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这一晚会难以入睡,没想到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混沌中,林稚做了个梦,梦到了八岁那年的夏天。
那年夏天,江城气温突破新高,林沈两家耐不住热,相约去郊区消夏。
乡下的岁月悠闲而清静,三个孩子各有各的个性,林季风每天窝在房间里写作业,沈镜池则野得不行,很快就跟附近的孩子混熟了。
林稚自然跟他一起,像个甩不掉的小跟屁虫。
后来,他们听说附近山里有一种会变色的蝴蝶,漂亮且神秘,便打算去看看。
正值午后,俩小孩吃过中饭就出发,路上遇到其他几伙出去探险的小孩,于是汇聚成了一支七人队伍。
那座山不小,山上有座香火旺盛的道观,为了方便游人与香客,政府索性将山打造成景点,修了从山脚到道观的观光步道。
几个孩子从山脚开始爬,沿着步道一路往上,层层叠叠的树林望不到顶,不知是时间不对还是天气太热,完全瞧不见蝴蝶的踪迹。
林稚年纪小,跑不过一群生龙活虎的男孩,渐渐有些力竭。
她想打道回府,沈镜池却不甘心,于是把她带到步道中段的凉亭里,说他再爬一段距离,找到蝴蝶就回来。
山里幽静,时间也变得缓慢,林稚就那么坐在凉亭里,从日光烈烈等到晚霞薄暮。
也不知过了多久,原本还有零星游客的步道逐渐安静,只剩一阵阵的山风,吹得林稚越来越不安。
她想走了,又担心沈镜池下山时没见到自己会着急。
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步道上方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久等不见的沈镜池终于出现了。
他像只本就生长在山林里的鹿,灵活快速地奔走,直到跑到凉亭前的一瞬间停住,胸膛快速起伏着,颇显心虚地喊她:“稚稚。”
一见到他,林稚的害怕和委屈顿时变成生气:“我要告诉沈阿姨!”
“别啊,”他着急,“别不高兴,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跳上台阶,走到她面前,神神秘秘地将背着的那只手从身后递过来。
林稚本想不理他,却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沈镜池看她一眼,咧嘴一笑,然后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你、要、迟、到、了。”
……什么噩梦!
林稚猛然睁眼,手机正在床头狂响不止,伸手捞过扫了下时间,居然睡到了六点五十。
闭眼缓了缓再睁开,她拥着被子坐起来,扭头再看旁边,枕头摆得规规矩矩,昭示着某人彻夜未归的事实。
困顿地发了会儿愣,林稚去翻微信,确认没有错漏的消息,才起床开始洗漱。
因为起得晚,出门也比较迟,坐进车的时候已经七点二十,只能期待交通不要太堵。
她今天依旧开的GLC。
这辆车是她专门上班用的,符合她审美的同时,也不至于太高调。至于她最爱的法拉利,自春节开过两次后,就一直在车库里吃灰了。
一到医院,林稚就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
他们组今天排有三台手术,早晨查过房,一群人就抄家伙上了手术室。
第一台是个小男孩,行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切除术,术前已剃过头发,推进来的时候是一颗滑溜溜的光头。
他很紧张,一进来眼睛就四处乱转,看见林稚在旁边,扬起脑袋问:“手术是不是要做很久?”
“四五个小时吧,睡一觉就好了。”
“那、那是在头上开个洞吗?会有疤吗?以后还会长头发吗?”
这么小的孩子还挺注意形象,林稚安慰道:“很小一个洞,在后脑勺,以后留一个长点的发型就挡住了。”
男孩呜呜咽咽:“我是男生,不留长头发……”
正在理器械的护士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林医生,你不太会哄小孩子啊。”
原本稍显严肃的气氛霎时松懈,林稚表示:“没办法,实在经验有限。”
另一位已婚医生也加入话题:“没事,以后林医生自己有了孩子,经验就丰富了。”
沈镜池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手术室里全是绿色洗手衣,他却很精准地捕捉到了林稚。
她正跟护士开玩笑,不知聊到什么,笑得微微扬起脸,露在口罩外的眼睛也弯出浅浅的弧线。
这副画面让沈镜池想起了很多年前,高一的夏天,她也是这样坐在闹哄哄的教室里,和同桌聊得眉开眼笑,直到听见他在找人借作业,就会瞪圆那双清泠泠的眼睛,隔着课桌喊他:“沈镜池,你又抄作业!”
那时的林稚在他面前总事事儿的,抄作业要管,参加危险运动要管,和同学混网吧也要管。
沈镜池曾一度觉得她麻烦,所以总忍不住和她杠。
没想到如今两人成了夫妻,她反而给了他无限空间,不再干涉他的任何行为。
护士见到他,马上停止了闲谈:“沈老师,咱们三方核查吧?”
“好。”沈镜池点头,旋即收回视线。
三方核查制度即麻醉、护士、外科三方分别在麻醉前、划皮前、术后共同对病人身份、手术内容进行核对的制度,旨在确保手术准确性,防止因信息错误而引起医疗纠纷。
三方核查完毕后,沈镜池就准备进行麻醉诱导了。但原本情绪已经平缓下来的小男孩在瞧见沈镜池拿出针筒以后,吓得瞬间冒出两泡眼泪。
见状,沈镜池没急着给药,先是让副麻给孩子扣上氧气,自己则在旁边轻声安抚,他的语气耐心温和,完全没有和林稚抬杠时的犀利毒辣。
巡回护士在旁边啧道:“看不出来沈医生还挺会哄孩子的。”
电生理的老师说:“沈医生和林医生综合一下多好。”
说者无心,沈镜池却抬头朝林稚看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两秒,随后各自移开。
他推好药,副麻手脚麻利地插了管,连上呼吸机。因为手术开口在后脑勺,所以需要把孩子翻成俯卧位。翻好以后,沈镜池在孩子腰椎进行穿刺置管,这是为了便于术中释放脑脊液,以达到降低颅内压的目的。
准备工作就绪后,立刻进行第二次三方核查,确认信息无误,林稚上台开始定位划皮。
动刀的时候,病人的血压可能出现波动,但好在男孩的身体基础不错,开场一系列操作都平平稳稳地度过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确认这边没出情况,沈镜池便把房间交给副麻,离开了手术间。
他一走,有人就开始八卦:“咦?今天沈医生是不是心情不错?”
巡回好笑道:“你怎么看出沈医生心情不错的?”
“平时他一进来,人就是冷冰冰的,今天好像没有?”
“沈医生对小孩子会温柔一点。”
那人点点头:“是哈,他对小孩子是蛮温柔的,以后应该是个好爸爸。”
“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怎么一样?”洗手护士插话,“别人的孩子也就哄这么一回,自己家里的可得折腾十几年,是不雯姐?”
“可不是么,养儿都是债……”巡回护士摇头,话锋忽然一转,“不过你们说起这个,我倒是想到个事儿。”
“什么?”
巡回给器械台补充了点生理盐水冲洗液,说:“昨天我们不是约去吃南门那边的火锅吗?隔壁桌有个美女找沈医生要微信,你们猜他怎么拒绝的?他居然说他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