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战应声转身离开战备训练科，沿着走廊快步向作战处处长办公室走去，他心里隐约有数，这种时间和级别的“单独召见”，十有八九和《联合登陆-2016A》有关，处长总不会让自己去喝茶。
李战来到作战处处长办公室门口喊道：“报告！”
“进来。”
办公室中坐着一位海军大校，正是作战处处长卢绍钧，曾任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
李战走进办公室立正敬礼道：“报告处长，战备训练科代职助理参谋李战。”
“坐。”卢绍钧抬手示意。
“是。”李战在处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卢绍均翻开《联合登陆-2016A》海军部分的演训实施方案开门见山问道：“这几条演训计划是你写的？”
“报告处长，是。”李战起身立正，心想果然与军演有关。
卢绍钧靠在椅背上，有这个想法的参谋可不简单，不愧是参谋长亲点的人才，“为什么在信息化条件下，你坚持要求指挥指令必须走联合指挥信息系统的主链路，而不是各军种各走各的‘快通道’？”
李战很容易就听出了处长是在考自己，毕竟战备训练科写的《海军舰艇编队及两栖合成旅参演实施方案》早在几天前就已经由作战处汇总了，不过他想不通处长为何今天才问。
李战思索片刻道：“报告处长，如果各军种各走快通道，短时间内看似更快，但一旦进入复杂电磁环境，链路优先级和冲突裁决权就不在联合体系手里，最后慢的不是链路，而是指挥。”
卢绍钧点头道：“继续。”
李战道：“联合登陆作战中，火箭军的远程精确打击不是孤立火力，而是整个登陆火力体系的起爆点，如果指令不进入联合指挥信息系统的主链路，就无法参与舰队指挥系统内部的态势融合、优先级调度和火力节奏控制。”
卢绍钧没有出言打断，显然是在认真听。
“所以我的设想是，”李战抬眼直视处长，“火箭军把东风-21D、东风-26的打击诸元，包括目标坐标、弹种选择、弹道参数、预计命中时间统一打包成标准化数据格式，通过战略支援部队的数据链桥接分队，实时传输到东南海舰队指挥所。”
“而不是点对点，直接给某一艘舰。”
卢绍钧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知道舰队指挥所已经很忙了。”
“报告处长，我知道。”李战点头，这个问题早在国防科技大学就想过了，C4ISR要的就是高效，“所以关键不在于多一条数据，而在于怎么进指控系统。”
卢绍钧身体微向前倾，“这个‘最高优先级’，你是怎么理解的？”
李战不假思索道：“不是人工确认的优先级，而是指控系统级的优先级。”
“舰队指挥信息系统本身就具备队列管理和任务调度功能，只是以往主要用于舰艇态势、航迹更新、火控协同，一旦识别到带有‘最高优先级’标识的数据包，系统应当自动跳过普通态势更新队列，直接进入火控相关子系统的快速通道。”
“也就是说，哪怕此时舰队正在进行大规模态势刷新，火箭军的远程打击指令，仍然能被第一时间推送到火控终端。”李战回答的逻辑非常清楚。
卢绍钧又点了点头，“那为什么非要通过战略支援部队的桥接分队？”
李战怔了一下，战略支援部队就是干这个的啊？
李战快速反应过来，“因为跨军种、跨域数据，只有通过战略支援部队，才能在协议、加密和链路管理上做到可控、可审计。如果火箭军直接进海军指控系统，短期看是快，但一旦协议不一致、密钥更新不同步，或者链路被压制，排障成本会成倍增加。”
“而战略支援部队桥接分队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把这种不确定性前置消化。”
李战回答的天衣无缝，卢绍均暗自夸赞，不愧是国防科技大学C4ISR实验室主任易教授最青睐的学生，这才大三就有如此高的指控水平，太不容易了。
卢绍钧盯着李战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李参谋，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桥接分队成为瓶颈，或者超负荷运转，整个体系都会被拖慢？”
“报告处长，我想过。”李战没有回避，面带思索道：“所以才必须把优先级机制做到系统层，而不是人工层。”
“在我的设想中，桥接分队不负责判断重要性，只负责转发。”李战脸色笃定，解释说明道：“判断权交给联合指挥信息系统，执行权交给火控系统，人不直接插手，时间才压得下来。”
卢绍钧问道：“你知道火箭军有多大压力吗？”
“还有我们海军？”
“战略支援部队承认的压力也不小。”
李战面色凝重道：“报告处长，我知道，45秒，谁都不好受。”
“那你还给他们加最高优先级？”卢绍钧明知故问。
李战直言不讳道：“报告处长，正因为他们压力最大，才必须给他们最高优先级。”
“联合登陆一旦进入关键阶段，红军海军承受的是蓝军航母战斗群的压力，火箭军承受的是战略打击成败的压力。”李战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优先级一视同仁，最后谁都扛不住。”
李战相信火箭军能够做到，东风快递，使命必达。
卢绍均对李战的回答很是满意，他认为李战在指控方面已经是一位合格的作战参谋了，至少已经入门了，非常地聪明，体系化思维极强，这种军校学员在部队可是香饽饽。
卢绍均又问道：“你参加过“联合登陆2015A”？”
“报告处长，参加过。”李战记忆犹新。
卢绍均追问道：“那‘联合登陆-2015’军演中最吸引你的部分是什么？”
李战报告道：“陆空弹药垂直整合火力打击。”
卢绍钧略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却很快又恢复了严肃，“陆空弹药垂直整合火力打击……说说你对它的理解，以及它跟我们现在这个“联合登陆-2016A”演训，有什么相似之处？”
李战报告道：“陆空弹药垂直整合火力打击本质上是火箭军远程火箭炮、远程精确制导炮弹与海军陆基航空兵、舰载兵精确制导弹药，在时间、空间、火力节奏上的高度垂直融合，形成从天而降的饱和、连续、立体的火力覆盖。”
“具体来说，火箭军先用远程火箭炮实施大面积压制和破障，紧接着海军陆基航空兵以超低空突防方式投放精确制导炸弹或空地导弹，导弹驱逐舰、护卫舰发射舰对地导弹，垂直打入敌方防御纵深的核心工事、指挥节点和火力点位，整个过程不是简单的‘陆打一波、空打一波’，而是弹药在垂直维度上无缝衔接、梯次叠加，形成从高空到地面的火力瀑布，敌方防空火力还没来得及反应，火力就已完成多层穿透，极大压缩了敌方机动和反击窗口。”
卢绍钧点头道：“那跟我们现在这个2016A，有什么相似？”
李战原地思索片刻道：“报告处长，相似之处在于两者都追求‘体系破击、火力垂直贯通’，核心是打破传统平面火力递进的局限，实现跨域、跨层、跨时的火力一体化。”
“详细解释一下。”卢绍均起身去给李战倒了杯水。
李战致谢后报告道：“首先是垂直维度上的融合。”
“2015A是陆空弹药垂直打到底，2016A是我们把火箭军的远程精确打击、海军舰炮或舰载导弹、海军陆基航空兵的对地攻击，甚至战略支援部队的电子压制火力，全部垂直整合进联合指挥信息系统，形成从太空、空中、海上到地面的全域垂直火力链路。”
“火箭军东风反舰导弹系列作为起爆点，垂直打入蓝军体系纵深瘫痪节点，海军舰艇和航空兵随后跟进垂直压制滩头及纵深火力点，两栖合成旅再垂直突击上陆，整个过程同样是垂直贯通、层层剥离，让蓝军防线在垂直方向上被连续撕开。”
“其次是时间节奏的相似。”
“2015A强调陆空火力的无缝衔接，时间窗口极短，现在2016A，更加严苛，火箭军打击指令必须在全体系内实现自动调度，舰队火控终端能在态势刷新队列被打断的瞬间接收、执行，时间压缩到秒级，火力节奏必须像垂直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敌方根本来不及重构防线。”
“最后是体系对抗的共通点。”
“两者都针对蓝军体系化防御，2015A打的是陆空联合防空网和纵深工事，我们现在是打蓝军航母战斗群＋岛上体系的反介入和区域拒止，垂直整合不是简单加法，而是通过联合指控系统实现火力链路的闭环自适应，谁先破敌C4ISR指挥控制，谁就掌握垂直火力主导权。”
“报告处长，汇报完毕。”
卢绍均夸赞道：“专业。”
他指了一下水杯，“喝口茶。”
“是，多谢处长。”李战端起杯子来了一口。
卢绍均道：“明天军区联合参谋部有场军演协调会议，你跟随我还有参谋长一起去。”
“是！”李战顿时就明白了，处长是在考自己，从结果来看，自己顺利过关了。
卢绍均道：“那你先回去忙。”
“是。”李战敬礼离开了处长办公室。
半个小时之后，战备训练科，曾致远就来告诉了李战，明天跟随参谋长去军区开会，其他参谋在旁边听到后是既羡慕又震惊，李参谋在军队中没有关系，我是不信的！
其中一名海军上尉参谋压低声音问道：“军区联合参谋部？”
“科里谁去过？”
“老张你去过吗？”
“我？”
“军区联合参谋部是我这种级别能去的吗？”
张参谋道：“我最多去过舰队值班室开个扩大会议。”
“那李参谋是什么级别？”
“无级别……”
李战听见了笑而不语，又不是没去过军区，至于大惊小怪的吗？
次日上午，东南军区司令部。
军演“联合登陆-2016A”会议室设在作战部大楼三层，李战随处长、参谋长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军官，军种跨度很大，海军、火箭军、战略支援部队、海军舰载兵、两栖合成旅等的军官都在，他跟其他随行参谋一样，坐在主会议桌外部。
会议室中，李战看见了许多熟面孔，海军陆战第1旅旅长明岛、火箭军14旅旅长康爱国，战略支援部队的军官倒不认识，不过从臂章可以看出来。
说实话，李战着实有点紧张，太多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他甚至产生一种军校学员不能参加该军事会议的错觉。
而这是一次典型的大军区级联合协调会，不讲战术细节，不下具体命令，只定方向、定原则、定接口，以及处理军演预案细节方面的问题。
换句话而言，火箭军、战略支援部队、海军要在军种作战体系中要融为一体，并磨合。
本次军事会议，由东南军区参谋长主持。
很快，会议步入正题。
第一项协调的是指挥关系与指挥层级，军区联合参谋部明确，本次东南军区“联合登陆-2016A”，军区联合指挥部为军演中唯一最高指挥节点。
战略支援部队指挥所、海军舰队指挥所、火箭军作战指挥所、海军陆基航空兵指挥所、两栖合成旅前沿指挥所，全部作为下级联合指挥节点接入，任何跨军种火力申请、态势回传、指挥指令，不得绕过联合指挥信息系统主链路。
第二项协调是火力运用顺序与节奏控制权，会议明确提出一个核心作战思想，火力节奏裁决权，统一归军事演训联合指挥部。
火箭军某基地参谋长提出，远程精确打击任务通常存在极高时效性，希望明确授权边界。
军区联合参谋部给出的原则是火箭军拥有打击方案生成权与发射执行权、联合指挥部掌握打击时序、优先级与体系协同裁决权，任何一次远程打击，必须在联合体系内完成。
第三项协调是战略支援部队的定位，“联合登陆-2016A”是战略支援部队第一次参加军事演训，规模又大，所以任务很重。
会议定调战略支援部队不作为指挥层级，而作为全体系信息、电子、空间支援的枢纽层，负责跨军种数据桥接、协议转换、链路保障、电磁态势塑造。
第四项协调。
第五项协调。
……
尽管是旁听，李战在会议中也受益匪浅，倒不是学习到了某一条具体战术，而是对“联合”这两个字在指挥的理解，被硬生生地往前推了一大步，而且是从兵种到军种的联合作战。
上午的会议结束，李战用了一句话来总结，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