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那剑,快得连他自己都没看清。
剑锋几乎是贴着温九鸿的袖口擦过去的,像一条没入了夜色的黑蛇。
温九鸿缩手极快,短刀一翻,当的一声格开了枯照剑。
两人在吊灯下硬碰硬地拆了一招,叶辰只觉剑上传来的力道又沉又滑,像砍进了一团被油浸透的旧麻绳里,不得力,反被带得身形一滞。
温九鸿借势后撤两步,站到张达身后,刀锋仍横在他肩颈旁。
“果然来了。”温九鸿笑了一下,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宴席上闲谈。
“那今晚就都留下吧。”他说完,身后暗处忽然涌出七八个黑衣人,朝叶辰和阿依古丽包抄过来。
仓库里一时刀光四起,脚步声和铁器撞在货架上的声音响成一片。
叶辰一改往日打斗时的散漫,身法如电,剑鞘和剑交替而出,剑锋扫过之处必有人应声倒地。
阿依古丽守在他侧翼,短刀翻飞,像道黑色的旋风。
韩松也带人从后门杀进来,跟外围的黑水刀手混战在一处。
鬼仆则从另一个侧门闪出,直取温九鸿右侧,铁尺带起呜咽般的破风声,专打他持刀的手腕和下盘。
温九鸿被叶辰和鬼仆前后夹击,仍不露半分败相,那柄短刀使得出神入化,阴柔之处像蛇信,刚猛时又如铁鞭,竟在两大高手围攻下进退有据。
叶辰越打越心惊。
这人看着像个体面斯文人,出手却比秦无衣更刁更稳。
更让他不安的是,从开打到现在,这个温九鸿始终守多攻少,像在等什么。
叶辰一剑逼退正面的刀手,眼风扫到江若曦。
她已退到一根货架后,手里不知从哪摸来一根断掉的铁管,正对着两个想绕后偷袭的黑衣人。
叶辰心里一紧,抽身就想过去,温九鸿却突然贴了上来,短刀直刺他后心。
“你的对手是我。”温九鸿低声道,刀尖带起一股极淡的腥气。
叶辰回剑格挡,两人刀剑相错,几乎贴面。
叶辰看进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半点怒意和慌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早把生死都算成了账目。
叶辰心头警铃大作,硬是拼着肩头挨了一刀,侧身一肘撞开温九鸿,朝江若曦那边冲去。
他冲到时,江若曦刚用铁管砸翻一个,另一个被她用膝盖顶在要害处,正缩在地上抽气。
叶辰护在她身前,反手划出一剑,将扑上来的一个刀手逼退。
江若曦喘着气,低声说:“我没事,张叔快撑不住了。”
叶辰一咬牙,朝鬼仆喊:“救张叔!”
鬼仆应声变招,铁尺震开温九鸿的刀,一个翻滚到了水泥柱前,用铁尺割断张达身上的绳索。
张达身子一软,被鬼仆半扶半拖地拽出来。
温九鸿也不追。
他后退几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极小的金属哨,含在嘴里用力一吹。
那哨声极尖极薄,像根细针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仓库外的江面上忽然亮起几盏极亮的灯,像几只白色巨眼从雾里睁开。
一艘小型快艇从上游疾冲下来,船头站着个人,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对准了仓库大门。
“闪开!”叶辰扑过去将江若曦扑倒在地。
几乎同时,一道极亮的红光从船头射来,打在仓库里那盏吊灯上,灯砰地炸裂,玻璃碎片像雨点般落下。
那红光紧跟着横扫过来,所过之处木箱炸裂,铁架崩断,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犁了一遍。
“是弩炮!”韩松从货架后探出头,声音都劈了。
“黑水疯了,在码头动这家伙!”
叶辰抱着江若曦滚到一根粗大的铁柱后面。
外面又射来一发,这次打在铁柱上,震得两人耳中嗡嗡作响,铁锈和灰尘簌簌地掉。
温九鸿已经趁乱退出了仓库,朝江边快艇方向撤。
叶辰哪能让他就这么走了,松开江若曦,一猫腰从柱子后蹿出去,像贴地而飞的大鸟,几个起落便追到了岸边。
快艇已经离岸,温九鸿站在船尾,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翻卷。
他看着叶辰,竟然又笑了一下,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下次见面,我会从你身边的人开始。”
叶辰站在岸边,手持枯照剑,整张脸被江风吹得发青。
他看着快艇开远,胸口像堵了块又冷又重的石头。
阿依古丽追过来,想下水,被叶辰拦住了:“别追,水下可能还有人。”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江水混成的咸腥,低声道:“先看若曦和张叔。”
张达救出来了,但人已经昏了过去。鬼仆给他简单处理了伤,韩松把人背到车上。
江若曦披着叶辰的外套,走过来抓住张达的手,眼圈发红,却没掉泪。
叶辰走过去,把她的手从张达手背上拿开,握在自己手里,轻声道:“走,去医院,这账,我们改天再跟温九鸿算。”
回城的路上,大家都没说话。
车子驶过江堤,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灰白。
叶辰靠在后座,江若曦靠在他肩上。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她还在细细地抖。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说:“回家了。”
江若曦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抓得更紧。
天快亮时,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张达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后脑挨了一下,加上被绑得太久,身子虚得厉害。
江若曦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让韩松带着人留在医院守着,又给张达请了最好的护工。
等事情安排完,她转头看向叶辰,语气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枪林弹雨:“温九鸿最后那句话,不是吓唬,他说要从我身边的人开始,下一个人,可能是何建平,可能是周万通,也可能是我公司里任何一个老臣,我们不能等他再动手。”
“我明白,所以这次,我们得主动把网撒出去,乌衣渡折了他一条船,码头又让他跑了,他比秦无衣更会躲,但方哲说温九鸿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找的从来不是兵,是眼睛,谁给他当眼睛,我们就先挖掉谁的眼睛,让他两眼一抹黑,他再狠也翻不了天。”
江若曦转过头,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光,轻轻道:“那就挖,把黑水埋在江城所有的眼睛,一对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