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站在高十丈的青色宫墙下,旁边是吵嚷着要火烧宫殿的蛮兵,那火把的热浪似乎已经燎到她的眉眼上。
紫桓城不能被烧掉。
世代帝王在此定鼎朝纲,殿宇层叠,是中原文脉与王权的根基所在。
入宫门,过广场,内里千门万户,回廊盘曲交错,玉阶层层叠叠绵延向主殿紫宸殿。
殿柱皆取南方巨木,鎏金为饰,金砖铺地,日光落下来,满殿流光。
御苑古柏苍虬,琼花古木皆是百年旧物。
更令玲珑心疼的是馆阁之内藏历朝典籍。
昔年开国帝王有言:非壮丽无以重天下之威。
三百年间,多少诏敕自紫桓城传出,定礼乐,封将相,接待四方来使。
这里不止是帝王居所,更是数代人的心血文脉,一如昔日未央,盛载一代山河气运。
可如今宫门大敞,再无鸾铃御驾,只余下无边的死寂。
莫贺边走边“啧啧”称赞,又道大梁皇帝太过奢靡,怪不得打仗这么不中用。
是了,只要你弱,什么都是错的,美丽的宫殿是你弱的原因与过错。
只要你够强,便是万国来朝,这恢宏的建筑便是彰显大国之威。
玲珑思忖许久,也没把握能说服莫贺,可总要一试。
她向莫贺福了福身问道,“请问将军可有定都此处的想法?”
莫贺转转眼睛,如今十部一致向外,倒还团结,可内部也有许多矛盾。
各部落不统一,谈何在哪里定都?
各部都不是好惹的,都不肯吃亏,自己的烂摊子收拾不清楚,恐怕难以坐稳这把龙椅。
看表情,知心意。
玲珑见莫贺眼神闪烁,狄娅在旁微微摇头,便知他们不打算留在此处。
她继续道,“你们如今取得暂时的胜利,正是和谈好时机,可以索要金银赔偿,回自己领地壮大部落。”
“我们大梁皇帝也许贪生怕死,有些软弱,可我们的子民并非如此。”
“被莫贺将军杀死的沐三爷是白衣,他软弱吗?”
“不知莫贺将军可与宋将军对战否?”
“呵,那就是交战过了,我不知你们是如何长驱直入打入大梁腹地的,若是继续打下去,这只是开始,我们的百姓组织起来,可不是官僚那般做派。”
“只是将军一路闪电般进入大梁心腹之地,我们没反应过来。”
“且不说大梁好儿郎,便是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将军你吊在城楼上一天,也没向将军弯腰。说白了,我不服。”
莫贺面露诧异,他所到之处皆是李承远这样的货色。
宋焰是有两把刷子,可他也有他的办法。
接下来便听到玲珑一言点破他的秘密,“将军如此顺利,恐怕是朝廷内部出了奸细与你们十部有勾结吧?”
“接下来的仗,将军若见好就收便罢,若继续打,不是这等打法。”
“我们自有民间组织,我们的地方官也不是都这般懦弱,如果中原人的风骨已经断了,那活该我们灭国,可我们没有。”
“将军,安静和谈,带着金银离开,是上上策。”
莫贺眼睛转了转,问道,“你带我来看皇宫,却同我说了这些,目的可是要我留下这宫殿?”
玲珑笑了,“将军聪明,小女子的心思如何瞒得过将军,不过这是为将军着想。”
“这殿宇再美,是民脂民膏堆积而成,百姓手里有几个钱?不知你们索要多少银钱,朝廷打哪来的钱,也是民脂民膏罢了。”
“你烧了宫殿,你猜皇上会先搜刮钱财来重建宫殿还是先赔你们银子?”
“这是其一。其二,我们中原人在意自己的家园,有故土情节。你们烧了紫桓城,只会激怒我们汉人。本来顺利之事,何必横出枝节?”
她抬手指向巍峨主殿,神态凛然,“昔日董卓焚洛阳,百年宫室尽成灰土,后世千载,皆骂其暴虐无道,恶名流传至今。”
“今日你们一把火焚去紫桓城,万千珍宝、千载文书尽数化为飞灰。落下的,不止是一片焦土,还有天下所有人切齿的恨意。”
“若有一天,将军想一统山河,那更要得人心才得天下。收买人心尚且来不及,何苦惹人恨呢?”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莫贺,字字掷地有声:
“烧了宫阙,于你们毫无实利。可若是保留紫桓皇城完整,方彰显边城所有首领的赫赫声威。”
她想了想又道,“将军是先锋军,我们中原人会记得莫贺将军的霸主胸襟。”
言毕,一片寂静。
狄娅佩服地看着玲珑,莫贺的目光从宫殿转向玲珑,半晌点头道,“你这小女娃,很是会说,净往本将军心里说话。”
“这是你的朋友?你很会交朋友,可惜不会选男人。”
“走吧,不是说好好游一游这数百年的皇宫吗?净在这儿说话了。”
玲珑的心放下一半,一路讲着各殿的典故来历。
一柱一木都有讲究、有来路、有故事。
那些华贵的沉香木、金丝楠、紫檀……自玲珑口中讲出,不是死物,桩桩件件带着灵性。
游历一圈,玲珑看着蛮子士兵向车上搬宫中余下的珍玩财物。
心中反有些许庆幸,皇帝提前搬走大部分。
她并不知晓承璋也运走一部分,便是如此,也着实心疼。
看着莫贺满意的神情,又看看他们运送辎重的长长车队——这都是抢来的东西!
天幸,他们没有火烧京师。
将宫中之物扫荡一空,莫贺遣送自己的辎重队伍先行,离开京城,一路向西北出发。
玲珑亲耳听到他下的令,才真正松口气。
一天下来,莫贺对这个知书达礼的女子产生不少好感。
玲珑趁热打铁请求,“可否请将军允许狄娅的小队带着我们宫中余下的侍卫一起快马加鞭将我们离京的百姓寻回来?”
“他们完全可以看一看,听一听将军的仁慈之意,为将军传播美名。”
莫贺拿到不少好东西,又被玲珑说得心中舒畅,点头道,“可以,狄娅熟悉这里的人情,就由她派人去吧。”
玲珑赶紧恭敬行礼,“小女子便知将军一片霸主心怀。”
她同狄娅一起去安排,离开莫贺,她方抬手擦去额上的汗水,连同精心画的眉都一起擦掉了。
此时天近黄昏,天地间一片祥和安宁,好似从未有过杀戮与战争。
狄娅回头,看到玲珑没了眉毛的样子,哈哈大笑。
若非战马嘶鸣,真像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