。”贾赦道,“他若再来问,你就把今日的事告诉他。荣国府大房与秦家已经立了婚书,庚帖也换了,珍哥儿那边自然就明白了。”
秦业还是有些犹豫。
贾赦把官媒手里的定帖拿过来,轻轻放到秦业面前。
“秦大人,我多一句嘴。我长子是嫡出,将来袭爵的是他。你女儿嫁进来便是荣国府当家奶奶,我说一句高攀不过分吧。”
秦业低头看着那定帖,半天没说话。
贾赦继续说道:“我荣国府的门第你也知道,府里如今虽没有从前那么热闹,可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你女儿进了我家的门,便是我贾家的人。我这个当公爹的不会亏待她。”
秦业终于抬起头:“赦大爷是真心要结这门亲?”
“我若还不真心就不会自己跑这一趟了。”贾赦道,“你出去问问,老爷我什么时候亲自登门给人说过亲?也就是你家女儿,换别家我连门都懒得出。”
秦业听到这里,终于点了头。
“那……那下官应了。”
贾赦大喜,当即让官媒把两家庚帖拿出来换了,又立了婚书,过了纳采之礼。
秦业按手印时手都在抖,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吓的。
等一切弄完,贾赦起身告辞,秦业送到门口。
贾赦上了马,脸上笑得跟花一样。
他没直接回荣国府,而是让林之孝先带人回去,自己打马往皇城方向去了。
贾赦一路到了宫门前,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对当值的禁卫报了名号:“臣贾赦,有要事求见圣上。”
禁卫见他只身前来,又无通传,本要拦下。
贾赦从袖中摸出一面旧铜牌,递了过去,那是早年随侍东宫时得的。
禁卫接过去看了看,不再多言,转身进去通禀。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里头才出来个小内侍,笑着引他进去。
贾赦一路走得极规矩。
到了太上宫,老圣人正躺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真是稀罕。”老圣人道,“你小子平时躲朕还来不及,今日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贾赦跪下,先叩了个头:“臣有罪,不敢不来。”
老圣人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老实了?说吧,又打什么主意。”
贾赦道:“臣不敢,臣今日擅自给犬子定了一门亲,特来向圣上请罪。”
老圣人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片刻后才道:“哪家的姑娘?”
“秦家。”贾赦道,“营缮郎秦业之女。”
老圣人慢慢把书合上,搁在膝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秦家。”
“是。”
老圣人道:“你刚丢了一面免死铁券,就这么急着再给荣国府找一道护身符?”
贾赦忙道:“圣上明鉴,臣不敢有此心。只是那孩子不该一直在外头漂着,臣想着,若能在荣国府里安顿下来,于她,于那……于旧人,都好。”
老圣人沉默。
殿里静下来,只闻窗外风过廊下的轻响。
半晌,老圣人才开口道:“你倒还念着旧情。”
贾赦低声道:“臣没别的本事,只有这点记性还不差。”
老圣人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罢了,你既然已经把事办了,朕也不拦你,这门亲,朕认了。”
贾赦忙叩首:“谢圣上成全。”
老圣人道:“谢不谢的倒在其次。你把她接进府里,往后便得护住了。她安好,朕也少了桩心事。她若不好……”
他没把后头的话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
贾赦道:“臣明白,只要臣活着一日,便不叫那孩子受一分委屈。”
老圣人点了点头,语气软了几分:“去吧,府里若有人问,就说朕也是点过头的。”
贾赦应声退下。
出了宫门,贾赦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