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那一声滚的余威散尽之后,正厅里没人敢先开口。

贾赦端着茶盏遮着脸,贾政盯着桌面,王夫人攥着帕子,邢夫人缩在椅子里。

贾宝玉还在林黛玉耳边絮絮叨叨,林黛玉低着头,偶尔应一声,声音轻得谁也听不清。

贾琮靠在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贾母看了看这一屋子人,又看了看赵彻。

她知道国公府的脸面是没法要了,待到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满屋子人立刻安静了。

“让世子见笑了。”她朝赵彻微微颔首,声音沙哑,但语调平稳,脸上甚至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赵彻知道这是送客的信号。

他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朝贾母行了一礼,礼数周全,仿佛方才坐在椅子上跟贾琮交头接耳的人不是他。

“晚辈叨扰半日,也该告辞了。今日之事,晚辈不会对外人提起。”

贾母没有多说什么,又让鸳鸯捧了一个锦盒过来,里头装什么不知道,但看着分量不轻。

赵彻双手接过,道了谢,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贾琮身上。

贾琮朝他点了一下头。

赵彻也点了一下头,转身便走。

贾母亲自送到二门,贾政和王夫人跟在身后,贾赦也放下茶盏站起来跟着走了几步。

贾琮没动,懒得去送。

贾赦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这才慢悠悠地跟上去。

赵彻翻身上马,朝送行的众人拱了拱手,抖了抖缰绳,策马走了。

高个子家丁面无表情地跟在马后。

出了宁荣街,拐过街角,荣国府的大门在身后彻底看不见了。

赵彻勒住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憋死我了。”

高个子家丁走上前来,那张从进荣国府大门起就没有任何变化的脸,此刻终于有了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疲惫。

“世子,从来没有哪一个地方像今天这样让属下觉得自己随时可能绷不住。”

赵彻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有绷不住的时候?”

“贾大老爷跟琮三爷讨价还价的时候,”高个子忍不住笑道,“属下差点就笑出来了。”

赵彻回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也是忍俊不禁。

这对父子确实很离谱,什么事搁在他们身上似乎都能变成银子的事。

区别只是多跟少罢了。

赵彻重新抖了抖缰绳,马蹄踏着青石板路,往忠顺王府的方向去了。

回到王府,赵彻换了身常服,便去后院见王妃。

王妃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儿子进来,眼睛一亮,招手让他坐下。

“今日去荣国府,可失了礼数?”王妃笑吟吟道。

赵彻在榻边坐下,没有立刻答话。

他把高个子叫进来,从高个子怀里掏出那颗桃子,递给王妃看。

桃子圆滚滚的,皮子黄中透粉,果香清冽,个头比寻常市面上的大了整整一圈。

王妃接过桃子,有些稀奇:“哪来的。”

“贾琮给的。”赵彻说。

他让丫鬟把桃子拿去切了,不多时便端上来一碟切好的桃瓣,桃肉白里透粉,汁水顺着切口往外渗,香气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王妃拿起一片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漫开,清甜得她愣了一下。

她把桃肉咽下去,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片桃,忍不住赞道:“这味道倒比寒瓜还强些。”

赵彻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掀了帘子,忠顺王爷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玄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锦带,看见王妃手里的桃子,步子顿了一下。

“什么清香,隔着帘子就闻见了。”

王爷在王妃对面坐下,拿起一片桃子咬了一口,眉头微微一动,随即三两口吃完,又拿起一片。

王妃拿帕子擦着手,笑吟吟地看着他:“这是彻儿从荣国府带回来的。”

王爷嚼着桃子,忽然觉得嘴里的桃子变得有些复杂。

赵彻见父王母妃都吃得差不多了,便把今日在荣国府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王妃听完,手里的桃子搁回了碟子里。

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擦手的工夫消化方才那一连串的事情。

“这个贾琮不简单。”她转头看向王爷,“他那一万两保管费,要的不是钱。”

王爷端着茶盏,接过了话头:“他要的是把话摆在明面上。当着彻儿的面说出来,以后谁想动林家的家产,都得先掂量掂量外头的风评。”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又道:“荣国府那一屋子人,哪个不是人精?可偏偏被一个十岁的孩子堵得哑口无言。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实话最难听,也最难驳。”

王妃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做事看似胡闹,其实每一步都有用意。”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出了心里最想不通的事:“荣国府难道真要吞林家的家产?”

王爷端着茶盏,没有立刻答话。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难说。林家就剩这么一个孤女,身后无人帮衬。三百二十万两银子,加上田产地契,吞了也无妨。”

王妃的脸色微微一变:“吃相如此难看,荣国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王爷摆了摆手:“无非是吃法不同罢了。彻儿方才不是说了么,贾宝玉与那林黛玉似乎颇为亲近。若是让两人日后在一块,林家的家产便顺势归了贾家,谁也说不出什么来。本就是亲上加亲的事,说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王妃怔了怔,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小姑娘倒是可怜,”她轻声说道,“千里迢迢投奔外家,父亲刚没了,家里的银子还没捂热,就被人惦记上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赵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遗憾:“早知道今日有这热闹,我该跟你一道去的。”

赵彻笑了笑,心里却觉得母妃这回怕是看走眼了。

贾琮估计就是单纯想赚保管费,没想那么多。

王妃话锋一转,问道:“那孩子实在有趣,你的生辰宴,给他也下一份帖子吧。”

赵彻回过神来,放下茶盏:“已经请过了。”

王妃偏头看他。

“口头请的,”赵彻补了一句,耳根微微发红,“回头我就补。”

王妃瞧他那样,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