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闹剧落下帷幕。

贾母将林黛玉带来的那把铜钥匙贴身收好,连同那只樟木箱子一并封存。

林家的田产地契、古玩字画、三百二十万两银票,一样不少地送到自己的私库落了锁。

由于碧纱厨先前塌过一回,贾母没好安排黛玉与宝玉同住,遂安排了另外的住处。

阖府上下没人敢多问一句,只有贾宝玉每日往林黛玉房里跑得更勤了些,不是送诗集就是送点心,倒把林黛玉闹得没什么工夫想爹了。

贾政自那日起每日下了衙便关在书房里,连清客们都不见了。

王夫人依旧管着家务,面上淡淡的,见了贾琮院子里的人也不多话。

邢夫人缩在自己院里,连晨昏定省都比往常去得少了,偶尔碰见贾赦,也是远远绕着走。

贾赦倒是一如既往地逍遥。

分家风波在他这儿就像翻了一页书,翻过去便忘了。

这几日他又新纳了一房小妾,叫秋桐,是个唱曲的出身,嗓子跟黄鹂似的,身段也风流。

贾赦宝贝得不得了,一连好几日都歇在她房里,连宁荣街分成的账都懒得看。

赖大来回事,他隔着帘子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便打发走了。

府里的丫鬟们私下嘀咕,说大老爷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折腾,早晚把腰闪了。

……

这般清静日子过了大半月,忠顺王府的两张帖子便送到了宁荣街。

一张送到了梨香院薛家,一张送到了东跨院。

薛姨妈拿到帖子的时候又惊又喜,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世子居然给蟠儿下了帖子”,当即便换了衣裳往王夫人屋里去。

王夫人正在窗下理账,听见薛姨妈问该备什么礼,便放下笔,想了想道:“世子生辰,送的无非是些文房雅玩、玉器摆件。你们家是做皇商的,不如送一匹江南新到的云锦,再配两方好墨。既不跌份,也不显得刻意巴结。”

薛姨妈连连点头,又追问了一句:“宝玉可也收了帖子?”

王夫人的笔顿了一下,淡淡道:“荣国府也收了帖子。”

薛姨妈笑道:“那敢情好,宝玉和蟠儿一道去,也……”

“帖子上写的是琮哥儿的名字。”王夫人打断她,声音不高,语气也淡漠。

薛姨妈的笑容僵在脸上,愣了愣,到底没敢再往下问。

薛蟠压根不知道他娘心里这些弯弯绕。

他揣着自己那张帖子一溜烟跑去了东跨院,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三爷!忠顺王府的帖子你收到没有?咱们得备贺礼!”

贾琮正在树下绑秋千架,绑好后就坐上去荡着玩。

“收到了,该送什么?”

薛蟠在石凳上坐下,扇子拔出来摇了摇,挠着头想了半天:“世子每天骑马,应该喜欢马吧。东院不是有马厩吗?我上回路过瞧了一眼,里头有好几匹好马!有一匹白的,毛色跟缎子似的,还有一匹枣红的,那腿又长又直!”

贾琮觉得挺对,站起来往外走。

贾赦的马厩在东院最深处,挨着后花园的墙根。

贾琮推门进去,里头很安静,几匹马在槽前慢悠悠地嚼着草料。

他一路看过去。

头一匹是匹白马,毛色油亮,鬃毛修得整整齐齐,瞧着倒是漂亮,就是腿短了些,是匹玩赏的走马,不是正经能上阵的。

旁边那匹青骢倒是精神,个头也高,还没走近就打了个响鼻刨蹄子,脾气不小。

贾琮在它面前站了片刻,也走开了。

这马性子烈,换了主人怕是好一阵折腾。

然后他看见了最里头那匹红马。

通身枣红,没有一根杂毛,鬃毛黑得像泼了墨。

肩高腿长,四蹄如碗,站在那儿纹丝不动,只有耳朵轻轻转了转。

贾琮伸手去摸它的脖子,红马低下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就它了。”贾琮说。

薛蟠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这马看着就不错!送这个,世子的马厩里怕是也挑不出第二匹来!”

贾琮解开缰绳,牵着红马往外走。

刚走到马厩门口,迎面撞上闻讯赶来的贾赦。

贾赦的外袍敞着,里头的中衣领口歪到一边,脖子上还印着半个胭脂印。

他方才正搂着秋桐在房里听曲,赖大在门外结结巴巴地禀报说琮三爷进了马厩,他一听就蹦了起来。

这小子平日无事不登三宝殿,进了他的马厩准没好事,连忙赶了过来。

待冲进马厩,一眼看见贾琮手里牵着那匹红马,缰绳都已经解了,贾赦瞳孔猛地一缩,一把按住贾琮的肩膀:“你要干什么?”

“挑马。”贾琮说。

“挑马做什么?”

“送人。”

“送谁?”

“赵彻。”

贾赦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你拿你爹我的马去送人?”

“嗯。”

“这是‘赤焰’!”贾赦的声音拔高了半截,“你爹我花了整整两年才从凉州马市上寻来的!我自己都没骑过几回,你倒好,拿来送人?”

“我挑过了,”贾琮说,“就这匹最好。”

“废话!你老子我的马厩里数它最贵!”贾赦一把夺过缰绳,“你要送马,自己去马市买去!上回我可是给了你八百两,够你买好几匹马了。滚滚滚,不准祸祸老子的宝贝。”

贾琮撇撇嘴,转身往外走。

经过那匹青骢时,他停了一下,抬手拍了拍马脖子。

青骢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

贾赦正把赤焰往马槽边上拴,扭头看见这一幕,脸色又变了,那匹青骢是他除了赤焰之外第二贵的马。

“你快给我放下!”贾赦一手攥着赤焰的缰绳不放,一手指着贾琮,嗓子都劈了。

贾琮又拍了拍青骢的脖子,这才收回手,不紧不慢地走了。

贾赦站在原地,看看左边拴好的赤焰,又看看右边被拍了好几下的青骢,总觉得这小子刚才拍那两下是在给马交代后事。

薛蟠跟着贾琮出了东院,嘴里还在念叨:“三爷,咱们去马市?”

“嗯。”

“马市在西城根,离咱们这儿可不近。三爷你带银子了没有?”

贾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是上回贾赦给的那八百两,还没动过。

薛蟠把扇子往后颈一插,搓了搓手,来了兴致:“走!挑马去!马市我最熟了,我爹有几匹马就是从那儿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