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泠再次看见了60的记忆。
看见了自己第二次睁开眼的那一瞬间。
重置的瞬间比前两次更痛。
60的灵魂在时间缝隙中被反复拉扯,像一块布被来回撕扯又勉强拼合。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边缘处出现了极细的裂纹,那种裂纹不是灵力层面的损伤,是灵魂本身的损耗。
玉佩贴在他胸口,散发着微弱的温热,勉强把那些裂纹粘合在一起。
大概是强行重置时间和空间带来的后果。
如果不是玉佩,大概陆泠已经魂飞魄散了。
画面展开时,60再次站在苍梧宗山门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比上一次更透明了。
手背上的血管几乎看不见,指节处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点,那是灵魂即将消散的前兆。
他没有时间犹豫。
60转身就往玄清门方向赶去。
他记得上一次他到的时候用了了三天。
这一次他必须更快。
他把空灵根催到极限,银白色的光丝从他周身炸开,在空气中撕出一道极窄的裂缝。
他钻进裂缝里,以灵魂体的形态在虚空中穿行。
虚空里的撕扯比外面强十倍。
60的残魂被压得几乎散架。他咬紧牙关,把洛循给的玉佩攥在手里,玉佩上的温度是他唯一的支点。
他不知道自己在虚空里飘了多久,等他撕开第二道裂缝落在玄清门剑冢外围时,剑冢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和上一次一样。门缝里透出极淡的青光,门上的阵纹已经全部亮起。
洛循已经进去了。
60跪在剑冢门外。
他的膝盖没有触地,灵魂体跪在石阶上像一片落下来的影子。
他伸出手,把手掌按在石门上面。石门上似乎还残留着洛循进入时留下的气息。
60把额头也贴在石门上,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地喊:“哥哥,哥哥。你出来。你出来好不好……出来看看小泠……”
石门的青光纹丝不动。
他在门外守了三天三夜。
和上一次一样,门没有打开。
洛循依旧没能出来。
60的残魂在剑冢外几乎要散开,他还是没能救下哥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边缘越来越模糊。
但是他来不及沉溺于再次失去哥哥的痛苦中太久,他还要对付宋怜舟和天道系统。
60撕开空间裂缝,从玄清门飘到龙域。
上一世云阶月吃亏在不能越过空间的限制,所以这一世,60选择找一个能够撕裂空间的人帮他。
龙族是最好的选择。
龙域的天空是暗红色的,云层中翻涌着灼热的龙息。
他循着龙族血脉的气息找到了封烬。
封烬站在龙域最高的那座悬崖上。
陆泠第一世只是远远地看到过这个在他死后才来到苍梧宗的师弟,所以这算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观察封烬。
封烬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背上几道旧疤。
他手里握着一柄黑色的长剑,剑身上缠着暗红色的龙息,正在练剑。
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力度,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极低极沉的嗡鸣。
虽然修为不高,但是可以看出他恐怖的天赋。
60停在半空中看了他很久。
封烬练完一套剑法,收剑,站在悬崖边喘气。
他的金色竖瞳望着远处的云海,里面全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热度,还有近乎灼人的桀骜。
这是绝对的实力带给他的底气。
60想起第一世,宋怜舟用万人迷光环影响了许多人。
但是封烬没有被影响。封烬的龙族血脉纯度太高,高到系统90的万人迷光环对他完全无效。
这也是60这次来找封烬的原因。
他需要一个不受系统90控制的人。
他选择以系统的方式出现在封烬的识海中。
那是他第一次以“60”的身份和封烬对话。
封烬当时正站在悬崖边上,准备继续练剑。
脑海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金色的竖瞳眯起来。
60说:“封烬,你需要我的帮助吗?但是作为交换,你需要在得到我的帮助后,帮我完成一件事。”
封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虚空中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很久,最后说:“你能让我变强吗?”
此时的封烬只有对实力的追求,他只想变强,这也是他选择去苍梧宗的原因,60不出所料地得到了他这个回答。
60说:“能。”
封烬说:“那行。”至于要帮这个东西完成一件事,封烬压根不在意,毕竟除了变强,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他这个龙族太子做不到的。
这个交易十分划算。
封烬问他的名字。
60沉默了一瞬,说:“你可以叫我60。”
封烬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低。
他问:“你是什么东西。”
60说:“我是一个系统。”
封烬没有再问。
他把剑收起来,转身回了龙族的宫殿,因为有了60,他放弃了去苍梧宗学习剑法。
之后的两年里,60一直留在封烬的识海中。
他教封烬剑法,教他如何用龙息撕裂空间,教他如何辨认系统90的痕迹。
封烬的修为从筑基期一路突破到金丹期,又突破到元婴期。
他的天赋本就极高,60只是把他缺的那块补上了。
他每天练剑,练到精疲力尽才停下来。
闲下来就和60聊聊天,遇到一些糟心事也会和60说。
60很温柔,封烬永远都可以从他那里得到回应。
封烬对他的态度在一点点改变。
有一天,封烬问:“60,你到底是什么人。”
60沉默了很久,他说:“我只是一个系统。”
仅仅是一个系统。
这样,封烬就不会将太多的感情寄托在他这个早就已经死了的人身上。
60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在逃避,他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因为他的死亡而难过。
所以他也只能是系统。
封烬没有再问。
他把剑收起来,站起来,走到悬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说:“那你现在是活着吗?”
封烬开始尝试询问,他想要知道60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他的臆想。
60说:“不算活着。”
封烬说:“我想让你活着,如果你是个人该多好,我想见你,阿零。”
60没有说话。
但那一刻,封烬的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封烬在难过。
为他爱上一个注定看不见的系统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