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气氛正僵着。

贾宝玉还托着那块通灵宝玉站在那儿,赵彻已经笑着端起了茶盏。

贾母沉着脸不说话,贾政盯着桌面,王夫人攥紧了帕子。贾赦端着茶盏挡着脸,避免给人看到他幸灾乐祸的样子。。

满屋子没人说话。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赖大一头扎进正厅:“老、老太太!林姑娘到了!已经进了西角门!”

贾宝玉一听,把通灵宝玉往领口里一塞,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仰哐当翻倒,嘴里喊着“林妹妹”便往外跑。

月白锦袍的下摆带翻了茶几上的一碟点心,点心滚了一地。

人已经冲出了正厅门槛,声音还留在厅里,一声接一声的“林妹妹”越来越远。

正厅里比刚才更安静了。

贾母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

贾政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发现是空的,又搁回桌上。

王夫人用力擦着桌面上并不存在的茶渍。

邢夫人看看贾母又看看王夫人,把帕子攥成一团。

贾赦使劲憋笑。

老太太张罗了一早上,结果贾宝玉一听林妹妹三个字,把世子晾在厅里,跑了。

他拿手指在茶盏沿上慢慢画着圈,嘴角抽了一下又抿回去,使劲往下压。

赵彻放下茶盏,看了看地上那把翻倒的椅子,身子往贾琮那边偏了偏,压低声音问:“什么情况?”

“林黛玉来了。”贾琮说。

“林黛玉是谁?”

“贾宝玉的表妹。”

赵彻点了点头,又往贾宝玉跑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问道:“是不是很漂亮?不然贾宝玉能失态成这样?”

贾琮摇摇头,说道:“贾宝玉见了女人都这样,只要长得像模像样的,他都会黏上去。”

赵彻恍然大悟,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原来如此,装的还挺正经。”

贾琮点了点头。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算大,但正厅里实在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贾母端着茶盏的手开始发抖,茶水从杯沿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她也没擦。

贾政的脸色从铁青转成了黑。

王夫人把帕子死死攥在掌心里,盯着贾琮恨不得撕烂他的嘴。

满屋子没人说话,也没人能说话。贾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贾赦端着茶盏,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赵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满屋子人的脸上扫了一圈,心里不由得感叹。

他父王总说他不会说话,让他多学学官场上的分寸,可瞧瞧荣国府这一家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说话这件事上还是挺有分寸的。

贾琮嚼着枣子,把枣核吐在手心里,随手丢进果碟。

不多时,外头传来贾宝玉的声音,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紧接着脚步声近了,贾宝玉引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跨进了正厅门槛。

林黛玉跟着贾宝玉进来,一身月白色素缎褙子,料子洗得发软,风一吹衣角轻轻飘起。

她比贾宝玉矮了半个头,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腰间的丝绦系得有些松,越发显得弱不禁风。

乌压压的青丝绾成个简单的髻,鬓边只簪了一支银簪,簪头是小小一朵梅花。

她抬起头来,一双含烟目,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隐隐透着一层病中的倦意,却偏偏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

赵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端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放下了。

他见过王熙凤那样的女人,丹凤眼一挑能把人训成鹌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凌厉。

而眼前这位林黛玉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偏偏站在那里又让人觉得她不会倒。

弱柳扶风,病态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高。

他转头看了贾琮一眼,贾琮的目光在林黛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轻飘飘转开了。

贾宝玉把她往贾母跟前带,嘴里不住地说着话:“林妹妹这一路辛苦了,船上的饭食肯定不合胃口,回头让厨房给你炖些清淡的。我那里有新得的几本诗集,等会儿拿给你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全然忘了方才他还在正厅里端端正正地陪世子说话,更忘了忠顺王府的世子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贾母看着贾宝玉那副浑然忘我的模样,心里那口气也泄了。

丢人已经丢到这个份上了,再端着也没意思了。

她拉着林黛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慈爱:“一路上辛苦了,先坐下歇歇。”

林黛玉微微低头,轻声说道:“多谢外祖母挂念。”声音轻得像柳絮落在水面上。

贾母让她在身边坐下,林黛玉依言坐了,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举止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规矩。

贾宝玉站在她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角还挂着傻笑。

贾母叹了口气,问道:“你父亲的后事,可都办妥了?”

林黛玉的眼圈当时便红了。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声音:“多亏琏表兄帮着奔走,父亲的后事都办妥了。”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托在掌心里。那钥匙不过两寸来长,铜色暗沉,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父亲临去前将女儿叫到榻前,交代说林家的田产、铺面、藏书、字画,还有扬州老宅和京郊的几处庄子,地契和账册都封在了一只樟木箱子里,由雪雁随身带着,一并带进京来。”

她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除了这些,还有父亲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一共三百二十万两,都存在扬州最大的宝丰钱庄里,银票也在箱子里。父亲说,这些东西交给外祖母代为保管,等女儿及笄之后再做打算。”

三百二十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正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贾政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将茶盏缓缓放回桌上。

他的动作极慢,慢到茶盏落在桌面时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王夫人的眼神在铜钥匙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邢夫人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把钥匙,呼吸重了几分,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开口,只能拿帕子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吞咽。

贾赦眼睛都直了。

三百二十万两,加上田产地契古玩字画,林家的家底比外头传的还要厚。

他这个一等将军一年俸禄才多少,还不够人家零头的零头。

贾母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眼圈已经红了。

她轻轻拍了拍林黛玉的手背,刚要说话,贾宝玉已经凑到林黛玉身边,满脸心疼地望着她,柔声安慰道:“林妹妹莫怕,以后这里就当自己家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交给我保管。”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贾琮靠在墙上,轻描淡写的开了口。

贾母皱着眉头:“你说什么?”

“林家家产交给我保管。”贾琮说,“每年一万两保管费,从林家账上扣。等她及笄了,原封不动还她。”

贾母的茶盏啪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手指着贾琮,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枯枝,厉声呵斥道:“你一个毛头小子,连自己的月钱都还没整明白,就敢张嘴替人管三百二十万两的家产?你林表妹孤苦伶仃一个人进京投奔外家,你不说些暖人心的话也就罢了,倒先惦记上人家银子了!你还是人吗!”

贾琮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不紧不慢地撇了撇嘴:“起码我讲信用,比你们强多了。”

正厅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满屋子没人说话,也没人能说话。

贾琮这话骂谁呢?谁不讲信用?谁惦记林家的钱了?他说“你们”,这满屋子姓贾的,一个都没落下。

贾赦端着茶盏一动不动,连茶水被鼻息吹得直冒泡都没发现。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个念头:骂二房的,肯定是骂二房的,我是他亲爹,他总不至于连我一起骂。

赵彻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盏不知什么时候从嘴边移开了。

他看着贾琮,又看了看满屋子表情各异的贾家人,缓缓把茶盏放回了桌上。

他觉得今天这趟荣国府来得太值了。

忠顺王府的宴席办过不少,宫里的大戏也看过几出,没有一出比眼前这出精彩。

他侧头看了高个子家丁一眼,高个子面无表情地抱着刀,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像一尊石像。

赵彻收回目光,继续静静看着。

贾母缓过一口气来,指着贾琮,转头朝贾赦吼道:“你倒是说句话!”

贾赦被点了名,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贾琮面前。

满屋子人都看着他,等着他教训儿子。

贾赦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一万两太贵了。”他的语气像是在商量一桩买卖,“你表妹孤苦伶仃的,你就不能少要点?三千两吧,爹替她做主了。”

贾琮看着贾赦,想了想道:“八千两。”

“四千两。”贾赦还了个价。

贾琮:“六千两。”

贾赦正要开口,贾政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被震得叮当响。“大哥!”他厉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这孽障讨价还价!当着世子的面,成何体统!这是多少银子的事吗!”

贾赦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二啊,你倒是说说,这不是多少银子的事,那是什么事?”

贾政愣住,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脑子里装的全是义利之辨,若论道理,他能从孔夫子讲到程朱陆王,滔滔不绝说上半个时辰。

可贾赦问的是“那是什么事”,这分明是让他下定义。

贾政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你看,”贾赦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指望不上”的无奈,“你连是什么事都说不清楚,那就还是银子的事。既然是银子的事,我跟琮哥儿讨价还价有什么问题?”

他说完便不再理贾政,转过身来继续对着贾琮,重新竖起五根手指,斩钉截铁地说道:“五千两,不能再多了。”

贾琮想了想,说:“成交。”

贾赦整了整衣襟,朝贾母行了一礼,脸上挂着一副“儿子已经把事办妥了”的殷勤表情:“母亲,保管费五千两一年。儿子跟小兔崽子谈妥了。”

赵彻憋着笑,他现在总算是明白贾琮为何如此与众不同了,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只不过荣国府这对父子跟别人家是反着来的。

而贾母在短暂的错愕后,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震得连廊下的鹦鹉都扑腾了两下翅膀。

“给我滚!”

贾赦立刻滚了,他拽着贾琮的胳膊,以他平生最快的速度退回了座位,重新端起茶盏,遮住了自己整张脸。

贾琮被他拽得歪了一下,站稳之后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颗枣子,塞进嘴里。

林黛玉始终没有说话。

眼前的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她一时有些发愣,连贾宝玉在旁边连叫了两声“林妹妹”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