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今雨咬了一口馒头:“我要他登基,要谢家翻案,要裴相死!”
闫怀楠夹咸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谢枕遥端着粥碗的手指紧了紧,碗沿几乎要被他捏出一道裂纹。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陪你。”
当晚夜色沉下来之后,闫怀楠早早回了房。萧今雨洗漱完披了件厚外衫,推门出来透透气。
廊下挂着两盏纸灯笼,光晕昏黄,把院中薄薄的积雪映得泛暖。她走到廊下,看见谢枕遥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没披大氅,就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棉袍,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夜空。
冬夜的天格外干净,没有云,月亮弯成一道细细的银钩,旁边缀着几粒疏星。
萧今雨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谁都没急着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谢枕遥才低声说:“明天跨进那扇门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三分,但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耳朵里。
萧今雨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果然冰凉,不知在院子里站了多久。
她把他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捂着,语气平常却笃定:“你那天跟我说的话,你忘了?”
谢枕遥终于偏过头来看她,灯笼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眉眼间那种少年人特有的锋利被夜色磨软了几分,只剩下一点很浅的迷茫。
“你说过我们会有未来的。”萧今雨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忘了?”
谢枕遥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两息,眼底那层薄薄的迷茫散去,化成了一个很轻的笑:“没忘。”
“那就行了。”萧今雨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胳膊,“回去歇着吧,明天之后,我们一起往前走。”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小雨儿。”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你。”
他的声音低低地从夜风里传过来,“谢谢你出现在俄灰暗的生命里。”
萧今雨在廊下站了一息,嘴角弯了一下,抬步推门进了屋。
门合上了,院子里只剩下谢枕遥一个人站在灯笼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捂暖了的手掌,指尖还留着她掌心的余温。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时,脚步比方才轻了几分。
第二日酉时将近,萧今雨换了一身青灰短袄,头发利落地拢在脑后,发间插着谢枕遥送的那支木簪。
谢枕遥戴了幂篱跟在她身侧,白纱垂至腰际,看不清面容。
闫怀楠落后约莫十步,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裳,十分低调,混在街面行人里找都找不到。
柳荫巷在城南,入口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单向通过,两侧是高墙灰瓦的宅院,墙根处长着干枯的爬藤。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人声越远,最后只剩人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
谢枕遥停住了脚步。萧今雨抬头望去,只见一处如寻常人家的小院落:“这就是不说酒家?”
不说酒家果真如同谢枕遥说的那般小,连招牌都没有。
谢枕遥点点头,抬手推开那扇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一声。
里头没有大堂,只有一道窄窄的木梯通上二楼,梯口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耳朵上戴着两枚磨得发亮的银耳环,正低头搓麻绳。
听见门响,她抬眼看了看三人,又低下头去了,萧今雨从袖中取出那封信,老妇人扫了一眼,伸手朝楼梯方向指了指。
三人上了二楼,雅间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萧今雨抬手叩了两下门。“进。”里面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嗓音不亮,但有一种被压得很实的分量。
萧今雨推门进去。雅间不大,四壁素白,窗台上一只粗陶瓶里插着几枝干梅。
正中一张方桌,桌后坐着一个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月白常服,用一根青玉簪束着发,面容清俊,但眉宇间有很重的沉郁之气,像一团经年不散的阴云压在那里。
他看见萧今雨进门时明显怔了一瞬。“那封方子……”他开口,嗓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是你写的?”
萧今雨在桌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请安,腰杆挺得笔直:“是我写的,牛痘法已经太医院复查过了,殿下凭此获圣心,应该尝到了甜头。”
五皇子齐越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用眼睛审视着萧今雨,没有露出过多的情绪,叫萧今雨也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
良久,齐越才开口。“你费尽心机把方子递到我手里,想要什么?”.
萧今雨没有立刻回答,自己伸手翻过了倒扣在桌上的茶杯,给自己斟上一杯茶,然后举起茶杯,直视着五皇子的眼睛,语气冷厉:“我要殿下登临大宝,我要谢家满门翻案,我要裴相死!”
一如昨天她对闫怀楠说的那般,没有任何的拐弯抹角,萧今雨开门见山的对齐越道。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萧今雨的手中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
齐越没有动,只是看着萧今雨,眼神从最初的审视转变为了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你是谢家的人?”他淡淡的问道,巧妙的将话题转移到了萧今雨的身上。
还不等萧今雨回答这个问题,萧今雨的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白纱缓缓褪下,露出一张少年的脸。眉目清隽,唇色浅淡,一双凤眼细长却不凌厉,瞳色浅似琉璃。
齐越握着茶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虽然比他记忆中清瘦了许多,眼神也比从前沉稳了许多,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但谢枕遥的脸,他绝不会认错。
“谢望?!”齐越站起身,“你没死?!”谢枕遥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殿下,草民谢枕遥,拜见殿下。”
五皇子绕过桌子,冲到谢枕遥的面前,一把将他扶起来,抓着谢枕遥的手臂不肯松手。
目光在谢枕遥的身上打量,像是要确认站在面前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他这些年梦里反复出现的那具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