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开例会,议题早就已经确定,第一大议题是下一个五年计划的重大项目。第二大议题,仍然是党建工作年话题,省委成立了党建工作年领导小组,组长由赵德良亲自担任,执行副组长是马昭武,领导小组下面,成立了一个组织委员会,一个项目计划委员会。今天要讨论的,是这个组织委员会提出的工作计划。第三项议题是节能减排工作的推进计划。第四项议题,研究人事。
只有第四项议题最简略,研究人事四个字之后,并没有标明研究哪个级别哪个部门的人事,更没有具体人。
一般来说,省委常委会的议题是早就已经拟好的,严格按照拟定议题走程序,基本不可能改变。由常委办发给各位常委的通知中,不仅要将议题列明,而且,要将该议题的某些议项列明,个别情况下,甚至要附上相应的文件材料,以便常委们提前了解。尤其人事问题,是最敏感的问题,上会之前,往往反复好多次。比如先由组织部提名,再由书记会议一个初步方案,然后下发组织部走程序,再经书记会讨论后提交常委会。因此,常委会上出现的人事方案,通常也会在通知中列出名单。这次仅仅只有四个字,并没有名单,当然不是因为所议的人事特殊,而是因为动作轻微。
此次人事议题的具体内容,唐小舟早已经清楚,主要涉及的只有六个人和两个重要职位。两个职位,一个是党校常务副校长,另一个是江南省司法干部学院院长。
党校常务副校长一职,是因为马昭武提议换人,省委也觉得党校的工作出现混乱,必须立即采取措施。因此,这属于一个临时人事案,具体方案,由马昭武拟定,提名省行政学院院长罗文新调任党校常务副校长。另提拔行政学院副院长田盟接任校长,陆晓乘调任行政学院党委书记。
司法干部学院是由原省警官学校和省司法学校合并而成。这两所学校,一所隶属于省公安厅,一所隶属于省司法厅,毕业的学生,也都由这两个系统消化。公务员制度改革以后,任何人要进入这两个系统,都需要经过公务员考试,这两所学校的毕业生,毕业去向成了大问题。全国各省市的警察学校和司法学校,因此进行了大整合,江南省借此机会,将两所学校合并并且升格,由中专变成了大学,学校的级别也升格为副厅。原党委书记、校长因病去世,政法委书记杨泰丰建议解决校长人选,他提名公安厅政治部副主任容易调任。
至于另外两个人,也都属于临时人事案,一个是唐小舟,拟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表面上是吉戎菲提名,实际上,是赵德良在背后推动。
另一个人是组织部副部长乔玉萍,拟任陵丘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这件事的背后,吉戎菲的作用显而易见,这也是一个信号,吉戎菲将会逐步对组织部的班子施以手术。
省委组织部省委宣传部是两个大部,主要领导干部全部高配。比如两部的部长,均是副省级,而且比一般的副省级还高,是省委常委。两部的常务副部长,均不是副厅级,而是正厅。就是副部长中,也存在两种情况,那些在两部干的时间特别长,却又未能提上常务副部长或者另行调用的,也可能是正厅级,此外大多数副部长,是副厅级。
乔玉萍是副厅级,是省委组织部在吉戎菲未来之前唯一的女性领导。
将一位副厅级干部,调任市级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这种任用,显得有些特别。市属于厅级单位,市委组织部高配,属于副厅级。也就是说,市委组织部部长才是副厅级,常务副部长,一般是正处级,普通副部长,则是副处级。一个副厅级干部,到下面去当常务副部长,命令一出,顿时引起诸多议论。既有人说,乔玉萍犯错误了,因此被降级使用。也有人说,这是因为吉戎菲没有搞过组织人事工作,乱弹琴。还有一种更离谱的说法,说吉戎菲这个人心眼狭小,尤其对女性心存嫉妒,所以,才会将唯一的女副部长挤走。
这件事,唐小舟看得更清楚。乔玉萍下去,虽然担任的是常务副部长,但陵丘的部长年龄偏大,只有一年多时间就要退休。那时,乔玉萍就会接任部长。由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调任市级组织部部长,属于重用,乔玉萍清楚这一内幕,自然乐于赴任。
由此,唐小舟看到的,却是更深一层,他认定,这是吉戎菲发出的一个洗牌信号。
吉戎菲初到组织部,其实有很多人表面上祝贺,暗地里却不服。比如那些市委书记市长们,厅长们,原本和吉戎菲处于同一级别,甚至比吉戎菲的资格老得多,现在却变成了她的下级。大家也都清楚,吉戎菲之所以能进班子,获得了赵德良的欣赏,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另一个原因,她是女性干部。江南省上一届班子是没有女性的,这一届在性别方面作些调整,吉戎菲就占了这个便宜。
就是在组织部内部,也还有很多人对她不满。这些不满的人,以常务副部长雷震台为首。雷震台在组织部的时间很长,人们私下里说,雷震台这个人,是很会为官的,以前,同游杰以及夏春和的关系极为密切,既有人说他是游杰那条线上的人,也有人说他的伯乐是夏春和。后来马昭武当了组织部长,曾经有人认为,他一定和马昭武搞不来。可实际上,他和马昭武的关系处理得相当不错,甚至有人说,他已经入了马昭武的圈子。
雷震台和吉戎菲表面上倒也和和气气,暗地里,给吉戎菲设置了很多障碍。组织部的日常工作,又由雷震台负责,几个副部长,反倒是听雷震台的,不太拿吉戎菲当一回事。吉戎菲一连换掉的三个秘书,都是雷震台安排的。
唐小舟有些不明白,雷震台既可以同时与三位常委相处很好,甚至包括一度被边缘化的马昭武,为什么就不愿意好好同吉戎菲合作?作为常务副部长,在部里的威信确实非常之高,权力也非常大。可是,和部长相比,还是差得远,这种对抗是很危险的,雷震台为什么要冒这样的政治风险?
吉戎菲要想在组织部站稳脚跟,就必须把雷震台这颗拦路石绊脚石搬走。但是,吉戎菲不能直接干,一定得先绕一绕,有步骤有计划地解决这一难题,将乔玉萍调出,只不过是她的第一步。而且,这一步,她也不是一步到位。
乔玉萍之所以同意下去,目标肯定不会是这个副部长,而是部长。如果留在省委组织部,由副厅向正厅递升的这半级,是很难完成的,一旦当了市委组织部部长,下一步,就可能是市委副书记,然后是市长甚至市委书记,这半级就容易升起来。
至于吉戎菲,她也会想,别说你将来由副厅升为正厅,一旦当了常务副部长,是否能顺利扶正,乔玉萍本人说了是不算的,甚至陵丘市委说了都不算,这个权力,掌握在省委。吉戎菲是省委组织部长,她如果坚持不同意,省委其他成员,也犯不着为了这么一个人,和吉戎菲对着干。
显然,乔玉萍的这个组织部长职务,带有以观后效性质。这个以观后效,既要看乔玉萍本人,也要看组织部内另一些人对吉戎菲的态度。
许多时候,一个人的任用,显然远远不是这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盘棋一场牌,涉及背后诸多因素。乔玉萍此次的任命,就涉及吉戎菲入主省委组织部之后的权力平衡。
这事太微妙,不深入地思考,还真是不能体会其中的况味。
唐小舟原以为,今天的常委会涉及到自己,自己又属于非常委会成员,一定不会让自己参加,没想到,赵德良还是点了他的名。
对于唐小舟来说,倒不十分关心自己的职务升迁,既然赵德良有了想法,解决职务,是迟早的事,并不是意外惊喜。他更关心在几大项目问题上,陈运达和温瑞隆出现了较为严重的分歧,这种分歧,显然不利于赵德良过去一段时间以来,对权力求稳的既定方针。既然两位重要领导之间的分歧,可能导致权力的削弱,身为掌舵人,赵德良应该出面予以解决。唐小舟知道,赵德良一旦出手,定然充满了政治智慧。这种政治智慧是什么?悬念始终没有揭晓。现在,方案首次上会,赵德良大概不可能再不出招了吧。
故此,赵德良叫唐小舟参会,唐小舟心中是一阵狂喜。
此次上会的,有五大项目,雷江市的新能源产业园项目,阳通市的水能发电项目,柳泉市的江北新城建设项目,雍州市的城市客厅项目和岳衡市的环湖汽车赛道项目。
这五大项目中,雷江市属于旧有项目转型。多年以前,全国兴起过一波建开发区热,不仅省里建开发区,各市县甚至镇,都建开发区,大片土地被圈占,真正搞出名堂来的开发区,少而又少,大多数开发区,烂在了那里。后来的历任领导,都为这些烂尾的开发区纠结,谁都想将这样的烂摊子搞好。钟绍基到雷江后,自然也有这种想法,四处招商,招来了两个新能源项目,他因此突发奇想,借此机会,实现旧开发区的转型,将此建成江南省的新能源工业园。
在五大项目中,雷江市这个是投资额最小的一个,又是一个解决遗留问题的项目。之所以说是遗留问题,是因为这个开发区当初征了很多地,附近的农民,全部失去了土地,又没有得到及时补偿,他们一直在闹事,市里省里,都为此头疼。拖了很多年,也没法解决。只要这个项目立下来,许多人的一块心病,就去掉了。
雷江市被排在第一,钟绍基做了充足准备,他们的汇报很翔实全面,很有说服力。尤其一点,唐小舟感到心动。能源的消耗,是一个困扰全世界的难题,目前,任何一个国家,都在寻找和探索新能源之路。中国其实很清楚自己的结构性困局,高能耗低附加值的开发,只能维持一时,甚至只可能永远地成为技术先进国家的附属国。中国的经济发展,面临瓶颈期,也恰恰是当前最深层的危机。国家对新能源项目,采取的是积极扶持态度,在税收上减免,在投入上加大力度,而且在立项方面,更是大放绿灯。这个项目一旦建成,对于整个江南省的产业结构,有着重大调节作用。
报告完毕,常委们还没有开始表态,赵德良先点了温瑞隆的将。温瑞隆目前还不是省委常委,每次开常委会,都会通知他列席。由此可见,他的常委地位,将会很快得到确认。温瑞隆既然不是常委,自然没有表决权,遇到需要表决的时候,赵德良往往先征求他的意见,给机会他充分表达,这其实也是另一种表决了。
温瑞隆说,我到省里的时间不长,目前还处于熟悉工作阶段,又由于分管领域的不同,对有些情况,还不是太了解。我只能就事论事地表达看法,不一定正确,不一定全面,仅就是看法而已。一届政府,要执政为民,看什么?就看他们把民众装在什么地方。现在我们的政府,五年一换届,换来换去,也就换出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局面,后任不问前任的事,后任不肯替前任揩屁股,后任把前任所做的一切,全盘否定。我这样说,不是抨击后任对前任的矫正。但如果是矫枉过正,就是一个问题了。如果这种矫正,让民众受苦,就是更大的问题了。我听了这个计划,从内心来说,是非常认同的。为什么?第一,这是一个为前任甚至前前任政府收拾烂摊子的计划,是一个为民众谋福祉的计划。第二,这还不是一个简单的揩屁股计划,而是一个立足现实放眼长远的可持续发展计划。第三,这是一个实现经济结构跨越的计划。我们江南省,如果多一些这样的计划,实现经济腾飞,就指日可待。
轮到各位常委讨论的时候,丁应平第一个表态。
丁应平是从雷江市起来的,雷江开发区,也曾经是他的一块心病。尽管不是他搞成那样的,毕竟在他的手里没有得到解决。现在,雷江要立这个项目,彻底解决这一遗留问题,他自然赞同。他说,这是我的一块心病,一日不解决,我就一日不安。现在,雷江的同志找到了一个好的解决方案,新能源发展,又符合全国的能源发展战略,符合江南省未来的经济发展需要,更符合我们的社会对于产业结构调整的需求。这是一个很好的项目,我要感谢雷江市委市政府。我本人完全赞成这一方案。
常委会上通过某个事项,关键在于某个常委出面说话。不是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某个常委一旦表态,其他常委,是不会表示反对的。在整个班子里,丁应平属于比较另类的一个人,每次班子开会,讨论一些利益相关问题,只有他的利益诉求是最少的。哪怕是安排人事这样激烈的利益争夺,他也显得淡然。这次,可算是他第一次表达得非常强烈,甚至不是为自己。
其他常委也都说了几句话,不疼不痒,这个方案,算是通过了。
接下来讨论第二个项目方案,阳通的水能发电项目。
这个项目的提出,是因为柳泉江在阳通境内下了一个陡坎,上游水位,比下游高得多,阳通市,因此永远地处于柳泉江洪水的威胁之中。好多年前,有水利专家提出,在此建一座水电站。这一项目,确实可使阳通的水患大大缓解,但也有一些现实的问题,水电站的规模如果小了,所能起到的作用有限,如果规模上去了,蓄水面积就得增加,上游大量的土地便会被淹,移民问题又成了大问题。这个项目搞了好多年,反反复复。此次,柳泉江决堤,梁天培被动异常,如果不是赵德良在后面替他撑腰,几乎就面临下台危机。稍稍缓过气来之后,他开始推动柳泉江水电站项目。
任何一地申报项目,都要在班子里寻求支持。阳通所找的支持者有几个,陈运达、余丹鸿、杨泰丰等人,都是他们的游说对象。其中,打头阵的是余丹鸿。余丹鸿不待温瑞隆表态,抢先发言,他说,他在阳通工作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对柳泉江,他的印象是非常深的。他去阳通的第一年,遇到了洪水,那一年还不是江南省抗洪形势最严峻的一年,阳通的洪涝却非常严重,损失惨重。洪灾发生之后,他去灾区看了看,放眼望去,全都是水。农民们一切的努力,一夜间全被冲毁了,那时,他心里很难受,只恨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能够治理柳泉江。后来,市里向省水利厅和水利部争取,想建一座水电站,既解决了洪涝之苦,又能够替国家发电,两全其美。他当时是这一项目的积极支持者和推进者。可惜,十几年过去了,这个项目,仍然停留在纸上。
彭清源提出了一点疑问,他说,我听说,柳泉江的流量,现在逐年减少,是不是真的?我仔细看过阳通提供的资料,这方面的数据不太详细,所以有些疑问。
丁应平接过去说,我和彭书记有一样的疑问。阳通的情况,我比较了解,我注意到,这份材料里提到的流量,应该是柳泉江汛期的流量,而不是枯水季节的流量。另外,据我所知,柳泉江汛期只有两个月,两个月后的流量情况,这里没有标明。
围绕这个项目,常委们进行了一番讨论,并不是很激烈。阳通方面的工作显然没有做好,面对常委们的诘问,他们要么不知道,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尤其是流量问题,阳通提供的数据很没有说服力,比如柳泉江之所以令阳通苦不堪言,除了在阳通境内有一个较大的落差之外,还因为汛期一到,长江水位猛涨,柳泉江的水,无法排放。但是,三峡枢纽工程蓄水之后,整个长江下游的水位骤降,柳泉江的排放压力,实际上不大,而到了枯水季节,柳泉江和雍江一样,水位非常之低。如果没水,建一座水电站,还能有什么实际意义?对此疑问,阳通方面未能提供准确的数据。最终投票的时候,好几个常委投了反对票,出现了赞成票和反对票旗鼓相当的情况。
这类方案,常委会并不是最后的决定者,决定权在明年一月的人代会。常委会需要决定的,是上报人代会,还是不报。毕竟有约一半人赞成,最后的意见是,重新论证,再报上来讨论。
唐小舟想,彭清源和丁应平,是说到点子上了。如果仅仅只是强调发电功能,这个项目,通过的可能,估计非常小。
第三个讨论柳泉市的功能新城区建设项目,这个项目是王增方竭力推动的政绩工程。柳泉是一座历史古城,柳泉市,便建在这座古城之上,几十年间,看不到多少变化。改革开放以后,柳泉开始快速发展,但无论怎么搞,也是在古城的基础上翻新,很难跨过柳泉江,发展到北边。根本原因在于,柳泉江这一段,只有一座桥,双向六车道,江北人口不多,只有一个江北农场。改革开放以后,江北虽然有些发展,但与江南相比,还是有很大距离。王增方当上市委书记后,提出一个功能新城建设计划,借鉴上海浦东新区的搞法,大面积开发江北新区。这个计划中,柳泉江还需要建三座桥,辟一条过江隧道,同时,申请未来的城市轻轨计划通过柳泉江,进入江北。
这个计划的投资时间非常长,长达二十年时间。
令唐小舟难以理解的是,这个项目竟然通过了。事后想想,之所以通过,除了柳泉市以及王增方本人在常委中广泛做过工作之外,提不出明显的瑕疵,可能是一个重大原因。某一个项目之所以无法通过,无非涉及一些关键性问题,比如环保问题,生态问题,占地问题,建设周期问题,资金来源问题,经济效益问题等等。柳泉市的这个项目,除了占地问题,就只有资金来源问题。这两大问题中,占地问题,只要北京批指标,当地就可以解决。资金问题就更不用说,不涉及具体项目的投资,也就不涉及具体资金的投入。此外,这是一种战略性的发展规划,既然是规划,自然要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项目确定之后,怎样去完成这一项目规划,那是下一步的事。
第四个方案也仍然平静,这是雍州市的城市客厅项目,由刘茗钰汇报。
这个方案,唐小舟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每一次听,都有种激情澎湃的感觉。这同样是一个战略规划性方案,而且它并不是一个属于今天的方案,这个方案属于未来,这也并不是一个雍州市的方案,甚至不是一个江南省或者中国的方案,而是一个属于世界的方案。
近些年,中国人富了,讲究生活质素了,旅游产业发展迅猛。许多地方看到了旅游产业发展的巨大前景,纷纷提出旅游立市甚至旅游立省的口号。可口号永远只是口号,口号需要现实来支撑。什么地方都弄出个旅游立市,哪怕只有一棵百年老树,也要搞旅游开发,结果,收到的费用,不够日常开销,初期的巨大投入,自然成了某些领导人的政绩。刘茗钰的天心洲以及周边旅游开发计划,并非为旅游而旅游,将旧城文物保护开发、区域交通环境以及郊区生态农业发展等要素,放在一个方案中综合思考,很具前瞻性。这个项目一旦实现,拉动的并不仅仅是雍州市的旅游消费,而是提升了整个江南省的旅游业格局。
推动这个计划的人很多,据唐小舟所知,赵德良是非常支持这个计划的。温瑞隆从雍州市长位置上起来,对雍州有着浓厚的感情,他自然也是推动者之一。
同样由温瑞隆先表达意见。温瑞隆说,我在雍州市干了很多年,天心洲的开发,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在我当副市长和市长的时候,天心洲开发计划,提出了很多个。我也同意过几个计划。坦率地说,我之所以表示同意,是一种无奈。既想在自己的手里把天心洲开发起来,也怕自己眼界高度不够,犯了错误,给后人留下难题。另一方面,我也有些恨茗钰同志,我当雍州市长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出这个计划?
刘茗钰插话说,温省长你不能怪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那时,我只一心想当好你的财政局长。
温瑞隆笑了笑,说,这个计划,有种让我觉得天高海阔的感觉,眼前一亮。有关这个计划,我看得很仔细,我是用挑剔的甚至是否定的眼光去看的。最后,我被这个计划征服了。说句也许夸张的话,这个计划如果实现,未来二十年内,雍州市乃至整个江南省,旅游业将引领中国潮流,甚至引领国际潮流。
吉戎菲说,我喜欢这个计划。这个计划,看起来显得有点疯狂,但是,只要认真读完计划,就会发现,这个计划很缜密很严谨,也很有想象力,是一个艺术和现实结合得很好的计划。只要这一计划实现,不仅能提高雍州市的文化内涵,甚至整体提升了江南省的文化内涵。省委提出的旅游江南,文化江南,两个方面,都占了。
对于这个计划,大家是一致叫好。轮到陈运达发言的时候,出现了另一种声音。
陈运达先说了一大堆肯定的话,几乎将前面几个人的发言总结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说,不过,我注意到一个问题,这个计划,五年投资五十亿,拉动周边投入三百至五百亿。而整个计划,分十年完成,总投入是两百亿。第一个五年,五十亿,第二个五年,一百五百亿。前面是小投资,后面是大投资。我理解市里的报告这样写的用意,是想让人觉得,项目虽好,投资额其实并不大。但实际上,我却不是这样理解的,按照项目建设先重后轻的特点,前五年的投资,恐怕需要一百五十个亿,后五年,大概才是五十个亿。
刘茗钰不得不恭维了一句,说,首长就是首长,水平高,一针见血。
陈运达说,茗钰同志恭维我水平高,我告诉你,国家发改委那些人,更专业,水平更高。这种小把戏,他们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一定还能看出,这么一个庞大的规划,两百亿恐怕根本搞不下来。加上物价上涨因素,搞不好,整个投资,需要三五百亿,甚至更多。也就是说,实际投资,可能比这个预算高出不止一倍。项目一旦上马,前两年,就可能砸下去两三百亿。这些钱,从哪里来?两年三百亿,把全省的可用财力用尽了。解决不了这个资金来源问题,这个项目怎么搞?我们总不能因为一个项目,把全省的财政拖垮吧。这方面,要做好充分评估,如果没有这方面的评估,这个方案,就是个问题。
陈运达的意思很明确,计划确实是个好计划,但这样一个计划,似乎不应该由江南省这样一个中部经济不发达省来承担,也承担不起。如果在南方的某个省市,又当别论。这毫无疑问是在唱反调。
唐小舟感到惊讶,难道他不知道这是赵德良认同并且积极推动的项目?如果知道,这是否表明他在和赵德良叫板?或者说,他有意这样做,只是要给温瑞隆一点颜色,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项目,温瑞隆可能投反对票,此时,他抢先一步,占领主动?
陈运达这样一说,大家全部噤声了,看着赵德良,希望赵德良最后拍板。
唐小舟有点替赵德良着急,这个板不好拍啊。赵德良如果说前期投入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只要计划中的五十亿。人家刘茗钰已经承认,陈运达水平高,一针见血。那就是说,陈运达所说,前一两年,总投入高达两三百亿,是有相当根据的。当然,赵德良也可以不提五十亿预算,比如静态说,省里和市里共同承担这两三百亿投资。赵德良是省委书记,可以闭着眼睛拍这个脑袋,问题在于,这两三百亿怎么拿?整个雍州市,一年的财政收入,只有七百亿,上缴国家财政之后,余钱剩米,大概也就是这么一个数字,假若全部拿出来完成这个计划,公务员的工资从哪里来?民生建设和其他建设投资不搞了?
赵德良就是与众不同,面对这种明显的挑衅,他竟然能够极其从容地应对。就在大家将目光集中向他的时候,他将目光投向了刘茗钰。他说,茗钰同志,我知道这个计划是你提出来的,你心里一定还有底盘吧?运达同志是我们的家长啊,向家长你可不能隐瞒,把底盘亮给他吧。
刘茗钰稍稍移动了一下身子,翻出另一沓纸,用她那悦耳但清晰的声音说,赵书记说得对,我们这个方案,是一个战略规划性方案,而不是一个具体的操作方案。既然是规划方案,就决定着未来五年甚至更长时间,雍州市的发展方向。我们这里提到的五十亿投资额,一是指政府投资,二是指用于天心洲以及周边配套的投资,而不是天心洲旅游项目的投资。项目方案一旦立下来,市里的计划是成立一个天心洲开发公司。五十亿资金以及周边的土地,将是天心洲开发公司的总资产,是国有资产。至于整个规划中各项目的资金,我们的计划是分割成不同的项目,再进行招商引资。
马昭武问,招商引资?第一期项目资金,大概需要多少?二百亿,还是三百亿?
刘茗钰说,我们的目标是三百亿。
马昭武说,三百亿?你们的气魄很大啊。
唐小舟清楚马昭武这句话所指,整个江南省,每年的招商活动搞得热热闹闹,真正到位的资金,平均算下来,每年大概也就一千来亿,更多的时候,甚至只有几百亿。刘茗钰如果能够在未来两三年内,完成两三百亿的招商,仅她一个人或者这一个项目,就能使全省的招商每年增长百分之十左右,那就不是巨大成就,而是惊人成就,而是奇迹。
果然,陈运达说了一句,招商三百亿?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陈运达是省长,抓经济很有一套,全省经济一盘棋,全部在他的脑子里。对于招商,他是太有发言权了,每年初,各地报上来的签约额非常可观,到了年中,往往连五分之一都难完成,到了年底,要算总账了,才不得不拿出真数字,结果很可能不到十分之一。因此,陈运达有一句话,在省内很流行。他说,每年一开始,大家告诉我,形势一片大好,半年过去的时候,大家再向我汇报,就是有难度,但正在克服,年尾呢?就变成了困难很大了。
他报出了一串数字,每一个数字,他都要作一番说明,比如某一年向外公布的数字是多少,实际数字又是多少。按照他所报出的数字,最近几年,雍州市每年公开的引资数额均在六百亿上下。这个数字里面的猫腻很多,实际数字,可能只有一半多一点。全省范围内,雍州市的招商引资情况是最好的,其次是闻州,再其次是岳衡。现在这个项目,一年就要增加百亿招商,是雍州市每年招商引资数的三分之一。这百亿元资金从哪里来?是个大问题。
唐小舟一边做记录,一边拿眼看温瑞隆。他很清楚,方案虽然是刘茗钰的,但刘茗钰毕竟只是一个副市长,在这里根本说不上话。温瑞隆即使不是常委,说话的分量还是在那里的。唐小舟觉得,温瑞隆此时应该挺身而出。可非常奇怪,温瑞隆竟然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显得很难看。
唐小舟揣测,温瑞隆大概在想,上次省长办公会讨论的时候,陈运达没有表示半点反对意见,现在却跳出来反对,这是有明显目的性的,也就是对他反对第五个项目进行反击吧。这已经明显不是就事论事,而是权力制衡。
温瑞隆终究是没有说话。赵德良将目光投向刘茗钰,说,茗钰同志,运达省长提出的问题,也是我的疑问,对这个疑问,你想过没有?
刘茗钰说,想过。
赵德良又问,那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刘茗钰说,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水里来就只有水里去,土里来就得土里去,既然确定是招商,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只可能是招商。坦率地说,我刚才说三百亿,大家都理解成了三年或者五年三百亿。而我给自己下了一个任务目标,不是三年,而是一年。至多是一年半时间里,我们这个项目,需要三百亿以上的投资。与招商有关的工作,我已经开始着手了。香港和东南亚有几个超级财团,原本计划组建一个项目财团,对这一项目进行投资。前期投资额是一百亿港元。在计划里,我之所以没有涉及此事,是因为谈判出现了一些问题。目前,我正着手进行第二个招商方案,为了避免出现第一次的意外,我暂时不想把这个方案公开。
赵德良又追着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说,你对这个招商额度有信心?
刘茗钰说,我个人觉得,内地招商之所以这么难,并非我们一直强调的软环境或者优惠条件什么的,更不是有些地方强调的当地是否有红灯区或者当地司法体系是否能够容忍投资者的轻度违法。早期可能如此,现在形势已经变了。人是向善的,而资本是趋利的。说一千道一万,只要你有赚钱机会,人家就会来投资。我们这个项目,就是给人赚钱机会。说实话,拿这样一个项目来招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如果不是资金问题,我宁愿我们自己来做。
最后,刘茗钰甚至说,她愿立军令状。只要项目能立下来,就算一分钱财政拨款都没有,她也要把这个项目建成。她愿用毕生的心血,来完成这一项目。
话已至此,陈运达只好说保留意见。既然是保留意见,只说明他对此有疑问,并不是强烈反对。
等第五个方案进入讨论时,就没有这么平静了。
这个方案虽然定点在岳衡市,实际上,却是陈运达的方案。可以说,为了这个方案,陈运达倾注了不少的心血,也是他最希望完成的任上工程。有了这一项目,无论他将来是否能够因此而高升,都是为后人留下了一大功绩,而且是一大流芳百世的功绩。
与柳泉的江北新城方案以及雍州的城市客厅方案不同的是,这是一个具体的项目方案。这个方案初提出的时候,省内就有不少争论,并且一直没有停止过。现在,这个方案终于上了常委会,岳衡方面将方案汇报完毕,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人出声。
赵德良于是征求温瑞隆的意见。果然,陈运达刚才打了温瑞隆一枪,现在,他还了陈运达一炮。
温瑞隆说,这个方案,在省长办公会上,我提出过一些不同意见。在这里,我再次重申一下。第一,岳衡湖是全省污染重灾区,也是全国治理污染的重点区域。为了治理岳衡湖污染,省委下了很大决心,要对周边几百家中小造纸企业实行关停并转。这个力度有多大,各位常委心里肯定清楚。省里因此需要拿出很大一笔资金,而且,每年还将减少大笔的财税收入。岳衡湖环湖汽车拉力赛项目一旦上马,会给岳衡湖带来怎样的污染?项目方案中,并没有这方面的论证。上次我提出意见之后,这次递交上来的材料,增加了论证。我注意看了一下论证数据,很多地方前后矛盾,还有些数据,是前些年的数字,和最近省里有关部门报上来的数据有出入,出入还不小。第二,这么一个投资几百亿的大项目,必须有一个投资回报计划书。这个计划提交省长办公会讨论的时候,没有这个计划书,现在补上来了。可是,从这个匆忙补上来的计划书中,我看到的是经济拉动,却没有看到直接经济回报。我在这里妄自揣测一下,大概做这个计划的人自己也清楚,这个项目一旦建成,到底是一年能搞上两场赛事,还是两年能排上一场赛事,他自己心里也不清楚。而这样的赛事,是不是能够产生直接经济效益,他心里同样不清楚。
温瑞隆的话还没有说完,陈运达便有些迫不及待,抢过话头说,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个项目,并不仅仅是江南省的项目。国家有关部委,为了这个项目的选点,跑了很多地方,进行了综合考察。坦率地说,就算我们要争取,恐怕项目也不一定最后落到江南省,岳衡湖,只是备选场地之一。相比而言,岳衡湖的条件,还不是最好的。为了争取这一项目落户江南省,省里以及岳衡市,做了大量工作。这是其一。其二,这个项目一旦确定,投资方面的问题,省里只要提供配套,主要由国家财政拿钱。主体工程投资高达一百多亿。我们有些同志不是要算经济账吗?这就是经济账,一百多亿可以拉动多少财力,对当地GDP的贡献率有多大,我不说,大家心里都清楚。整个岳衡市,一年招商引资的实际到达额,平均算下来,才两百个亿左右,有时甚至不到。而事实上,项目一旦落户,省里还可以通过别的办法,获得一些资金支持。我们搞招商引资,搞得多辛苦?招来一两个亿的项目,投入大概也需要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眼下,有这么个好的项目送上门,我们却不要,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陈运达是省委副书记、省长,在班子里排名第二。他不按约定俗成的规矩抢先表态,显然是要摆出一副据理力争的姿态。这种情况下,其他常委,是不太好发言的。赞成的话,自然好说,所说的话一旦和他有抵触,便是一大矛盾。他说完后,有片刻的冷场。
温瑞隆显然有心理准备,也有一定底气。他接过了话头,说,运达省长的话很有道理,这个项目,确实能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经济拉动。我在这里解释一下,我刚才说到的两点,并不是反对这个项目,只是强调,我们做项目计划,要做得仔细。比如我提到的两个问题,环保问题,我们显然不能不顾。如果存在巨大的环保隐患,我们能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其次,假若项目落户岳衡湖,又确实没有回报或者回报期过长,我们是不是能够接受?如果这两个问题能够很好地解决,我个人并不反对这个项目。
彭清源立即接过了话头。他和陈运达之间,原本就有这样那样的矛盾,刚才讨论雍州市的项目,陈运达又进行了一番刁难。表面上,他刁难的是温瑞隆,实际上,也是刁难他彭清源。
他说,瑞隆同志刚才的发言,我完全听明白了,这个项目计划书上的一些东西,我此前没有看得太明白,但刚才几个同志发言以后,我现在也完全明白了。不错,这个项目,是能够给岳衡市乃至江南省带来一大笔资金,这笔资金可能对地方经济的拉动,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如果再加上地方配套,我完全相信,仅这一个项目,就能给我们这一届班子,交出一份很漂亮的答卷。然而,是不是只要能增加GDP的项目,我们就无条件地接收?这一点,省委应该明确。坦率地说,如果省委确定引资只有这样一个标准,本人还是乐于接受的,现在,不知有多少从沿海淘汰的高能耗高污染企业,有些甚至是大型企业,想向内地向雍州转移。省委只要开这个口子,别的地方我不敢说,雍州市的招产引资,每年可能翻一倍。
彭清源说过之后,唐小舟以为陈运达会保持沉默。他的观点已经表达了,没有必要再争,再争下去,就不是和温瑞隆以及彭清源争,而是向赵德良施加压力。唐小舟甚至揣测,陈运达一定会说话,但说话的方式和语气,肯定是带有某种向赵德良求助方式。
果然,陈运开口了。但是,让唐小舟意外的是,陈运达的口气,并非向赵德良寻求支持,仍然是在和彭清源以及温瑞隆争论。
陈运达说,这个环湖汽车赛道项目,和那些高能耗高污染的项目,比如化工项目等,还是不同的。何况,仅仅以高污染来衡量的话,恐怕也不能完全说是标准。比如我们刚刚讨论的雷江新能源发展计划。我注意到,新能源确实是环保的,但目前所研究的制造新能源的机械装置,却是高污染的。但因为这种高污染,我们就不发展新能源吗?肯定不能。我们必须发展新能源,我们又必须控制污染。所以,我们只能有一条路可走,用现代科技手段,控制污染。如果说,一定的污染是可控的,那么,环湖汽车赛道项目的污染,显然不会高过新能源项目。所以说,是否污染,根本不是问题。问题只是我们要不要这样的项目,不要的理由是什么?如果仅仅因为污染,我认为不是理由。
此时,时间已经很晚了,赵德良终于做最后的结案陈词。
赵德良说,我很高兴,大家注意到了污染问题以及投入和产出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政治。在此之前的很多年,我们有些时候是不太关注污染也不太关注投入和产出的。那时不关注这些,是不是就错了?这要辩证地看,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尤其是文革之后,百废待兴,综合国力极度贫弱的情况下,你如果关注污染问题,人家会来投资吗?那也是讲政治。事物是发展的,变化的,我们的观点,也因此要发展变化,要与时俱进,要有发展的眼光和未来眼光,这才是科学发展观。关注这些问题,也就是关注我们江南省的未来,是负责任的。我们既要环保,也要发展,这两者,是需要兼顾的。具体到岳衡湖环湖赛道项目,我看是不是这样,大家提到的环保评估问题以及投入产出核算问题,辛苦岳衡的同志,该补充的补充,该重做的要重做,事先没有做细做到位的,一定要完善。是否提交人代会,是不是表决一下?
唐小舟恍然大悟。他一直以为,赵德良会有什么特殊的办法解决陈运达和温瑞隆之间出现的裂痕,实际上,最好的办法,还是平衡。他这么一说,等于两方面的意见都兼顾了,既没有偏于陈运达,也支持了温瑞隆和彭清源。仔细一想,似乎也很难说,如果能够做一个污染评估,岳衡市为什么不做?如果有可观的收入前景,岳衡市的报告,很可能在一开始就提到,并且会大书特书,又有什么必要遮遮掩掩?可见,这两件事,他们都很难做到。既然难以做到,方案即使提交人代会,获得通过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这里面的一个要点在于,省委常委会通过了的方案,在人大常委会打回票的可能,是非常小的。今天常委会的争论,肯定会传出去,最终,这个方案即使送上了人大常委会,只要有些常委反对,方案仍然是无法通过。
这岂不等于说,赵德良以这种方式,否定了这一方案,陈运达却很难抓住赵德良的把柄?赵德良如此表态,其实还可以作另一种解释,他以为做这两个报告,是很容易的事,并没有想到背后还有如此多的曲折。如果真是如此,他拍这样一个板,就根本不存在任何问题。
下午继续开会。可会议开始不久,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大家转头一看,是丁应平的秘书董绍先。丁应平知道一定是有什么急事,立即起身,走出了会议室。过了几分钟,丁应平返身进入会议室,却没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而是走向赵德良。
大家心里都明白,一定是出了事。会议发言停止了,所有目光,全都看着赵德良。赵德良抬起头,望着丁应平。丁应平走到他的侧后面,弯下身,附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席话。赵德良先还静静地听,几句话之后,他将头微微偏了一下。唐小舟观察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知道事情一定有些麻烦。丁应平说完,赵德良再次将头偏了一下,对丁应平说了几句话,他说的到底是什么,别人听不到。唐小舟却在看他的嘴形,断定他一定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果然,赵德良说完后,丁应平转身离去,却没有返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向唐小舟这边走来。到达唐小舟身后时,丁应平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唐小舟立即明白,站起来,将记录本交给余丹鸿,向外走去。
丁应平和董绍先在外面等着他。见他出来,并没有说话,丁应平领头向前走去,走到唐小舟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唐小舟连忙掏出钥匙,将门打开,请两位进去。唐小舟又替丁应平沏茶,丁应平说,小舟,别忙了,我说几句,一会儿还要去开会。
此时,唐小舟才问,发生了什么事?
丁应平说,事情比较麻烦,具体细节,等一会儿,让小董告诉你。我只和你说个大概,童致华的事闹到网上去了,有人在网上建了一间灵堂,还发了很多照片。这个东西,是今天上午弄上去的,才几个小时时间,已经有几百万的点击,几十万的声援。
童致华,就是那个被毛天华打了之后死于术后并发症的老板。唐小舟说,童致华的事,不是解决了吗?
丁应平说,解决什么?他以为把尸体抢了,把人驱散了,就没事了。可他又哪里想得到?时代变了。不说这些了,刚才赵书记对我说,叫你去宣传部网宣办,到那里去现场指挥,他说你对处理这类事件有经验。
唐小舟知道丁应平还要进去开常委会,也不多说,只是问,省委的具体指示是什么?
丁应平说,能有什么具体指示?这种事,你知道怎么办的。第一,能不能尽快把那东西删掉,并且想办法和其他网站打招呼,一定不能在其他地方再冒出来。第二,如果可能的话,将情况摸清楚。做好应对记者采访的准备。第三,和省内的媒体以及中央驻省媒体打好招呼,一定不能让这一消息见报。赵书记说了,晚上争取抽个时间具体商议一下。
唐小舟随董绍先一起去宣传部。路上,董绍先向他介绍了一些情况。这些情况,董绍先事前也不知道,是那个网上灵堂弄出来后,才由一篇网文披露的。
那篇网文披露,童致华的家人朋友抬着童致华的尸体,到省委请愿,要求惩办凶手。刚开始,一切还都很和平,请愿人群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打出几条横幅,并没有喧哗,也没有喊口号。省里最先赶来的,自然是信访办的人,但是,无论信访办的人怎么劝,他们就是不肯走。没多久,来了很多警察,将请愿人群围了起来。至少有四十分钟时间,双方都很克制,没有丝毫冲突。
四十分钟后,情况发生了变化。这期间,又有些防暴警察加入进来,同时,警察队伍中的几个负责人走进了省委大院,似乎是去里面见什么重要人物,领取什么命令。几十分钟后,这些负责人出来,在警察中走动,是在部署什么。没多久,警察行动起来,组成人墙,将童致华的家属往前挤压。渐渐地,请愿人群被挤压离开了存放尸体的冰棺。
恰在此时,有一辆汽车开过来,从车上跳下一群穿便服的人,将冰棺抬上汽车,那辆汽车迅速驶离。
童致华的家人发现情况不对,想扑上去抢冰棺,可是,他们的前面,是组成人墙的警察,那些警察显然有准备,将他们堵住了。如此一来,双方发生了冲突,可童家的人少,现场警察很多,这些警察迅速采取行动,两人抓住一个,将所有人强行带离了现场。上访人群在派出所接受问询后,大部分被放出,也有几个人被留滞。
据网上说,童致华的尸体被抢走后,很快被火化。网上因此攻击说,这是典型的毁尸灭迹,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唐小舟向董绍先问了几个问题。董绍先毕竟是秘书,不涉及具体业务,大部分问题,他不清楚,只是问到网上讲到的有哪些是新闻事实时,他才说,抢冰棺的时候,被人拍了照也录了像,网上既有当时的照片,也有视频。
有一点唐小舟不太能理解,按说,此事肯定是余丹鸿指挥的,他在这方面的经验极其丰富,警察采取行动之前,肯定对周围的环境有所考察,对现场每一个人都进行了控制,一定不会允许拍照和摄像。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有人在现场拍了照也录了像,而且没有被警方发现,成了漏网之鱼。事后,此人又将视频发到了网上。
有照片也有视频,这件事就要麻烦得多。
到达宣传部,唐小舟并没有直接去网宣办,而是进了常务副部长伍建湘的办公室。伍建湘正和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开会,见董绍先领着唐小舟进来,连忙起身迎着。董绍先向伍建湘介绍说,丁部长已经知道这件事,也向赵书记汇报了。因为在开常委会,不可能赶回来,丁部长和赵书记商量后,决定派唐处长过来看一看。
伍建湘握着唐小舟的手说,唐处来了正好,我们正在研究这件事。
唐小舟坐下来,董绍先替他沏上茶。唐小舟说,现在是怎么个状态?
伍建湘说,发现这件事后,我立即召开了一个简单的碰头会,刚才,我们正在汇总各方面的情况。情况刚刚凑完,我看也不用一个一个说了,干脆由我来向唐处汇报好了。
唐小舟连忙说,伍部长,你太客气了。
伍建湘说,你是赵书记的特使,应该的。现在的情况,主要是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的情况,相信你已经知道,网上出现了这么个东西,影响很大,短短几个小时,点击已经超过了三百万,估计再有一个小时,就要超过四百万。发帖的人估计很懂套路,不是在江南省内的论坛贴的,而是选择了天魔论坛。
听说天魔论坛四个字,唐小舟心中暗自叫苦。天魔论坛是最为著名的中文论坛之一,影响之广,超乎想象。这个论坛之所以影响如此之大,也有一个原因,这是一个民营资本论坛,当地宣管部门,对他们的控制力较弱。其他省市如果搞网络公关,他们爱听就听,不爱听,置之不理。几乎所有重大影响的社会事件,均由这家论坛率先曝光并形成全国性影响。
伍建湘说,我们和当地宣管部门联系过,彼此的沟通,存在一定障碍。各省的网宣部门,对天魔论坛都有些忌惮,和这个论坛太难打交道了。删帖或者让帖子沉底的目的,估计很难达到。这件事,还会在网上持续发酵,明天将会是个什么情况,难以估计。有关帖子所说的内容,宣传部已经进行了核实,应该说,基本事实是对的,昨天,由丹鸿秘书长下令,将请愿人群驱散,抢走了童致华的尸体。但也有部分不是事实,童致华的尸体,目前保存在殡仪馆,并没有火化。所谓毁尸灭迹一说,显然是发帖人为了引起更多人关注,有意制造的谣言。第三个方面的消息是,已经有很多媒体记者打电话来要求采访,宣传部非常被动,只能说,刚刚得知此事,目前还在调查中,无法接受采访。
唐小舟问,有关这个网上灵堂,是什么人建立的?与童致华的家人有关吗?
伍建湘说,这件事还在调查。这个网上灵堂做得很精致,花了不少功夫,应该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灵堂上线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如果说,此人与童致华完全没有关系,可能性很小,外人或许能够抓到图片什么的,却不可能知道如此详细的内幕。如果说是童致华身边的关键人物,也不太可能。几个带头闹事的,昨晚全部被派出所留滞,应该没有时间上网。
唐小舟暗想,看来还真是棘手。眼下这件事,是不是新闻事实?确实是,哪怕有某些误传甚至刻意造谣的东西,比如文中把童致华之死的直接和唯一原因,说成是被毛天华殴打。说童致华的尸体被抢走以后,被强行火化。前一件事,只能说是部分属实,并非事实的全部,后一件事,就完全是造谣。即使如此,童致华的亲人表达诉求的时候,尸体被抢这件事,毕竟是事实。其家人在网上设置灵堂,表达对亲人的哀思,也属于正当。
另一方面,这件事给地方政府制造了极大的麻烦。与事件有关的,或许只是个别人,但影响的,却是一地的声誉。尤其关键之处在于,某些传言甚至是谣言,很可能造成误解,直接影响到事件的正确处理。
有一点,唐小舟还是理解的,这件事,如果不是以这种方式搬上网络,最终是个什么结局,实在难说。我们常常说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而事实却是,权为权所用,权利早已经被权力拥有者瓜分,而那些分得权力蛋糕者,势必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谋取各种利益,有多少人真正关心民众利益?民众利益成了一种政治附庸,成了政治人物为了谋取权力蛋糕的手段和工具。作为民众,既然权力不为自己谋取利益,他们就不得不挺身而出,为自己争取利益。如此一来,权力和大众社会,就形成了强烈对抗局面。
此次事件,之所以引起如此巨大的反响,恰恰源于这种情绪的渲泄。
处理此事的麻烦在于,上面不管原因,只问结果。加上是条块负责,事件可能存在的问题,自然由其他部门处理,宣传部只需要把握舆情。偏偏这个舆情是最难把握的,别人拉了屎,需要你去帮人家揩屁股,怎么揩?对于这一类事件,国家层面是不会出面干预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国家鼓励新闻自由以及行政透明性,各省惹出的麻烦,国家才不会背这个黑锅。而相当的行政透明,对于国家层面的权力稳定,也是有好处的。至于省里,就比较麻烦。事件虽属个体,名誉损害却是集体。
宣传部几位领导继续开会的时候,唐小舟走出办公室打电话。赵德良之所以派他来,显然因为他几次处理网络危机都很到位,希望这一次也能起到良好作用。唐小舟之所以能够起到作用,关键还在于他的同学所处的位置。
同学接到他的电话后说,已经注意到这件事,网上影响很大。他将与天魔网联系,估计这件事有相当难度。
唐小舟说,不管有多难,你都要帮我把这件事办好。如果对方提出什么条件,你先替我答应下来,我们甚至可以立即派一个小组过去,和他们具体商谈。
打过电话,只能等消息。以唐小舟的经验判断,这件事难度不小。任何一家媒体,都需要传播力,此事的传播力如此之大,仅靠公关,肯定是难以解决的。
打完电话回到伍建湘的办公室,又有很多消息汇总过来。
发起网上灵堂的那个人找到了,名叫王秋莹。此人是童致华花钱包下的二奶。因为独自在家无聊,便想找活做,最后应聘进入毛天华的超市。毛天华在超市里就是土皇帝,一手遮天,不少年少貌美的女工,被他潜规则了。他也想潜规则王秋莹,没想到王秋莹对童致华用情甚深,根本不吃毛天华那一套。毛天华因此想用手段逼迫她就范,愤怒的王秋莹将这件事告诉了童致华。童致华显然不清楚毛天华的背景,打上门去。祸端由此引起。
昨天,童致华的家人闹事,王秋莹因为只是二奶,不敢在其家人面前现身,只是躲在一旁观看,因此拍下了一段视频,而现场执勤的警察并没有发现。警方查明,王秋莹在自己家里发出这个帖子,发帖后,她已经离开家,手机也已经关机,目前找不到人。
另一些消息更加麻烦。此事已经引起网民的广泛关注,很多人将王秋莹设置的网上灵堂搬进了自己的博客。有些人或许并不真是义愤填膺,仅仅因为此事受到广泛关注,想提高博客的点击率。不管这些人动机如何,都起到了传播作用。据不完全统计,目前转设了灵堂的个人博客,已经多达十七个。
事态还在进一步恶化,大家都有些束手无策。唐小舟想,既然自己出面了,就得做点事。他仔细思考了一番,觉得此时唯一可做的,就是要公开表态。
有关这一点,宣传部几位领导也都赞同,问题在于怎么表态?是否应该先请示省委,再斟酌表态的文本?
唐小舟说,当然要请示省委。不过,现在省委正在开常委会,一时恐怕难以停下来研究此事。我们可以一边请示,一边草拟文本。我个人的意思是,第一,必须说明,省委对此事高度重视。第二,有关童致华死亡一事,公安部门正在调查,相信很快便会有结论。第三,童致华的尸体目前保存完好,火化一说不是事实。四,宣传部将定期公布与此案相关的一些情况。
对于唐小舟提出的四点,宣传部领导产生了分歧。第一点提到省委高度重视,有人认为,省委的重视是自然的,省委书记把唐小舟派到宣传部来,也是重视的一种体现。但是,迄今为止,省委并没有采取相应行动,尤其关键在于,这里所提到的省委重视,并不一定能代表省委,有越权表态之嫌。宣传部将定期公布与此案相关情况一说,也有自缚手脚之嫌,何况,这样的声音,只能得到省委授权,宣传部不能自行其事。
唐小舟想坚持自己的观点,转而一想,如果坚持,别人可能觉得他扯大旗当虎皮,假借赵德良的名义压下面。既然该表达的已经表达,别人要怎么想怎么办,是他们的事。
既然该办的能办的,全都已经办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作用,唐小舟离开宣传部,返回常委会议室。
赵德良看到唐小舟进来,见他行色匆匆,打断了一位正在发言的常委,说,小舟,你辛苦了。先在我的办公室等一下吧。
过了十几分钟,常委会临时休会,赵德良走进办公室,问道,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说,很不乐观,影响还在持续扩大。除了天魔论坛外,还有十几个私人博客转载。我刚刚又查了一下,转载这一灵堂的博客还在增加。也有很多论坛在转载文章。
赵德良问,你的朋友有什么办法吗?
唐小舟说,我找过,他也出面联系过。但这件事不好办,影响太大了。即使撤下来,也可能是一次影响巨大的新闻事件。
赵德良没有说话,而是在思考。片刻之后,他问,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
唐小舟略思考了一下。赵德良提出这个问题,对于他是一次危机,他如果回答得好,赵德良会高看他,如果回答不如赵德良的意,赵德良可能觉得他只不过如此。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他说,刚才在宣传部,我给他们提了一个建议,尽快发布一个官方消息,表明省委的态度。同时,也要澄清一些事实。这是一次新闻危机,这次危机,可能比以前的任何一次危机,来得更猛,稍有不慎,对江南省的声誉影响巨大。现在,各地处理危机的办法,往往是堵。可时代变了,网络传播力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和经验,再仅仅只是堵,肯定会越堵越被动。这就像当年大禹治水一样。他的父亲一味地堵,堵不住,他只好反其道而行,疏。应对网络传播危机,我们可能要改变传统思路和方法,堵和疏双管齐下。
赵德良问,怎么堵怎么疏?
唐小舟说,网友之所以如此激动,关键在于他们觉得权力在背后暗箱操作。毛天华打得人家重伤,肯定是刑事罪,被抓起来关了一天,又放了出来,无论怎么解释,这背后的权力操作,都是显而易见的。这件事,恐怕得给民众一个交待。亲属抬尸上访,做法肯定有问题,但抢尸的做法,更容易激起民愤。尤其网上有谣言说,尸体被抢走后已经火化。这件事,同样需要给网民一个交待。其三,网民情绪的喷发,更大的原因,却是权不为民所用,只为官所用的担忧。一定要消除网民的这种担忧。
赵德良说,这件事,得当机立断。他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对唐小舟说,今天的常委会,可能还会持续到晚上。这件事又不能拖,这样吧,你立即做三件事。
唐小舟立即掏出笔和本子开始记录。
赵德良说,让宣传部通过省内的媒体做一个回应,具体内容,基本按照你的,但第一条不能那样含糊,要更加清晰。可以告诉关心此事的所有人,江南省省委对此事高度重视,连夜召开紧急常委会。第二,通知公安厅,对参与那次斗殴的所有人员,进行控制,包括童致华那边参与斗殴者。等公安厅将所有或者主要人员控制之后,可以成立专案组,并且由公安厅新闻发言人,将此消息向外公布。第三,今晚的常委会估计会拖到很晚,吃过晚饭后,先开一个临时常委会,就此事进行研究。你通知一下相关部门的相关人员到位,向常委会说明情况,包括宣传部、新开田派出所,以及最初处理此案的乐街派出所。雍州市公安局以及政法委,也要派人参加。另外,还有省信访局,哪些涉及这件事的部门,都考虑一下,都通知到。
赵德良部署完毕,去开常委会了。唐小舟暗自庆幸,自己的想法,和赵德良又一次不谋而合。官场真是一个奇特的场,许多事充满了凶险,却又不得不去做。做对了,讨得上司的欢心,不一定能得到什么。做错了,上司不高兴,你肯定就会失去什么。这种患得患失的日子,大概会伴随整个官场生涯的始终。
晚上先开临时常委会,主题自然是这次网络危机。
会议开始是介绍情况。由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伍建湘介绍舆情,截止晚上六点,转载网上灵堂的私人博客,已经涉及几大门户网站的三十多个。宣传部做了统计,这三十多个博客,总点击已经达到了三十多万,回帖达到了两千多条。天魔网的那个灵堂,点击在持续上升,已经接近七百万。共接到了数百个电话,其中有记者来电近百个。
接下来,是乐街派出所所长介绍情况。当天发生的两场斗殴,一场发生在毛天华的超市,这间超市不在乐街,因此不属于乐街派出所的管辖范围。第二场打斗发生在童致华的公司。案发后,乐街派出所出现场。童致华这边,共有六个人受伤,其中童致华的伤势最重,其余五个人伤势略轻。毛天华那边,伤了三个人,都是轻微伤。如果不是童致华的伤势非常严重,这件案子,作为普通的治安案件处理,未尝不可。但是,毛天华显然不是普通的寻衅滋事,在其他人被打逃走,童致华已经重伤倒地的情况下,毛天华仍然对童致华进行了暴打,此外,还对童致华的公司,进行了刑事毁坏。因此,乐街派出所刑拘了毛天华等几个人。
即使是刑拘,这样的案件,也只能按治安案件处理。但此时出现了一个意外,有某位高级领导的秘书打电话要人。这位派出所长非常恼火,人家被打的人现在躺在医院里昏迷着,就这么把人放了,别说对被打者以及家属没法交待,自己的良心也过不去。他想,至少要关一天,最好是等此事处理之后,再考虑是否放人。没想到,第二天,市局局长亲自打电话,下令放人,无可奈何,他们才不得不将人放了。
然后由新开田派出所介绍情况。新开田派出所是省委新院所在地派出所,隶属于雍州市公安局南湾分局,以前只是一个很小的派出所,二十几个在编人员。省委搬过来后,派出所的人员大量增加,级别升高,短短时间,比以前扩大了好几倍。新开田派出所在省委大院设有一个治安室,每班均有五个民警轮值,随时应对突发情况。那天,童致华的家人抬尸上访时,第一批赶到现场的,就是新开田派出所的民警。后来又调来一些特警,现场指挥,仍然是派出所。
一般来说,对待上访案,派出所通常只是维持秩序,制止可能出现的过激行为,一般不会采取强制行动。当天也是如此,派出所到场后,一直都是维持秩序,由省信访局的相关人员与其交涉。不久之后,事情起了变化,对于这种变化,派出所无权反对,因为是省委作出的决定,他们只好执行。
本来并没有轮到常委说话,介绍到这里时,余丹鸿忍不住了,插话说,这件事,我向省委检讨。两件事,都与我有关,我要负主要责任。
赵德良随即打断了他,说,老余,你先不要说了。我们先了解情况,现在是解决问题,还没到要谁承担责任的时候。
余丹鸿却不肯放弃,在赵德良说完之后,说道,我是检讨,也是汇报情况。可能有些同志知道,有些同志不知道。我在这里要向省委说明,毛天华是我的内弟,我的爱人的弟弟。打人事件发生,我并不知道,后来才搞清楚,是我的爱人找到我的秘书,由秘书给阎所长打了一个电话。第二天,他又亲自去了市局。我知道这件事后,狠狠地批评了我的爱人,警告她,手不要伸得太长。当然,有关这件事,我也有错误,一是没有管好自己的家人,二是没有及时纠正,我应该主动把毛天华送进派出所,考虑到这只是一起治安案件,派出所将会依法处理,我才没有这样做。
显然,在座的常委都不太想听余丹鸿的解释,有人端茶杯喝水,有人在轻声咳嗽,还有人在翻着手里的笔记本。
赵德良没有继续制止,余丹鸿便继续说下去。
至于那天抬尸上访的处理,我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向赵书记汇报。赵书记给了两条意见,第一条,妥善处理,第二条,尸体必须尽快弄走。我仔细想了想,这件事怎么妥善处理?事后的处理都好说,最难办的就是弄走尸体。赵书记的指示非常明确,必须尽快把尸体弄走。我试过让信访办做说服工作,可人家根本不听。僵持下去,时间拖得越长,麻烦就越大。实在没有办法可想,我只好走了极端,决定先把尸体弄走,再想其他办法。在这两件事情上,我确实犯了错误,给省委带来了麻烦,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我向省委检讨,并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余丹鸿也是省委常委,在常委会上,他主动承担了责任,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最后作出决定,与此案相关的刑事方面的事务,由雍州市公安局负责立案,相关派出所等配合。侦查期间,将涉案的毛天华等人先收审。应对网络危机,由省委宣传部负责,基调也完全是按照唐小舟所说,宜疏不宜堵。省委要求宣传部要以积极的态度,应对这次网络危机,对公安方面侦查此案的一些动态,只要不涉及机密的,要及时向公众通报。尽可能做到变被动为主动,变不利为有利,挽回此次事件给江南省政治形象造成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