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怀楠听到这里终于把筷子拿起来了,夹了一块排骨搁到碗里,说了句:“那这桌菜我们还吃不吃?”
萧今雨笑了:“吃呗,吃坏了找她赔偿。”
窗外围观的人还在往里探头,大堂里衙役正在记录,柳湾湾站在柜台边上脸色铁青地听掌柜说话。
围观的人还在交头接耳,有人盯着柳湾湾指指点点,柳湾湾站在大堂中间,扫了一圈四周,开口了。
“各位安静一下。”
声音不大,但堂里的嘈杂确实矮了下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对着那几桌食客微微欠了欠身:“这事确实是我云来酒肆的不对,今日早场入座的客人,餐费全免。”
掌柜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柳湾湾转过头看着他,声调平平的:“六掌柜,采买的事一直是你经手,食材不新鲜是你之债,我最讨厌吃回扣的事情了,明日起你不用来了。”
掌柜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嗳”了一声,退到了柜台后面。
柳湾湾又看向那几个还捂着肚子在闹的无赖,对身边伙计说:“去账上取银子来,每人赔五两。”
伙计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后头去了。赖三和陈麻子对视了一眼,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毕竟又赚了一笔。
人群的议论声又起来了,不过这回语气变了,有人小声说“柳家小姐做事敞亮”,柳家的这间洒云来酒肆开了二十多年了,也是县城许多人的情怀。
有人点了点头往座位上坐回去。
柳湾湾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大堂里划过去,落在了靠窗那张桌上。
她看见了萧今雨。
萧今雨正把一块鱼骨头吐在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迎上了那道目光。
柳湾湾走过来了,步子不快,停在桌边,垂眼看着她:“是你。”不是问句。
萧今雨没否认,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笑了一声:“以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罢了。”
柳湾湾盯着她看了几息,没有发作,也没笑,只是点了下头:“我们谈谈吧。”
萧今雨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撑着桌子站起来,谢枕遥在底下拉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萧今雨低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没事的。”
她又看向闫怀楠,“你和闫大哥在这等我。”
谢枕遥的手松开了,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跟着她往楼梯的方向挪了几寸。
柳湾湾已经转身往楼梯走了,走了两步回过头来:“上二楼雅间吧。”
萧今雨应了一声,跟在她后面上了楼梯。脚步声一前一后,不急不缓,拐过楼梯转角就听不见了。
闫怀楠看着那截空了的楼梯口,拿起酒碗灌了一口,拿下巴点了点谢枕遥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酒:“喝吧。”
谢枕遥接给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火辣辣的。
二楼雅间的门合上,隔掉了楼下那些嘈杂的人声。
柳湾湾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抬手敲了两下桌面,外头候着的丫鬟推门进来,把茶壶和两只杯搁下,又退了出去。
茶倒上了,热气从杯沿上升起来,柳湾湾端起自己那杯,没急着开口。
萧今雨坐在对面,看了一眼面前那杯茶,没碰。
安静了一阵子,萧今雨打破了沉默。
“我呢,只想赚够身家之后,找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养老。”萧今雨继续说:“你呢,也没必要跟我搞雌竟,我对张燕青子没有一点兴趣,你下楼之前看见我旁边坐着那个扎高马尾的少年没有?”
柳湾湾没答,但眼神动了一下,显然是看见了。
“璞玉在侧。”萧今雨说,“谁还去看路边的烂泥。”
当着她本人的面骂他夫君是一摊烂泥,柳湾湾喝茶的动作一顿,面上并没有生气。
“同是女人,有句话我想问你。”萧今雨的声音放轻了些,“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要跟他过?”
柳湾湾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我一开始是图他的才情与相貌,可后来发现,他不过如此,嫁都嫁了,落子无悔。”
萧今雨反问他:”嫁了人就得以夫为天?”
柳湾湾指尖微微收紧,从来没有人同她说过这番话,她也是头一回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萧今雨接着道:“你手握商铺与人脉,你父亲留下的家业足够安稳过上三辈子,你不愁钱财,想要什么都能凭着自己拿到,你只是心里缺一份情感寄托,可这份寄托,就非得是张燕青吗?”
柳湾湾的睫毛颤了一下。
“其实没有人跟你抢。”萧今雨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你该想的不是怎么守住他,是你一个孤女怎么守住父母留下来的家业。”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息,没回头:“茶不错,不过我不会再来喝了!”
萧今雨下楼时,闫怀楠和谢枕遥就站在楼梯等她。
萧今雨对他说:“我们走吧。”
出了门才发觉天变了,先前还是细碎的雪粒子,这会儿已经成了片,一层一层地往下压。
萧今雨裹着厚棉袍,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谢枕遥解了自己的斗篷,从后面披到她肩上。动作很轻,萧今雨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推辞。
闫怀楠已经坐到驴车前头去了,手里攥着缰绳等他们。
路过巷口时,墙根下蜷缩着一个乞丐。衣衫脏污,早已辨不出原本的色泽,满头落雪,散乱的发丝遮住脸庞。
那乞丐身前摆着一只豁口破碗,碗底积了薄薄一层落雪。
萧今雨的脚步一顿,叹道:“这天……去买身厚衣裳吧。”
她低头解荷包,拈出几粒碎银,手腕一翻,银子划过一道弧线,落进碗里,声响沉闷。
乞丐身子猛地僵住了,他没抬头。
萧今雨已经走过去,谢枕遥跟在她身侧,地上积雪未扫,他伸手搀住她胳膊,小心避开滑处,一步一步扶她上了驴车。
车轮碾过雪地,吱呀声渐远,那人这才抬起头来,是好人都没有出现过的萧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