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先找的不是黑水的人,而是方哲。

  方哲被关了几天,整个人已经没了刚来时的体面,头发乱得像草窝,金丝眼镜断了一条腿,用胶带草草缠着。

  叶辰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把一壶凉掉的茶慢慢倒进两个杯子里,推了一杯过去。

  方哲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温九鸿跑了。”

  叶辰开门见山的说:“不过你落我手里的事,他暂时不知道,我对外放风,说你已经被送走,送到了省城关着,温九鸿现在一定在找他的眼睛,你知道他那些眼睛长在谁身上。”

  方哲放下杯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你真要跟他死磕到底?你斗不过总舵的,就算把江城挖干净了,南边还会有第二拨、第三拨。”

  “那是我的事,你只要告诉我,温九鸿在江城能信谁、用谁。”叶辰往椅背上一靠,表情像在聊一笔已经谈成的买卖。

  方哲沉默片刻,伸出一只手:“给我根烟。”

  叶辰没烟,让何建平去拿了一包过来。

  方哲点了一根,连抽三口,才慢慢道:“温九鸿到江城后找过一个人,是本地人,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姓裘,在那条古玩街上开铺子,这人表面做旧货生意,其实帮黑水销赃,兼带递消息,铺子好像是万古斋。”

  叶辰眼神微凝。

  万古斋?裘掌柜?

  也就是鬼仆的老相识,那个给他黑水暗桩名单的鬼算盘。

  叶辰当时就觉得那老头滑得像尾老鳝,在黑水和正派之间游得游刃有余。

  可万古斋给他的名单是真有用的,莫非裘掌柜是两头下注?

  “你能确定?”叶辰问。

  “温九鸿亲口跟我提过,说万古斋的裘老鬼眼睛最毒,两边卖消息,谁的价高给谁。

  可温九鸿不怕他反水,因为裘老鬼的孙子孙女都在南边读书,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温九鸿经手安排的。”

  方哲弹了弹烟灰:“你要挖眼睛,先把这双眼睛摘了,那老头知道的东西,比我多。”

  叶辰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韩松道:“备车,去省城。”

  韩松一点头,往外走。

  鬼仆从旁边跟上来,低声道:“我去,万古斋那地方,我比你熟。”

  叶辰看他一眼:“一起,该了结的了结。”

  当天傍晚,叶辰和鬼仆出现在省城西市古玩街。

  天刚擦黑,古玩街已没什么人,石板路泛着青灰色的水光。

  万古斋还开着门,门口两盆罗汉松仍半死不活地蹲着,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像只半闭着的眼。

  叶辰推门进去,屋里还是那股子陈年木头和线香混着潮气的味道。

  裘掌柜正戴着那副缺腿眼镜在柜台后摆弄什么,听见门响,先是不紧不慢地抬头,等看清来的是叶辰和鬼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飞快地堆起来。

  “两位贵客,这大晚上的,怎么突然有空来我这小铺子?”裘掌柜放下手里的玉片,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拐杖点在地上,笃笃地响。

  叶辰没理他,径直走到柜前,从怀里掏出鬼仆那枚黑令牌拍在台面上。

  裘掌柜脚步一顿,眼珠转了转,还是笑:“叶部长,这又是什么话?上回的消息不够用?老鬼的牌面,在老夫这里可一直好使。”

  “今天不买消息。”叶辰转过身来,靠在柜台上,似笑非笑地看他。

  “今天来问你一句,温九鸿到江城,他给你递了多少回话,你又卖了我多少真真假假的情报,裘掌柜,做人可以滑,但别滑到把自家人往火坑里推,你的孙子孙女在南方读书,日子过得不错,可你要是再这么两头吃,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裘掌柜脸色骤变,手里那根枣木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像要发怒,又生生忍住了。

  鬼仆就站在门口,高大的影子把整扇门都堵住了,外头谁也别想进来,屋里谁也别想出去。

  空气像被冻住了似的,只有梁上那盏旧灯泡发出极轻的电流声。

  “你……你们想干什么?”裘掌柜的声音变了调,终于不再笑了。

  “我问,你答,答错了,或者跟我耍花枪,鬼叔会先拆了你那根拐杖,再拆你的老骨头。”叶辰拉过把椅子坐下,跷起腿。

  “温九鸿在江城,有多少眼线?都在哪?你帮他办过几件事?张达的事,你有没有份?”

  裘掌柜像是被这最后一句击中了,整个人晃了晃,拐杖差点脱手。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张达的事……我真不知情,温九鸿让我查江若曦手底下最信得过的老人,我就给了他几个名字,张达的名字,是我给的,可我不知道他要动手,我……我也是被逼的,他拿我孙子孙女的命要挟,说我不配合,孩子放学路上会出点什么事,叶辰,你也是讲规矩的人,你该明白,我这种半截入土的老东西,没别的软处,就那两个孩子。”

  叶辰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很久。

  鬼仆也沉默着,但按在铁尺上的手慢慢松了半寸。

  裘掌柜见他二人不说话,腿一软,坐倒在墙根那排旧箱子上,拐杖横在膝上,像被抽了半截精神。

  他闭了闭眼,把温九鸿在江城的联络方式、两个藏身点、还有几个以旧货商身份作掩护的眼线,一一吐了出来。

  叶辰让鬼仆把那些名字和地址都记下。

  临走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你的两个孙辈,我会让人护着,温九鸿要是再找你,你就照常应付,但每句话都得先让我知道,做得好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再做一件对不起江家的事,你这铺子,就跟你那副眼镜一样,再没修的必要了。”

  裘掌柜缩在墙根,不停点头,像只被雨淋透的老猫。

  叶辰再不多看,迈步出了万古斋。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古玩街特有的旧木头和焚香味。

  叶辰深吸一口气。

  眼睛找到了,接下来,就是把这些眼线,一对,一对,全拔掉。

  而温九鸿再会躲,没了眼睛,也走不了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