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宋家老宅那头也十分热闹。
生得富态的张媒婆扭着水桶腰,一路风风火火地踏进宋家院子,人还没到跟前,喜气洋洋的嗓音便喊了出来,“哎哟老嫂子!大喜啊!李老爷那头回了话,相中你家闺女了!”
小吴氏闻言当即从堂屋迎了出来。
一边客气的将人往堂屋中引,一边朝着东屋唤了一声,“娘,张媒婆来了!”
不多时吴氏踢踏着鞋子,慌慌张张的迎了出来,“哎呀,稀客、稀客,快请坐!”
张媒婆顺势走到桌前坐下,只听哐当两声,将两锭雪白的银锭子摆在桌面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道:“这是李老爷给姑娘买胭脂水粉使的。
“那头可是放话了,您这处若是应下,聘礼这个数.....”
说罢,她伸出五根胖乎乎的手指晃了晃,吊足了婆媳两人的胃口后道:“五十两!”
小吴氏眼睛顿时直了,盯着那白花花的银锭,半晌没挪眼。
一旁的吴氏心里也被那五十两砸得怦怦直跳,面上却还强撑着,故意瞪了儿媳一眼。
这才转向媒婆,面露难色:“能嫁进李老爷家,自然是那丫头的造化。我们做长辈的,哪有不乐意的?只是……”
她叹了口气,一副为难模样,“那丫头毕竟在府城养了这些年,性子拧巴得很。老大媳妇不过透了些许口风,就跟我们大闹一场,只怕未必肯应下!”
张媒婆可是指着这笔丰厚的谢媒钱呢,一听这话,眉毛一竖,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嫂子你就是太善性!自古儿女婚事,那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听我的,你们若点了头,这门亲就算定下了。等到吉日花轿上了门,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反了天不成?”
吴氏要的就是她这句话,脸上却仍装出迟疑:“这……这能行吗?我那小儿子也是个倔驴性子……”
张媒婆甩着帕子,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老嫂子只管放心,到时候花轿临门,宾客尽知,他难道还能让女儿名声尽毁?
“真闹到那地步,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她!姑娘家终究是要嫁人的,嫁过去吃香喝辣,往后感激你们还来不及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谁也没留意到,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小吴氏下意识的瞥了一眼站在房门口的小姑子。
见她看过来时,立时低垂下脑袋,眸光闪了闪。
不能慌,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
另一边,宋大牛走后,宋曦趁着晌午时分村民大多在家歇晌,提着篮子去了宋族长家。
正在院里摊晒野菜的孙氏听见敲门声,抬头一瞧栅栏外站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再定睛一瞧竟是长庆家那个从府城回来的闺女。
她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去开门,“哎呀,曦丫头!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你爹的身子可好些了?家里可是有什么难处?”一连串的问话,透着股庄稼人朴实的热情。
宋曦虽仍不习惯与不熟的人这般热络,面上却努力绽出笑容:“劳阿奶惦记,我爹好多了。”
“前些日子多亏族长爷爷出手相助,家里如今暂时不缺米粮了。这三斤糙米您收着,还有这一块猪板油,是我们一家的心意,您千万别推辞。”
孙氏这才看清篮底那块肥厚白润的板油,瞧着足有两三斤重。
她连忙扯住宋曦的胳膊,急声拒绝,“你这孩子!日子还过不过了?典当衣裳那点钱,抓药、吃喝哪样不要银钱?快拿回去,快拿回去!”
这时,听到动静的宋族长从屋里走了出来,见状也板起了脸,“曦丫头,你这是做什么?照拂乡邻本是我的分内之事,何须送这般重礼上门?”
宋曦对这位正直的老族长心存感激,恳切道:“族长爷爷,这不是谢礼,是我们一家真心的感念。”
“那日若不是您站出来主持公道,我们没那么容易和大房断亲。现下又要劳您帮着办路引,您就容我们表一表心意,不然爹娘心里实在难安。”
她实在不善应对这般推来让去的场面,话一说完,当即将手中提着的东西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匆匆屈膝行了个礼,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孙氏一时没拦住,跟在身后连唤了几声:“哎,哎!曦丫头,这孩子......”
可哪里还有人影?
孙氏回头看向老伴,一时半刻的也拿不定主意,“你看这事?”
宋族长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低叹了一句:“既是一番心意,便收下吧!”
孙氏诧异地瞥了老头子一眼。
老伴向来最忌家中人白拿乡亲东西,生怕落人口实、损了威信,今日倒是难得地好说话。
她心里嘀咕着,还是招手唤来儿媳,吩咐将猪板油拿去厨房熬上。
待她从灶间转出来,却见老伴仍立在原处,望着远天怔怔出神。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发什么呆?”
宋族长收回思绪,没头没尾地忽然问了一句:“你说我若是让柱子出去闯荡一番,可好?”
孙氏眉头顿时拧紧了:“老头子,你说什么胡话?”
“柱子长这么大,连府城都没去过,外头更是人生地不熟的,他能闯荡出什么名堂?再说,老大媳妇能同意,你别想一出是一出的。”
宋族长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又沉沉叹了口气。
今日他去寻里长,原是帮着宋家二房办路引,却是在跟里长聊天中,隐隐透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眼下整个府城受旱情牵连,只怕今年光景大不如前,若是官府还加赋,下面的日子怕是难熬了!
活到这把年纪,他经历过荒年,也看过世道起伏。
如今这股山雨欲来之感,隐隐缠绕在心头,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抬眼看了老妻不赞同的面容,终是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含糊道:“罢了,且容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