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裹上军大衣出了书店,挺冷的,风也大,吹在脸上像是刀子。我把帽子的耳朵放下来,系上带子,然后抄着手围着棺材铺走了一圈,确定没有后门之后,我回到了棺材铺前面。
这时候,我突然想进去看看这个楚人美。
这是我第一次和这小子接触。
二十左右的年轻,脸色不太好。不过这也许和他不经常出来晒太阳有关。他见到我的时候,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说:“来都来了,进来坐坐吧。”
我进了门,他没放下手里的活儿,继续在那边剪纸钱呢。
这是我第一次在晚上见到这小子,他竟然穿了一身道袍。我说:“你是道士?”
“贫道有礼了,施主,我认识你,你是对面龙虎书店的老板,陈原。按照世间的称呼,我应该称呼您一句大叔。但是我更愿意称呼您一句,施主。”
“怎么称呼我都无所谓。”这时候,我看到他在剪的东西并不是纸钱,而是纸人。这纸似乎和用来剪纸钱的纸也不一样,我刚要伸手去摸,他却直接把剪刀放在了纸人前面,挡住了我的手。然后把桌子上的纸人收了,起来说:“施主,我去给你泡茶。”
我说:“泡茶就不用了,大晚上的,喝茶睡不着。”
“那我就给您倒一杯糖水。”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里面放着一块冰糖。随后他看着我笑着说:“找我何事?”
“你叫楚人美?”
“开店的时候,工商所必须要本名,其实我有个道号,叫静心。我还有个外号,叫空虚道人。
我嗯了一声说:“别人家开店,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我为啥和别人一样?”
“你开店难道不是为了赚钱吗?”
“这世上的事情,的确大多数都和钱有关,但是我这里不一样,我这里的事情,和钱没有太大关系。”他坐在我对面,小声说:“以后我们会在很常时间里做邻居,还希望施主能多照顾一二。”
我点点头,看看桌子上的糖水,也没敢喝。一个赶着马车的女人进去就没有了音讯,我可不知道这小子给我的这杯水里是不是有毒,我站起来笑着说:“行,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对了,你自称贫道,你出自哪个山门?”
“祖师爷出自龙虎山,后来在景阳自创了一个道门,叫升仙门。没什么信徒,传到我这一代,彻底没了香火。没了香火就算了,道门还失了火,一把火烧光了全部的家业。我带着一些细软跑出来,在这里开这家店,不为别的,只为传承。”
“你们有传承?”
“施主,你还是不要再问了,总之,你白天开你的书店,我晚上开我的棺材铺。我们相敬如宾,保持分寸,做一对好邻居,这难道不好吗?”
我心说自然是好,但有个大问题啊,那个女人和马车你给弄哪里去了啊!这件事我要是不查清了,我寝食难安啊!
我说:“我倒不是好奇别的,我只是好奇,你的师门传承,就是开棺材铺吗?”
“这与你无关。”
我心说是啊,与我无关,这小子似乎有点不仁义啊。我一抱拳,出来,快速回到了书店,就隔着一条街,很快就进屋了,我一边脱大衣一边说:“这小子不太友善啊!”
虎子说:“你去问那女人和马车了?”
“我哪里会直接问啊,我没问,他也没提。”
接着,我把刚才事情和虎子说了一遍。
虎子说:“确定没有后门,这女人赶着马车进去,就再也没出来。就算是毁尸灭迹,也做不到把马车和人都变没了吧。”
我说:“他自称贫道,道号静心,外号空虚道人。一个真正的道士,不应该会害人吧?”
“你怎么知道谁是真正的道士,谁又不是真正的道士。我们眼见为实,那女人就是到现在也没能出来。”虎子说,“你睡吧,我盯着。”
我这时候突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我说:“这小子并不是在剪纸钱,他在箭小纸人。”
“剪纸人?那还真的不是普通的殡葬用品了,这纸人,更像是道家的符箓。”
我说:“我们这么多年,还真的就没怎么和道士打过交道。”
虎子说:“道士还是有些法门的。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晚上才出来的道士啊!难道道士里有这个法门?夜间出来行走的暗黑道士?”
我说:“夜里出来的道士,夜里才开门营业,白天他都在做啥呢?”
虎子说:“你快睡吧,后半夜我盯着,要是那女人在明天傍晚前还不出来,我们就要去问问星楚的那小子了,这人和马车,到底被他弄哪里去了,我就不信能凭空消失。到时候人赃并获,我看他还能说出啥来。”
我这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虎子正躲在窗户前面喝茶呢。
我说:“人还没出来吗?”
虎子说:“还没出来。这人多半是没了,一个女人,进去人就没了。”
我说:“女人出来,一定会和家里人说,家里人不来找吗?”
虎子说:“奇怪,确实奇怪。一个大活人凭空就没了,家里人不可能不来找,偏偏这人就这么没了,家里人又不来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我说:“我们可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要是我们对门住着一个作奸犯科的家伙,我会睡不好觉的。今晚之前,要是人还没露面,我们就得去问问了。三天了,人难道被他给吃了?”
“就算是他再能吃,也吃不完的,再说了,还有一匹马,一辆马车呢。人吃马喂,三天了,没有草料,没有买吃食,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这绝对不对劲。”
“再盯他一天,你去睡吧,接下来我盯着。”
虎子去睡觉了,我盯了一上午,棺材铺一直关着门,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过从烟囱上看,这小子的炉子烧得挺旺的。吃了午饭之后,是虎子换我,我睡了一下午的觉。
天刚黑透,白鹤棺材铺的门开了,就是那么一道小门,打开之后,里面的灯点亮。冷冷静静,安安静静,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说:“走,我们去质问他,看他怎么说。”
虎子说:“带上家伙,别看这个病病殃殃的家伙没啥力气,他给我的感觉,很吓人。”
我点点头,我俩往腰里插了刀子,裹着军大衣就出去了,出了我们书店的门,再进棺材铺的门,也就是十几米,进了门,这棺材铺里点着炉子,但是开着门,还是觉得冷。
我说:“大冬天的,你为啥不挂棉门帘?”
“挂了棉门帘,谁知道我开业了?”
虎子说:“你可以竖起一块牌子,写着营业中。这大冬天的,开着门,你不怕冷吗?”
“冷是冷了点,但还不至于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