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时,玲珑收拾好自己,跟着狄娅来到莫贺将军营帐内。
一进帐子,便见李承远哈腰站在莫贺身旁,正与将军低语。
玲珑今天妆扮一新,莫贺抬头认不得她,对狄娅道,“这也是你的汉人朋友?”
李承远目光瑟缩一下,又闪过一道光,“将军,这是昨天城头上吊着的那个女子,也是小人的下堂妻。”
莫贺不理他,上下打量着玲珑,玲珑毫不回避,镇定自若与他目光交汇。
她没有分毫昨天的狼狈与激烈,静若寒潭,立如玉树,身上带着一种疏离于世的气质。
莫贺点头称赞,“原来这才是中原贵女的真实模样。”
“我有一个请求,”玲珑不待莫贺允许,直接道出,“想带将军一游紫桓城。”
“沈昭昭,我说过要带将军看皇帝的私库。”
旁边狄娅一声嗤笑,“李承远,你是嫌跪得不够快,将来死的不够惨?”
“你带莫贺将军去私库,可瞒不过你们的皇帝,我也会叫人告诉给皇帝,他的侄子是个软骨头。”
李承远哼了一声,“难道我不带着将军去,便没人带他去了吗?”
狄娅也不晓得玲珑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带人入宫,和这些人自己闯入宫内,完全不是一个性质。
玲珑不想活了?
就算在莫贺手下活下来,带人入宫将来必死啊。
“小女子在尚书房读书六载,对皇宫很熟悉,也好给将军讲讲这座皇城。”
“至于私库,不必任何人带领,将军一间间宫舍搜过去,也能找得到啊,哪里需要人带。”
莫贺点头,“也是,不过时间问题。”
玲珑今日特意妆扮,中原女子比起西疆女子容貌偏清丽淡雅,不是浓艳之风。
玲珑穿着素白轻软纱罗裙,腰系浅碧色丝带,略有风吹过,身量纤纤,衣袂飘飘。
配上清冷神态,真如拢上梅花,只可远观。
“如若将军愿意,咱们便骑马入宫。”
“你会骑马?”
“小女君子六艺,样样精通。”
莫贺被勾起兴趣,中原女子给他留下孱弱的印象,大不如西疆女子奔放、活泼。
“那就你来带本将军游宫,至于你嘛……”他回头看着李承远,犹豫着。
“游宫辛苦,小女子想讨将军一样奖赏。”
“哦?你讲。”
“李承远是皇帝亲侄子,也是我与狄娅从前的夫君,此人心胸狭隘,性情扭曲,我想要的赏赐是他的性命。”
她带着浅浅笑意,提出让李承远毛骨悚然的要求。
“将军不是想求娶狄娅为可敦吗?狄娅曾为这样懦弱男子的妾室,难道不是一种耻辱?”
狄娅诧异地瞟了玲珑一眼。
西疆人不在乎女人嫁过几次,可是他们最看不起懦弱之人。
嫁过人不可耻,嫁了个懦夫的确耻辱。
玲珑此前没有接触过莫贺,却能迅速抓住莫贺的心理弱点,说服莫贺。
这能力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
中原人就是狡猾。
放在玲珑身上,也可以叫智谋,都一个意思,就是拿捏人呗。
莫贺瞬间沉了脸,李承远腿一软,跪下了,“将军,我是皇亲,你与大梁皇帝和谈我能帮上忙。”
玲珑鄙夷回看着李承远,“你大约忘了是怎么杀死自己战友们,抢走太阳宫的宝贝的吧?”
狄娅一直旁观不曾言语,面上平静,实则心中掀起风浪。
进门看到李承远,从前那些相处的日子一下浮上心头。
那些日子虽结局不堪,毕竟是独属于她的一段人生。
里面有甜有苦。
那些甜太浓烈以至无法忘记,那些苦也无法原谅。
毕竟这是阿尔斯兰的亲生父亲。
可李承远这一跪,把狄娅心中最后的一丝回忆也全部打碎了。
他的行为一直不停提醒狄娅,她当初有多瞎。
李承远不止变态,还无耻得没有底线。
看着男人像被抽了脊梁软在地下,她缓缓地、悲伤地吐出一口气。
“李承远,你真像一条狗。”
李承远哭了,回头求狄娅,“当初在府里,我从未亏待过你啊云姬,我压着玲珑也要宠你,你忘了?”
狄娅挽起袖子,露出一道深深的老旧痕,“你也忘了是怎么打我的吧。”
莫贺不可置信,“一个大男人打自己的可敦?男子汉敢与猛虎较量却不该与自己妻女动手。”
“狄娅,你说怎么处置他?”
“按玲珑说的,用这条命为交换,请玲珑带莫贺与我同游紫桓城。”
“来人,把这狗奴才拉出去,斩了。”莫贺高高兴兴吩咐。
因为方才狄娅说愿意同他一道游大梁皇宫。
他出了帐子,外面的士兵都在炫耀自己搜城中宅子,得到的财物。
有衣料、茶叶、粮食、各种瓷器……
也有人已经点了火把跃跃欲试,叫喊道,“将军我们去烧了汉人皇帝的宫殿。”
李承远被吓得瘫在地上,扶都扶不起来。
可他终究难逃一死。
皇族身份救不了他,跪下易主也救不了他。
他死的地方就在昨天怀瑾和夏妈妈倒下之处。
他们把刀送入李承远身体,他被捅穿身子,嘴角冒出一串血泡。
他的血涌出,流到地上,覆盖了地上干涸的褐色痕迹。
玲珑一眼不眨,心头浮起一股震颤,直达灵魂深处。
她看着承远的血流过土地,这些痕迹早晚会风化掉,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一滴泪顺着眼角落下。
玲珑目光一瞟,见莫贺一脸好奇在打量她,便走上前去,盈盈行礼,“将军请吧。”
士兵牵来三匹马,玲珑身姿如乳燕投林跃起,骑上马背,动作行云流水。
她一抖缰绳,纵着马儿跑起来,越跑越快,如一道白色闪电向紫桓城冲去。
玲珑心急,她不愿看着这般恢弘的殿宇化为蛮子手下的一摊灰。
她此时才知晓自己有多爱这座城。
这养育了她,成就了她,象征大梁现世与未来的城。
不止皇宫,还包括整个京师。
她不能放任蛮子兵把这里烧成白地。
那些哭着离开家园的百姓再回来,看到一片废墟,要承受怎样的痛?
蛮夷人的家园长在马背上,理解不了中原人的故土情怀。
玲珑边跑边焦虑地思索着如何说服莫贺,保住京师?
也保住大梁百姓的一点希望。
皇宫第一道正门宸极门就在前方,一大群蛮夷兵举着火把吵闹个不停。
好在,他们畏惧莫贺,不敢抢在莫贺之前进宫。
厚重的朱褐大门敞开着,没有一个守卫。
整个紫桓城如一头倒下的巨型猎物,那些入侵者则像围上来争相分食的鬣狗。
丑陋却凶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