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
三千骑兵重新上马,百姓们套好骡车,队伍从边堡北门鱼贯而出,在草原上拉成一条长龙走了整整两天。
百姓们赶着骡车拉着粮草,速度快不起来,骑兵也只能跟着压住马速。
这么大一支队伍在草原上行军,要想不被发现难度不小。
贾琮派了几骑边军远远散出去当前哨,前出二十里,两翼各放出十里,任何方向有动静都能提前传回来。
队伍走的也不是直线,他挑了一条低洼的路线,沿着干涸的旧河道绕了个大弯,避开了札萨克部平时放牧的草场。
加上这两日草原下大雨,雨幕又密又沉,隔个两三里地就什么都看不清了,五千人在雨里穿行了两天,愣是没撞上一个札萨克部的牧人。
前方探路的骑兵拨马回来,朝贾琮抱拳道:“宝二爷,前头十里外发现札萨克部的营地,外围有哨骑巡视。再往前摸,恐怕会被发现。”
贾琮抬起手做了个手势,身后三千骑兵缓缓停住。
他翻身从金刚背上跳下来,让队伍原地扎营休整。
雨还在下,但贾琮只允许在骡车围成的圈子最里头点几小堆火,让百姓们把湿衣裳烤一烤。
马匹卸了鞍,骑兵们靠在马鞍上啃干粮。
几个把总凑到贾琮跟前,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几道线,把前哨探来的哨骑位置一一标出来,又在地图对应的方位点了几个点,低声交代了几句。
几个把总领了令各自散去。
雨在后半夜停了,草原上起了风,湿透的草皮被风一吹,蒸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贾琮带着金刚独自离开了营地。
他把大枪搁在营地,随身只带了把短刀。
金刚跟在他旁边,四肢着地几乎不发出声响,银灰色的背毛在夜色里隐约泛着冷光。
刚下过雨的草地湿软,一脚踩下去连水渍都渗不出来。
风从札萨克部营地的方向吹过来,带来了篝火的焦味和马骚味。
外围的哨骑分得散,贾琮和金刚从最外圈开始清理。
金刚的嗅觉比猎犬还灵,老远就能闻到马骚味和人的体味,带着贾琮绕到每一队哨骑的背后。
第一队三人围着将要熄灭的篝火打盹,金刚从背后扑上去捶死一个,剩下两个被贾琮一刀一个解决。
第二队正在换岗,站着的那个被金刚直接吓晕了,它疑惑的拍他的脸,见没反应就一屁股坐了上去,等贾琮解决掉其他人,把它拽开,发现那哨骑已经被憋死了。
第三队裹着毯子睡成一排,贾琮和金刚从两头往中间收拾,一刀一个,睡梦中便断了气。
等外围的哨骑全被做掉,贾琮将短刀上的血在草地上蹭净,塞回袖子里,然后骑着金刚回去。
在他跟金刚摸哨骑的这段时间里,身后的队伍已经按他事先交代的路线悄无声息地前行数里。
此刻就在札萨克部营地外三里处待命。
贾琮并没有选择夜袭,而是打算在清晨动手。
三千骑兵养精蓄锐。
与此同时,札萨克部营地。
大帐内灯火通明,十二个部落的首领分坐两侧。
说是十二部,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小部落,兵力不过几百骑,少的甚至只有百来骑,纯粹是仰札萨克部的鼻息过活。
帐中燃着牛油火把,烟气混着酒气弥漫在帐顶。
札萨克部头领额尔德木图坐在主位,他今年四十出头,身形精壮,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压着帐中所有的嘈杂。
阿尔斯楞也在帐中。
他的部落有五…现在是三百多骑,在十二部里还算凑合,但坐席被安排在靠近帐门的位置,背后就是帘子缝里灌进来的冷风。
他端着酒碗,脸上挂着一贯的满不在乎,但耳朵竖得比谁都尖。
“诸位。”
额尔德木图端起酒碗,声音不高,但帐中应声而止。
“骨力帖木儿的骑兵又往西边压了,他手底下五六千骑,札萨克部满打满算三千骑,等他吃完了札萨克部,下一个是谁?”
一时间没人接话。
额尔德木图放下酒碗。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本账。札萨克部三千人,你们十二部凑起来不到三千,加起来不到六千。骨力帖木儿五六千,听起来差不多,可人家是铁板一块,咱们是十三块拼起来的碎毡子。但我不打,骨力帖木儿就能放过你们?他今年吞了我,明年就轮到你们。到时候你们想打,连个牵头的人都没有。”
兀良哈部的精瘦汉子把弯刀往桌上一拍:“你说打,我们听你的。但我手下不能去打先锋。”
塔拉部老首领开口了:“骨力帖木儿派人给老朽传过话,说只要不掺和札萨克部的事,西边那片草场就划给老朽放牧。老朽没答应,但不代表别人没答应。”
他的目光在帐中缓缓扫了一圈,几个首领避开了他的视线。
额尔德木图知道十二部会盟看起来热闹,但真正到了战场上,他能指望的还是只有自己的人。
“我不强求。”
额尔德木图站起来,把酒碗端到胸前。
“愿意留下的,从今天起札萨克部的草场分一半,牛羊分一半,有仗一起打。你们回去把人马拉过来,札萨克部顶在最前头。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
帐中沉默了很长一阵。
兀良哈部的精瘦汉子第一个站起来,端起酒碗:“我留下,反正骨力帖木儿也不会放过我。”
塔拉部老首领叹了口气,也撑着拐杖站起来:“老朽这把老骨头就不跑了。部里四百人,回去就拉过来。”
一个接一个,首领们陆续站起来,酒碗碰到一起。
额尔德木图仰头灌完碗里的酒,把碗往地上一摔,碎瓷炸开的声音在帐中回荡。
“好!既然诸位都留下了,那今晚就好好歇一晚。”
额尔德木图拍了拍手,帐外鱼贯走进来十几个侍女,端着马奶酒和烤羊排,挨个走到各位首领身边跪坐下来。
帐中的气氛松弛了几分。
塔拉部老首领用拐杖把旁边的侍女往旁边拨了拨,说自己这把年纪了,有碗热酒就行。
众人哄笑了一阵,额尔德木图又让人添了几坛酒。
一个时辰后,首领们都喝得差不多了,各自搂着侍女回帐歇息。
额尔德木图把人送走,独自坐在大帐里,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干净了。
他知道这些人的酒碗碰得再响,明天回去拉人马的时候,该拖延的还是拖延。
会盟不过是把一群散沙捏成个泥团,风一吹就碎。
他端起最后一碗酒,仰头灌完,靠在毡毯上闭上了眼睛。
额尔德木图做了个梦。
他梦见父亲骑在那匹老黑马上,弯刀横在膝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正想追上去问,耳边却传来一阵又一阵急促的呼喊,梦里的马和父亲一起碎成了碎片。
“头领!头领!快醒醒!”
额尔德木图猛地睁开眼,侍女的脸近在咫尺,满脸惊恐。
帐外一片嘈杂,马蹄声、嘶鸣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帐篷都在抖。
“怎么了?”
“边军!边军杀进来了!”
额尔德木图一把推开侍女,抓起弯刀冲出大帐。
晨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然后他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道黑压压的骑兵线已经撞开了营地南侧的栅栏,冲在最前头的小孩手持一杆大枪,领着三千骑兵扎撞进了札萨克部的营地。
营地里已经炸了锅,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扎萨克部人从帐篷里冲出来。
额尔德木图还没有来得及组织任何像样的抵抗。
那个小孩就像一头冲进羊圈的狼,大枪捅到哪里,哪里就倒下一片。
三千骑兵紧随其后,马蹄从倒地的匈奴兵身上踏过去,惨叫声淹没在铁蹄的轰鸣里。
整个营地被从东往西捅了个对穿。
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营地中央的空地,受伤的马倒在地上蹬着腿哀鸣,没死的匈奴兵趴在死人堆里装死,连头都不敢抬。
十二部首领们连滚带爬地从各自的帐篷里跑出来,脸上还挂着宿醉的惨白。
他们看到营地里的惨状,腿都软了,仓皇躲到了额尔德木图身后。
阿尔斯楞一边跑一边骂:“我就说不该来!这他娘的是来会盟的还是来找死的!”
另一个首领拽着额尔德木图的袖子,声音都带了哭腔:“头领,你的人呢?你倒是挡住啊!”
塔拉部老首领被亲卫搀着,拐杖都跑丢了,一头白发披散在肩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疯了……边军疯了……”
额尔德木图没有回头,他死死盯着那个正在营地外西侧调转方向的边军。
他的本部人马在刚才那轮冲锋里被冲得七零八落,但他没有时间心疼。
边军的骑阵调整队形时出现了短暂的散乱。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把粮车推过去!横过来,排三排!”
额尔德木图一刀背抽在亲随的马屁股上,让他把人聚起来。
很快,几十辆装粮车被推到空地中央,横着排成三排。
溃散的札萨克部骑兵在粮车阵后方重新聚拢,从各处聚过来,勉强凑出了千来人的队伍。
十二部首领们缩在队伍最后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马蹄底下。
阿尔斯楞挤在人群里,探头往前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贾宝玉!
上回在驿站,他被这小子扒得连裤子都不剩,光着屁股在草原上跑了整整一天一夜。
现在又撞上了。
阿尔斯楞悄悄拨转马头,不声不响地往人群后面缩。
旁边的手下刚要开口,阿尔斯楞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别出声,慢慢退,那小子惹不起。”
贾琮冲回来了。
对于那一道拼凑出来的防线视而不见。
箭矢从粮车后面射出来,箭头射到他身上,像撞上了铁板,叮叮当当全弹开了。
额尔德木图站在后方,看到箭矢射不穿贾琮那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那杆大枪!”
塔拉部老首领骑在马上,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了那杆大枪。
枪头与枪杆的连接处镶着的乌金色的铜箍上,八个字在晨光里一闪而过。
老首领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狂傲,霸道,不可一世的身影。
几十年过去了,那个人的脸已经模糊了,但那杆枪的样子反倒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离挡路粮车还有段距离,贾琮猛的从马上高高跃起,太阳正悬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身上隐隐有红光流转。
他双手攥住枪尾,把丈二大枪举过头顶,然后整个人从半空中砸下来。
力劈华山。
轰声爆鸣,拼凑的三层粮车像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爆碎。
藏在车后面的弓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恐怖的冲击震成了血雾。
粮车阵后方的一千匈奴骑兵陷入了混乱。
前排的纷纷拨转马头往后跑,后排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十二部首领们跑得比谁都快,兀良哈部的精瘦汉子第一个窜出去,其他几个紧跟着也跑了。
阿尔斯楞缩在人群最后头,看到防线爆碎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就跑。
旁边的手下追着他喊,他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再待下去裤子都保不住!”
额尔德木图回过神来时,贾琮的大枪已经扫到了面前。
他举起弯刀去挡,弯刀崩断的同时,手腕脱臼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枪杆横着砸在他胸口,整个人从马背上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亲兵。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视线模糊中,他看见贾琮骑着马从他旁边掠过去,那杆大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枪尖还在往下滴血。
贾琮带着三千骑兵在札萨克部的营地里照旧来回碾了三趟。
三趟碾完,整个营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到处都是死人,没死的匈奴兵跪在地上,把弯刀举过头顶,连头都不敢抬。
三千骑兵的马也跑到了极限,一匹接一匹地慢下来,马脖子上的汗沫甩得到处都是,胸膛剧烈起伏着,鼻孔里喷出来的白汽在晨光里一团接一团地散开。
有的马停下之后腿都在打颤,骑兵们翻身跳下来,心疼地拍着马脖子,把水囊里的水倒在手心喂马喝。
札萨克部被灭了,连额尔德木图都死了,十二部首领们反倒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
倒不是他们有多能打,纯粹是因为跑得快。
但也没能跑掉,全被当做扎萨克残余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