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午休后，下午的会议准点在会议室开始。
与上午定方向和原则不同，下午的军演议题明显分得更细，也更硬，不仅是讲联合，而是具体到军种与兵种之间的作战细节，会议依旧由军区首长主持。
李战翻开面前的军演《联合登陆-2016A》的资料，演训预案细节方面，这是最考验联合指挥能力的部分，也最容易起争议，不过他没有发言权，倒是听首长们讲话也能进步。
会议一开始，东南军区首长开门见山道：“下午只解决问题，军演《联合登陆-2016A》的初步方案和军区规定的指标已经下达，争议点要抛出来，海军陆战队先来。”
海军陆战第1旅旅长被参谋长点名，明岛起身立正敬礼，“报告各位首长，陆战1旅主要协调的问题集中在两点。”
“第一，30秒指标在复杂电磁环境下的稳定性。”
“第二，该指标对基层分队操作权限与人员编制的现实影响。”
明岛没有出言抱怨，也没有否定指标，而是直接让作训科科长把数据投到会议室中的屏幕上，他还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李战，他上午就看见李战也来军区参加会议了，按照他的猜测，关于《海军舰艇编队及两栖合成旅参演实施方案》中的联合指挥信息控制链路十有八九就是李战写的。
明岛收回目光道：“这是我旅最近三个月的实测数据。”
“在无强干扰条件下，主链路闭环17-25秒。”
“在复杂电磁环境下，一旦触发协议重传或切换备份链路，延迟将稳定跃升至40秒以上。”
明岛停顿了一下，看向军区参谋长，“首长，如果按现行编制和权限配置，这个波动风险最终会压到前沿火力分队，甚至班组一级。”
联合参谋部有军官低声议论起来，特别是火箭军，海军陆战队与导弹旅的情况类似。
明岛继续道：“因此我旅的协调请求不是取消指标，而是明确哪些参数允许预固化，哪些必须在最后窗口内动态生成，同时在演训想定中纳入链路波动与权限切换情形，否则一旦演训开始，基层连队没有缓冲余地。”
军区参谋长思索片刻道：“龙参谋长，你们舰队司令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李战的脸色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居然被带到军区了。
主会议桌边上，东南海舰队参谋长道：“参谋长，舰队司令部认为，陆战1旅提出的情况客观存在，而且判断是准确的。”
“规定30秒指标，本身不是单一系统的极限值，而是联合火力体系的时序约束值，它考验的不是某一条数据链跑得有多快，而是多军兵种在同一时间轴上能不能对齐。”
“从舰队角度看，舰艇编队在火力转移窗口内，本身就只有极短的安全时间，舰炮、舰载机、远程火力的切换，如果不能在秒级完成确认，就会造成火力空档。”
“这个空档，一旦出现在登陆初期，就是致命的。”
“但陆战1旅反映的复杂电磁环境下链路不稳定，同样属实，舰队在以往演训中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尤其是在多源数据并行、协议转换频繁时，延迟和抖动不可避免。”
“因此舰队司令部对这项指标的理解，并不是要求各参演单位在任何情况下都‘硬卡30秒’，而是通过演训，把三件事搞清楚。”
“第一，在联合登陆作战中，哪些火力诸元必须做到实时更新，哪些可以通过预装载＋区间修正的方式提前固化。”
“第二，在主链路受干扰甚至中断时，舰队、陆战部队和火箭军之间，谁具备临时接管和继续闭环的能力，切换逻辑是否清晰。”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基层连队在什么条件下，有权限、有能力按预案自主执行，而不必层层回传等待。”
“从舰队角度，我们赞同陆战1旅的协调建议，演训想定中，应当明确设置链路波动、延迟超限甚至短时失联的情况，并作为检验课目，而不是演训失败的判定条件。”
“否则演习打得再漂亮，也只是理想状态下的样板。”
“但是。”
“但是我们要在军演中完成这个“30”秒，而且是竭尽全力。”龙参谋长回答完毕，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个‘30秒’没有回旋的余地。
李战听后思索起来，军演中关于《海军舰艇编队及两栖合成旅参演实施方案》早就汇总下发了，联合指挥信息控制链路中的协调细节要更改，舰队司令部也不会等到现在，但是明旅长这个问题并不多余。
毕竟，李战在舰队司令部作战处都被科长和处长叫去研讨。
军区参谋长追问道：“明旅长，你还有什么问题？”
“报告首长。”明岛把目光投向李战，继续道：“首长，我想知道这个‘30秒’是不是舰队作战处李参谋写的。”
许多军官面色疑惑地扫视着座无虚席会议室，李参谋？
哪个参谋？
不过各级军官在主会议桌，并没有发现李参谋。
龙参谋长看着卢绍均道：“卢处长。”
卢绍均报告道：“正是李参谋。”
“报告，明白。”明岛立正敬礼坐下。
军区参谋长继续道：“火箭军14旅。”
火箭军某基地14旅大校旅长康爱国起身道：“各位首长，我旅的情况跟陆战1旅类似，海军要求我们配合对蓝方航母战斗群核心目标的精确打击，全流程指挥信息控制链路闭环时延不超过45秒，这个“45”秒指标本身没有协调性，但对其适用条件有明确建议。”
“45秒是在目标数据稳定、主链路连续、协议转换一次完成的情况下，指挥信息控制链路能够达到的上限指标。”
“但在联合登陆作战背景下，目标不是固定目标，而是具备持续机动、强电子对抗能力的航母打击群，这意味着目标数据本身就在不断变化。”
康爱国示意参谋长将资料投屏，所有军官都注视着大屏幕。
康爱国继续道：“根据我旅与战略支援部队近期联合测试数据，从目标确认、数据融合、协议桥接，到旅指控车生成东风-21D反舰打击诸元，平均耗时28到38秒。”
“这还不包发射准备确认等必须并行的物理流程。”
“一旦在这个过程中出现链路丢包、重传或切换备份链路，闭环时间将稳定突破60秒，极端情况下可达75秒。”
会议室中，不少军官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太吓人了。
45秒，已经是红线。
75秒，则是彻底越线。
这军演还打不打了？
火箭军完成全流程指控链路要到45秒以上，导弹90％打不中航空母舰，直接一头栽进海里了。
康爱国直言不讳道：“因此我旅认为，海军与火箭军的配合应该稍作调整，不然配合就容易掉链子，而且是连锁反应，变成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了，又回到几年前了。”
“因为我们火箭军发射的是中程反舰导弹，不是舰炮，也不是航空火力。”
“如果要求火箭军像舰炮一样随叫随到，那么必须同步解决三个前提条件。”
“首先目标数据刷新周期必须压缩到10秒以内，否则多套诸元的预置与切换将失去意义。”
“其次跨军种数据桥接环节必须明确主责单位和兜底机制，避免在联合指挥链路中出现‘谁都能管、谁都管不住’的情况。”
“最后在极端情况下，应允许火箭军按既定威胁区和航母机动模型，执行条件触发式打击，而不是等待完整闭环。”
康爱国不只是单纯提出火箭军的困难，而是在给解决路径。
军区参谋长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战略支援部队，“你们能不能接得住？”
战略支援部队的参谋长起身立正敬礼道：“报告首长，桥接分队确实刚组建不久，目前协议转换能力还在完善中。”
“但可以在演训中承担压力测试任务，提供完整的链路性能数据，并尝试缩短目标数据融合和转发周期。”
火箭军某基地参谋长顺势接话，“这正是我们希望纳入演训想定的内容。”
军区参谋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也就是说，你们的态度是接受海军的指标，但条件要说清楚，责任要分明，预案要提前。”
火箭军某基地和战略支援部队某基地参谋长异口同声道：“是。”
军区参谋长点头道：“好，45秒，海军不是为了去难为火箭军，而是为了逼着联合体系把远程精确打击真正融合进来。”
东南海舰队各级军官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不过万一时间窗口错过了怎么办？
这都是李参谋提出来的…
从表面上来看，一个“30”秒是在给海军陆战队上压力，另一个“45秒”给火箭军导弹作战旅上压力，其实压力都来到了战略支援部队。
战略支援部队各级军官在心里表示太难了，特别是桥接大队的军官，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压力都快爆表了，回去还得深入研究，快0.1秒也好。
军区参谋长问道：“还有什么需要协调的？”
康爱国欲言又止，“报告首长，没有了。”
下一刻，他话锋一转。
“报告。”
“讲。”
康爱国道：“首长，我也想知道“45秒”的来历。”
此话一出，战略支援部队各级军官顿时来了精神，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东南海舰队的方向，海军要让火箭军配合，那这个“45”秒肯定也是东南海舰队司令部作战处给定的。
“海军。”军区参谋长看向舰队参谋长。
龙参谋长看向作战处处长，“卢处长。”
卢绍均面色严肃道：“报告各位首长，李参谋。”
许多军官面面相觑，怎么又是李参谋？
这个李参谋到底是谁？
战略支援部队参加“联合登陆-2016A”的各级军官都想看一下这位李参谋到底是何方神圣，又是‘30’秒，又是‘45’秒，你行，你上啊？
“请问卢处长，李参谋是谁？”康爱国扫视了一圈主会议桌，并依次看了一眼东南海舰队方向的与会军官，从姓名牌辨认，并没有李参谋这号人物。
龙参谋长和卢绍均相视一笑，他们早先就猜测到军演《联合登陆-2016A》的协调会议上可能会发生由“30秒”和“45”秒引发的此类问题，所以把当事人也给带上了，他们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还专门考验了一下李战，目的是给其他军种的同志一个满意的回答。
“李战。”卢绍均语气不重。
“到！”李战从次会议桌边上起身立正敬礼。
卢绍均面带笑意介绍道：“康旅长，这位就是李参谋。”
李战身上穿的海军白色常服上面并没有姓名牌，毕竟是军校学员。
“李战？！”康爱国瞪大了眼睛，他在军区看见李战很是惊讶。
康爱国后知后觉，现在才注意到李战也来参加军演“联合登陆-2016A”的协调会议了，而且身上还穿的是海军制服，他上一次看见李战还是在“联合登陆-2015A”的舟山海军训练基地，既然“45”秒是李战给火箭军整出来的，他也不在多言，毕竟是国防科技大学C4ISR实验室易建华主任的高徒。
明岛笑而不语，果然是李战。
可是会议室中战略支援部队的各级军官就不干了，若“30”秒和“45”秒是经验丰富的作战参谋提出来的，他们无话可说，可军衔才“一毛”的参谋，那顶天了说也才从军校毕业，而且还没有鉴定授衔，职务往大了讲顶多就是个助理参谋，这能忍得了？！
必须出口气！
康爱国笑着给李战打招呼道：“李参谋，你好。”
“康旅长，您好。”李战立正敬礼回应。
军区和舰队参谋长知道康旅长认识李战，所以不惊讶。
卢绍均倒是惊讶了一下，李战的来头果然不小。
战略支援部队某信息通信基地上校参谋长率先坐不住了，必须出言跟李战来协调一下，不然这压力不小，忍不住立正喊道：“报告！”
军区首长长示意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