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和江若曦决定去龙隐山时,天又阴了。
鬼仆和韩松各带一队人随行。
阿依古丽仍旧扮作江若曦的助理,实则寸步不离。
宋铁柱带人守住山脚几个出入口,乔三那边也增派了人手,把上山的野路临时封了。
叶辰本不想弄出这么大动静,可江若曦说得明白:“温九鸿敢在马灯下进山,摆明了不把乔家的封山令放在眼里,我们要是再藏着掖着,倒显得怕了他。”
一行人赶到龙隐山时,已是傍晚。
天光昏黄,山风从谷底往上卷,像有无数只湿冷的手拍在脸上。
叶辰没去乔家老宅,带人沿后山那条极少人走的采药道往上攀。
他和鬼仆都认得这条路,上回从龙心古洞撤出来时走过一段。
路极窄,石阶多处坍塌,好些地方要贴着崖壁横移过去。
江若曦抓着阿依古丽递过来的乌金索,一步步走得极稳。
她没喊怕,也没让人背。
叶辰看在眼里,又心疼又骄傲。
行到半山,天色几乎黑透。
韩松忽然蹲下来,指着地上一摊灰烬道:“马灯,三盏,油还没干透,他们就在这里停过。”
叶辰上前一看,那片灰烬旁边散着三只极小的铜油碗,灯芯已经烧成黑灰。
碗底尚温,像才熄了不久。
叶辰直起身,朝四周望了望。
夜雾从林子里漫出来,稠得化不开。
温九鸿的人,应该就在山上。
“从这到龙心古洞的入口,还有小半个山头,他们要是已经进了洞,咱们得从外头堵,要是还没进,咱们就比他们快。”
鬼仆低声道。
叶辰点头,让韩松和宋铁柱带一队人从左侧绕,自己带着江若曦、阿依古丽和鬼仆沿主道直上。
叶辰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无边的黑,像谁用块湿透的厚布把整座山都罩住了。
快到上次发现龙心之门的龙颈坡附近时,叶辰忽然停住。
他看见前面山脊上,有极暗极暗的几点光在雾里晃,像鬼火,又像有人提着马灯在走。
那光走得极慢,一上一下,像在沿某种古老的祭礼路线行进。
叶辰按住江若曦的胳膊,示意众人伏低。
他屏住气,运足目力去看。
那几点光停在了龙颈坡中央,然后围着某个点转了三圈,又齐齐向下沉去,像被人带着钻进了地底。
“他们进洞了。”
叶辰沉声道。
鬼仆已经听出了机关启动的暗响,脸色极差:“龙心之门还能从外面打开?他们怎么会有钥匙?”
叶辰心里同样震惊。
龙心之门是药王谷先人设下的阵,非药王谷血脉或平安玉佩不可开。
可他刚才分明看见那几点光从地面沉了下去,像被地底吸走了。
“除非有内行替他们开门。”阿依古丽忽然道。
江若曦闻言,下意识握紧了胸口那枚合好的平安玉佩。
叶辰回头看她,两人眼中都生出一个极不愿说出口的念头:药王谷里,莫非还有别人?
又或者,是那个曾经下过墓的鬼仆提到的活物?
叶辰不敢再想,一挥手,带着众人摸向龙颈坡。
坡上风大得能吹散人。
叶辰让江若曦和阿依古丽留在坡口一丛矮松后,自己跟鬼仆和韩松上前。
先前那几点光果然不见了,地面却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透出极淡的苔色磷光。
龙心之门开了一条不到半尺的口子,还没有完全合上。
叶辰蹲下去,把枯照剑剑鞘卡进缝隙,又朝里听。
洞内有风,极细,像有人贴着石壁呼吸。
那风里,夹着一股极轻的腐甜香,跟第三层那会的味道有些像,又更陈旧些。
“他们进去了,可能还没走远。”叶辰说。
韩松从腰后摸出把细刃手电,往门缝里照了照,只看见几阶湿滑的石梯被光照得发青,深处一团黑。
鬼仆也把铁尺提在手里,沉声道:“进吧,若曦姑娘就别跟了。”
叶辰回头看江若曦。
江若曦从那丛矮松后走出来,脸被风吹得发白,可眼神极硬:“我要去,万一里面有什么关于我爹的东西,我得亲眼看看。”
叶辰没说话,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裹上,又往她手心里塞了颗清心丸。
然后他低声交代阿依古丽:“进去之后,只走我和鬼叔踩过的地方,你寸步不离跟着她。”阿依古丽点头。
五人鱼贯进入龙心之门。
这回没了上回的从容,洞里空气又冷又黏,像从极深的水底泛上来的。
叶辰打头,鬼仆断后。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面出现了一道岔口。
左道通向他们上次去过的暗河,右道极窄,像是后来被人凿开的。
岔口地面有几滴未干的蜡泪和半枚泥脚印。
叶辰蹲下看了看,那脚印极大,像穿靴的人踩的,而且印得很深。
温九鸿那帮人,走的是右道。
“他们没去暗河,也没去第二层。”叶辰低声道。
“右道是后来挖的,江远山的手记里没这条道,可能是当年黑水为了找第三层入口偷偷掘的支道,他们熟悉这里。”
众人贴着右道往里走,地势越来越低,空气也越来越浊。
走了一段,手电光里忽然映出一面歪斜的铜镜,铜镜后是一条极长的斜坡,坡上散落着几片马灯玻璃。
再往前,有微光晃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起了一盏极大的灯。
叶辰示意熄掉手电,众人猫腰前行。
微光越来越亮,最后拐过一道石墙,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洞厅,洞厅中央燃着一堆蓝幽幽的火,没有柴,没有油,像是某种气体在自燃。
火边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极瘦极高,正把一只木匣慢慢放进火里。
叶辰一眼就认出,那是温九鸿。
而那只木匣,跟江若曦母亲旧宅里挖出来的铜盒风格极像,盖子上还缠着一小段绣着梅花的旧布。
江若曦浑身一震,几乎要冲出去,被叶辰死死按住。
她的眼睛像着了火,里头有惊、有恨,还有极深的、几乎能把人烫伤的愤怒。
那木匣是她母亲的东西,温九鸿竟然拿来烧。
叶辰也看见了,脑中的血轰地往上涌。
他伸手摸向枯照剑。
剑在鞘中剧烈震颤,像是连它都压不住这怒。
鬼仆和韩松已从两侧包抄。
阿依古丽的刀在蓝火下泛出蛇鳞般的冷光。
“温九鸿。”叶辰从暗处走出去,声音在洞厅里激起一圈圈回响。
“你今晚,哪都去不了了。”温九鸿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斯文平淡的笑。
他身后那堆蓝火忽然蹿高数尺,像被什么惊醒了似的。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像一条站在地狱门口的鬼。
他慢慢把手从火里收回来,那木匣已经被火焰吞没了大半。
他望着叶辰,轻声道:“我哪都不去,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