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八章
在陵丘转了几天,初步掌握了一些情况,像来时一样,唐小舟悄然上路,踏上了返程。
刚刚启程不久,手机响了。因为在开车,他并没有先看号码,直接接了。电话是徐雅宫打来的。徐雅宫说,师傅,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是雅宫啊,我在返回雍州的路上。你最近在忙什么?
徐雅宫说,还能忙什么?你干过的职业,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小舟说,我看过你最近的一些专题,做得很好。你太棒了。
徐雅宫说,真的吗?师傅,你不是安慰我吧?
唐小舟说,当初,你跟着我的时候,我对你是否能够成为一名好记者,真的持怀疑态度,但现在,我绝对相信,当初,你如果没有当记者,将是我国新闻界的一大损失。
徐雅宫说,师傅,你别抬我了,让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唐小舟说,是真的。上次,丁部长还表扬说,都市报的专题做得好。怎么样?最近又准备做什么专题?
徐雅宫说,最近我想做蓝智蒙的专题,但有些拿不定,所以想请教一下师傅。
唐小舟说,做蓝智蒙的专题?你准备怎么做?
徐雅宫说,还没有最后想好。我现在在法院,马上要开庭了。这件案子,很多人在关注,我想做专题,不知省委有没有特别精神?
唐小舟有点惊讶。尽管他知道,蓝智蒙案很快会开庭,却没料到会这么快。一般来说,案件的审判,事前都会公示。而蓝智蒙案,从梅尚玲向赵德良请示,到法院审判,相隔的时间,似乎太短了。唐小舟仔细回想那天赵德良和梅尚玲的对话,总体感觉,赵德良所说的话,是非常客观的,也是符合法律精神的。但是,从审判程序安排如此之快来看,似乎有人希望这件案子快点了结。是赵德良吗?不像?或者说,还有别的人,希望这件案子快点结,从中施加了影响?若真是如此,赵德良是不是替别人干了事?或者说,这原本就是赵德良的意思,不希望这件案子影响更多?
唐小舟问,你听说了什么吗?
徐雅宫说,有很多记者在法庭外面,等着开庭。大家都说,蓝智蒙的后台太硬了,涉及的高官太多,很多人在出面保她,估计会无罪释放。
唐小舟说,这话,不应该是一个记者说的吧。做文章,还是要充分考虑法律的公正性,不然,这文章怎么做?
徐雅宫说,我也是这样觉得,可这件案子背后的东西太多,要做出新意,要和别人不一样,还真是难。师傅,你帮我出出主意吧。
唐小舟说,也没什么主意,还是一些规律性的东西。像法律这种事,它可能有漏洞,有瑕疵,可社会毕竟是一个巨大的结构体,需要有粘合剂来维持这个结构体,法律、道德,就是这种粘合剂。我们可以反思这种粘合剂的强度或者某一处的粘合力,但是,我们不能否定粘合剂的作用甚至是否定粘合剂的必要性。除非你告诉我,你有更好的粘合剂。
徐雅宫说,师傅,你说得好深奥哟。
唐小舟想起来了,自己把徐雅宫当成了官场中人。在语言领悟力方面,官场中人和其他领域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他换了一种方式说,黑格尔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为什么合理?肯定因为它符合这个社会的某些原则,或者说,符合这个社会的大多数原则。这件案子,无论怎么判,都不会背离这一点。你只要找到这种合理性原则,文章肯定好做了。
即使对徐雅宫,唐小舟也不可能说得太明白。实际上,他心里已经清楚,蓝智蒙一案,最终的结果,有可能是轻判,也完全有可能判决无罪。判决无罪,符合法律精神,毕竟,从法律意义上说,行贿的是她的妹夫而不是她,她只不过是一个二传手。她可能性贿赂了很多高官,可性贿赂,目前还只是一个社会学名词,而不是一个法律名词。当然,一定要惩罚她一下,判决她参与实施行贿国家干部,但因为她只是行贿行为的被动实施者,而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行为人,这种判决,不可能太重,最大的可能,是判几缓几。与其如此,不如不判,反倒显示法律的严谨。当然,大家心里都清楚,蓝智蒙肯定是有罪的,只不过她钻了法律的空子,一定要判她个行贿罪,民众肯定会欢呼,却又违背了法律的刚性。
此事,唐小舟心里是有底的,许多次,他都曾动起念头,给钟绍基打个电话。这次,钟绍基大概是吃惊不小,连续几个月以来,谣言满天飞,雷江更是有一波人蠢蠢欲动,要借助这次机会,把他整下去。自己只要给他打一个电话,他就吃了定心丸。仔细再想,这事,自己还真不能干。
既然今天要开庭,判决的日子,已经不远,此时给钟绍基打个电话,是适当的。转而再想,给钟绍基打,还不如给秋月婷打。
唐小舟拿起手机,拨通了秋月婷的电话。
秋月婷说,小舟,难得你给姐打电话。
唐小舟说,我心里有块石头一直没有搬掉,堵着嘛。
秋月婷说,谢谢你,兄弟。哪天有时间,请你吃饭。
唐小舟说,吃饭就免了吧,哪里没餐饭吃?没什么事,只是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
秋月婷说,真的吗?你会想我?别拿老姐开心。
唐小舟说,你应该开心啊。好了,我在开车,以后再聊。
回到雍州接近中午。唐小舟暗想,现在去办公室,赵德良大概在忙着,不一定有时间听自己汇报。自己一出现,徐易江就得回归本位,尽可能让他多留在赵德良身边,对自己不是坏事。因此,他决定下午回去睡一觉,明天再去上班。回家之前,他给徐易江打了个电话,知道今天赵德良要参加三个重要会议,上午是监察厅的会议,重点研究增强监察执法力度,部署监察执法行动。下午有两个会,人大常委会的例会和全省党建工作的阶段性汇报会,晚上还有一个外事接待活动。唐小舟告诉他,自己明天回来上班,然后回了家。
打开家门,见妹妹正在打扫卫生。
这两年,房地产市场出乎意料的火爆,二手房市场,更是一天比一天热,唐小雨的公司,已经开了三十多家门店,每一间店,生意都极为火爆。唐小雨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天天守在门店里,想守也守不过来,不得不采取经理承包制,每间门店,定个任务基准,多出部分,按比例提成。如此一来,她和她的合伙人,一下子闲了下来,整个上午,几乎无事可干,只要下午回到公司,收取各门店交上来的收入账目。即使再忙的时候,唐小雨也没有请人帮哥哥打扫房间,都是她亲力亲为。她知道,哥哥如今是有身份的人,别说家里会有什么不便让人看到的东西,就是家庭住址,都不能轻易示人。所以,她总会抽出时间过来打扫,忙的时候,一个星期打扫一次,闲一点,一个星期打扫两次。房子实在有点大,楼上楼下,打扫一次需要几个小时。
唐小雨见到他,平淡地问了一声,四哥,你回了?
唐小舟轻轻地应了一声,问她,最近生意怎么样?
唐小雨说,挺好。今年股市特别火,很多人赚了钱。赚了钱的人就买房子,房价一天一变。有些人急了,怕房价再涨,二手房一放盘,就有人接手。
和妹妹闲聊了几句。小雨说,你在家里吃饭吗?要不我去买点菜?
唐小舟看了看钟,十一点多,现在去买菜又做饭,不知什么时候能吃了,便说,算了,你去买点熟食回来吧,简单对付一下就行了。
唐小雨出门,唐小舟上楼,进入书房,在沙发上坐下来。今天蓝智蒙案开庭,也不知是个什么结果。想给徐雅宫打个电话问问,拿起手机,又放下。在这件事情上面,自己还是不好表现得太过积极,给人留下猜想的空间不是太好。转而再想,其实可以把徐雅宫约出来嘛,毕竟好长时间没有和她在一起了。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心里有些潮动。他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月没有接触女人了。对于女人,他虽有欲罢不能的冲动,却极其审慎,就算是徐雅宫,也有意拉开了距离。不知徐雅宫是真的忙,还是在恋爱,彼此间电话联系还算频繁,见面却是越来越少。上次在北京搞活动,她显然有意约他,他却借故没有赴约,此后也没有单独在一起。
脑中被这种念头塞着,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很不爽。他迫切想找点什么事转移注意力。在这样一套空荡的房子里,转移注意力最好的办法,大概只有打电话,偏偏这时候没有电话进来,他只好自己往外打。先是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了解父母的身体情况以及女儿的学习情况。这个电话打完,身体里面的堵塞感有所减弱,并没有完全褪去。他认为应该再打一个电话,此时脑中冒出的是吉戎菲。
吉戎菲当组织部长已经半年时间,在公开场合,他们见面的次数不算少,单独相处,一次也没有。彼此倒是有几次相约,可不是他没空就是她没空,时间凑不到一起。此时正好有时间,心里又有些事需要安排,便拨了这个电话。
电话不是吉戎菲接的。接电话的是一位更年轻的女性,她接起电话说,喂,你是哪位?
唐小舟愣了一下,这是吉戎菲的秘书吗?怎么这个水平?他说,我是唐小舟,吉部长有时间接我的电话吗?
如果不是私事,唐小舟会说,请吉部长接电话。不管哪种说法,全省的领导或者领导秘书,都知道唐小舟的名字,也在手机中存了他的号码。这不仅是素质,也是工作要求。有些低级别的领导或者领导秘书,将他的电话号码存下,无非是想接到他的电话,可实际上,这样的机会,连一次都轮不到。
吉戎菲的这个秘书也真够特别的,竟然问他,你是哪个唐小舟?
唐小舟哭笑不得。他原想说,我是赵德良书记的秘书唐小舟,转而一想,这种话,太没有素质了,便说,我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唐小舟。
即使如此,对方还是说,你找吉部长有什么事?有预约吗?
唐小舟有些火了,说,我不想和你说了,你去告诉吉部长,有个叫唐小舟的人给她打过电话,现在就去。说过之后,他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时,唐小舟想,这是谁给吉戎菲安排的秘书?这样的人,怎么够格当秘书?生了一回气,身体里的堵塞,倒是没有了。等了一会儿,不见吉戎菲的电话打过来,觉得肚子饿了。再一看时间,十二点过了。
似乎是算准了似的,楼门有了响动,开门的声音,他没有听到,关门时哐的一声响,证明小雨回来了。接着,小雨在楼下喊他,四哥,下来吃饭吧。
吃过饭,吉戎菲的电话还没来。唐小舟认定,那个秘书根本没搞清楚他是谁,并没有向吉戎菲报告。此时已经中午,高级干部的工作多,时间长,为了保持充沛的精力,中午通常需要睡午觉。这时候是不便打扰首长的,唐小舟只好回到房间睡觉。
秘书的作息时间,也就是首长的作息时间。赵德良通常会有一个半小时左右的午休时间,唐小舟往往在赵德良睡下之后,睡上一个小时。刚开始,唐小舟用手机调闹钟,时间一长,生物钟调过来了,一个小时左右,肯定会自动醒。考虑到吉戎菲随时可能来电话,他没有关手机,甚至没有调到静音。
睡了半个多小时,被电话吵醒了,但不是吉戎菲,而是陆海麟。
陆海麟和唐小舟走得近,他一直期望能够到下面去走一圈。副秘书长这种职务,如果不下去,是很难由这条线升上来的。因此,陆海麟常常和唐小舟说上几句话,沟通一下思想。对于陆海麟这种级别的干部,唐小舟是插不上手的,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陆海麟问,小舟,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外面,有点私事,请了几天假。
陆海麟说,不是说你已经回来了吗?
唐小舟说,这几天把我累坏了,干脆明天再回去销假好了。
陆海麟说,你不回来也好,这里乱糟糟的。
唐小舟问,怎么回事?
陆海麟说,被人堵了。
唐小舟倒也不觉得奇怪,现在这个时期特别,社会矛盾错综复杂,整个社会充满了抱怨。有钱的人抱怨,有权的人也抱怨,没钱没权的,自然更是抱怨。社会似乎被一种浮躁的情绪笼罩着,所有人都对自己的现状不满,也对社会现状不满。为什么会浮躁会不满?很简单,人们失去了精神追求,情感没有依附,即使有再多的钱再大的权,也只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尤其是资讯发达,这种不满情绪,很容易通过网络传播。社会甚至形成了一种普遍认识,只有把事情闹大,才有可能最终解决。如今最难当的官,估计是信访官员。
因为上访事件呈增多趋势,省委办公厅,不得不安排一个副秘书长或者副主任联系信访部门,此前,这项工作是由陆海麟抓的,每次有人来省委上访,他的神经就紧张。不久前,马昭武升任副书记,陆海麟活动了一番,最后如愿以偿,成了专职负责副书记办公室的副秘书长。陆海麟曾对唐小舟说过,终于逃脱了苦海。唐小舟明白,陆海麟之所以有此感叹,是因为他负责联系信访期间,省委没有出大事。
唐小舟以为,陆海麟打这个电话,是在感叹这项工作的复杂性和风险性,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没想到,陆海麟却说,这次,余恐怕是有麻烦了。
唐小舟不解,问,这和余有什么关系?
陆海麟大概是看了看环境,又将声音放低了一点,说,还不是他那个舅子的事?
唐小舟说,毛天华的事?
陆海麟说,毛天华被抓起来后,余迫于妻子的压力,派他的秘书去捞人。可那个派出所长真是条汉子,硬是顶回去了。可顶得了一时,顶不了一世。别说背后有太座夫人施压,就算没有,余丹鸿身为省委常委,竟然在一个小小的派出所长面前碰了一鼻子灰,怎么咽得下这口气?第二天,他的秘书直接坐到了市公安局长的办公室里。人家无可奈何,下令放人。
这原本是一件小事,过去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上天同余丹鸿以及毛天华过不去,那个被打成重伤的老板,因为术后并发症,死了。死者背后有一个大家族,父母辈有一堆兄弟姐妹,他这一辈兄弟姐妹堂兄弟堂姐妹更多,加上他本人是个相当成功的老板,在村子里花了很多钱,每年中秋春节两大节,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他都发过节费,还每年组织这些人出去旅游一次,体检一次。这次他出事,村里的那些族人,等于少了一大笔固定收入。死者的亲属在村里鼓动,族人的情绪顿时难以平复,决定抬尸上访。
这个消息,让唐小舟大吃一惊。现在天气已经热起来,尤其这几天,气温直往上串,一具尸体被摆在省委大门口,那可是要引出大麻烦的。这不仅仅是余丹鸿的事,同时也是赵德良的事。这样的事,如果被某个多事者拍个照片发到网上,那一定会轰动全国。
唐小舟问,厅里采取了哪些措施?
陆海麟说,听说余在处理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现在还不知道。这次,恐怕要考验余的政治智慧了。
结束这个通话,唐小舟给徐易江打了个电话,问赵德良是否知道此事。
徐易江说,赵书记已经知道,是余秘书长亲自向他报告的。赵书记要求余秘书长亲自处理此事,原则只有两个,一是妥善处理,二是尸体必须尽快抬走。
这件事确实棘手,余丹鸿的舅子毛天华把人打伤,属于刑事罪。但这种刑事罪,在司法实践中,往往是可大可小,通常是重赔不重罚。也就是说,即使没有任何权力的普通人,最终也可能是在彼此协商的前提下,打人者赔偿一笔钱,公安部门再象征性地作出刑事处罚决定,诸如拘留之类,最重也是拘役。但是现在死了人,性质完全变了。尽管此人的死去,医院方面似乎脱不了干系,但毛天华打人是因,医院即使处置不当,也只是果。无论如何,此案是否得到妥善处理,对毛天华的处理是前提。问题是,余丹鸿怎么处理毛天华?
池仁纲死去之后,网上那些高官贪腐日记再没有更新,由此似乎可以说明,那些东西,确实出自池仁纲之手,只是现在池仁纲已经死去,死无对证。池仁纲的那些日记如果属实,余丹鸿和毛天华的经济关系,是极其特殊的。真是如此,余丹鸿敢把小舅子送进监狱吗?而毛天华真是条汉子,宁可自己顶下一切,也不肯抛出余丹鸿吗?余丹鸿恐怕不敢冒这个险吧。
假若余丹鸿不肯交出毛天华,眼前这件事,又怎么可能妥善处理,并且尽快将尸体搬走?
难怪陆海麟说这件事考验余丹鸿的政治智慧。唐小舟真想去现场看看,领略一下余丹鸿处理此事的手法,说不定还可以从中学到一些东西。
想一想可以,他肯定不会去做。各人自扫门前雪,谁养的孩子谁抱走,这是原则。
坐在家里想了想,还真想不出解决的好办法。干脆不想了,给吉戎菲打电话。这次,他没有打吉戎菲的手机,而是直接拨她的办公室。
吉戎菲接起电话,听出他的声音,第一句就问,是不是赵书记有什么事。
唐小舟不往她的办公室打,也是这个原因。果然,吉戎菲误以为是赵德良授命他打这个电话,他连忙解释说,不是不是,因为打手机找不到你,才打到你的办公室试试。
吉戎菲问,你打过我的手机?什么时候?
唐小舟说,上午就打了。
吉戎菲说,你没有说你是谁?
唐小舟哈哈一笑,说,说了也没用啊,我又不是什么出名人物。
吉戎菲一连串道歉,过后轻叹了一口气,说,没想到,雍州这么大,找一个秘书都这么难。看来,这还真是件大事。
唐小舟连忙说,是啊,这方面,我的体会更深一些。秘书不好,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可能对首长造成极大的伤害和损害。幸好今天是我想着给姐打个电话,如果真是赵书记找姐,那就耽误大事了。
吉戎菲说,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寄人篱下。
唐小舟暗暗一愣,这似乎说明,吉戎菲对组织部的那些属下不满?这也可以想象,组织部的权力体系,原本已经形成,突然来了一位新领导,所有人都有一个重新适应的过程。如果他们的原领导退了或者调到了别的地方还好,偏偏这个是高升了,还分管着这个部门,这个关系就比较难处理了。即便如此,吉戎菲也不至于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啊,她也是修炼成仙的人,又是那么高级别的官员,为什么会对组织的班子感到棘手?不可理解。
唐小舟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从东涟调一个人来?
吉戎菲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别说恰当的人不好找,就算找到,还要从下面调上来,牵涉方方面面,不像从雍州调一个人这么简单。
唐小舟说,要不,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吧。
吉戎菲说,真的?那就太好了。
唐小舟说,好还是不好,我可不敢保证,我觉得好,不一定你用得好。
吉戎菲说,别人的眼光怎么样,我不知道,你的眼光,我绝对相信。说吧,什么人?
唐小舟说,我们一处的小孔,孔思勤,研究生毕业。
吉戎菲问,她现在在你们处做什么工作?
唐小舟说,干一些杂事,其中有一件工作,就是给赵书记的办公室打扫卫生。
吉戎菲说,叫孔思勤,是吧?你能不能叫她找我一下?
唐小舟说,我之所以犹豫,也是不想让她知道是我向你推荐的。
吉戎菲说,好,我明白了。对了,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唐小舟说,没别的事,想姐了,所以打电话和你聊几句。
吉戎菲说,那好,我这里有点事,先挂了。找个时间,我们姐弟俩一起坐坐。
有没有时间一起坐,唐小舟没有把握,要办的事,办成了。孔思勤一旦当上吉戎菲的秘书,过一两年,肯定解决副处。这将是孔思勤仕途上的一次大跨越。当初,她说要当他的结构件,他很明白她心里所想。即使后来她离开了他,该为她做的,他还是做了,也心安了。
难得有从容的时间,似乎应该用来还债。可他欠的债实在太多,到底还哪一笔?官场所欠的人情债是根本还不清的,也不用还。唐小舟倒是冒出一个念头,可以约一约黎兆平。继尔又将这一念头打消了。自从那件事后,黎兆平完全换了一个人,寄情于山水,除非他主动找你,否则,肯定不在雍州。
接下来,唐小舟想到了女人。最先想到的,自然是冷雅馨。想一想,还是算了,自己正处于空前的干旱状态,正需要一场透雨,见了冷雅馨,太容易出事。接下来,自然而然想到了林椰。曾答应请她吃饭,一直没有兑现,和她见面,大概是最安全的。
给林椰打电话,电话通了,但没有接听,唐小舟几乎想挂掉的时候,才听到林椰那悦耳的声音。
林椰说,唐处你好。刚才有点事,我到外面接的。
唐小舟问,你在哪里?
林椰说,我在池校长家帮忙,他们家在做法事。
唐小舟略愣了一下,暗想,做法事,一个党的高级干部死了,还要做法事?这是唱的那一门子经?
从北京回来后,刘朔雯同唐小舟联系过几次。听她的意思,武蒙不可能来雍州,她计划和池永严一起出席池仁纲的追悼会。可是,雍州这边,时间一直定不下来,关键是池仁纲的妻子不同意火化。她坚持说,池仁纲不是普通的车祸,而是被人谋杀。因为池仁纲有一次很郑重地对她说,他多次受到威胁,如果某一天死于非命,一定是被人谋杀的。她数次致电唐小舟,希望赵德良接见。唐小舟想,池仁纲是党校副校长,党校是由马昭武分管,赵德良是一定不能插手的,拒绝了她。
唐小舟问,怎么今天做法事?
林椰说,追悼会的时间已经定了,明天,家属要求做一场法事,学校就派了我们来帮忙。
唐小舟说,我还说约你出来,那你不是没有时间了?
林椰惊喜地说,真的?你有时间了?那我找个借口混出去。
唐小舟说开车去接她。林椰说算了,我要回去换套衣服。唐小舟略想了想,明白了。她是去参加丧仪的,一定穿得素净,不能显示她美丽的风采。加上有些人对此讳忌,认为经历这样的场所,难免沾有晦气,最直接的办法,是换身衣服洗个澡。唐小舟不认为自己是个迷信的人,可身在官场,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人一旦对自然之物无法控制,很容易认定是某种神力的作用,迷信也就大行其道。放眼官场中人,不迷信风水运程的,非常鲜见,耳濡目染,唐小舟多少也有些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了。唐小舟顺水推舟,说,那好,我这里正好有点事。你先回党校,两个小时后,我到党校门口接你。
挂断电话,唐小舟准备利用这段时间思考。
可此时显然不是思考的最佳时间,老是被电话打扰。这也可以理解,全省信息最灵通之处,大概有两个,一是省委秘书长,一是省委书记秘书。这两个位置,之所以成为信息汇总之所,全都因为这两个人是替省委书记办事,起着上传下达的作用。在江南省,情况略有不同,秘书长余丹鸿明显不受赵德良喜欢,很多信息,便绕过了秘书长,直接到达唐小舟这里。
其中有两个电话值得一提,一个是徐雅宫打来的,一个是刘凤民打来的。两人谈的是同一件事,都是蓝智蒙案。
徐雅宫在电话中说,庭审结束了,公诉状虽然冗长,但也相对简单。记者们原以为,这样一起案子,仅仅是证据,就要提供一大堆。事实上,公诉状涉及的证据,相对其他同类案件,可以说少而又少,主要事实,全部集中在尹越案中落马的几个官员。公诉状中还特别提到,被告对公诉状中提到的行贿行为,全部供认。
与之相反,辩护方却出动了一个强大阵容,他们分别从北京以及雍州聘请了一个强大的律师团,律师团当日上庭的就有九个人,当然,有些人是以旁听身份出现的,据说,幕后替其工作的,还有几个人。这些人,全都是国内最著名的法律专家,曾担任过一些闻名全国的大案要案的辩护,更是一些重要法律文件的起草者和国内几所最著名法学院的知名教授。徐雅宫和其他所有记者们原以为,这样一帮重量级人物出场,定然会炮火连天,有一番热闹。事实上并非如此,蓝智蒙的辩护词相对简单,主题只有一个,公诉人提到的那些行贿行为确实存在,被告完全承认其参与了这些行为。但是,请法庭注意一个基本事实,蓝智蒙并非公司法人,她只是一个打工者,只是在公司法人的授权下工作。她所完成的,是自己的职责。而她履职的过程,并不能直观判断该行为是否违法甚至犯罪。比如她被授权给某人送出一笔钱,这笔钱,完全有可能是业务经费甚至是货款。
徐雅宫说,她和其他记者聊了一下,大家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就算是判蓝智蒙有罪,估计也是轻罪。
唐小舟和徐雅宫聊了几句,中心意思只有一个,这个文章无论怎么做,一定要在法律框架内。不能凭未知的或者揣测的某些东西搞无限外延。
刚刚挂断这个电话,刘凤民的电话来了。
刘凤民顺利当上了副市长。他这次关键性升职,既与唐小舟有关,更与钟绍基有关。蓝智蒙案一出,整个雷江官场都在传说,钟绍基完了,大家都在忙着重新排队。刘凤民刚刚起来,遇到这么件事,自然有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对于今天的庭审,刘凤民估计像很多人一样,极其关注。
在电话里,刘凤民丝毫没有客套,直接问,你知道开庭的事吗?
唐小舟自然清楚他问的是什么,却故意装糊涂,说,开什么庭?
刘凤民说,蓝智蒙案。
唐小舟说,哦,蓝智蒙案开庭了?这个星期,我在外面办事,刚回雍州,很多事还不了解。
刘凤民说,我听到一种说法,省委对这个案子有个意见?
这类话,唐小舟自然不能说,问,什么意见?
刘凤民说,我怎么听说,省委的意见是,就此结案,不要搞外延?
唐小舟说,我知道你想听到什么。但是,你想要的东西,我真没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在赵书记这里,肯定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不能再聊了。结束和刘凤民的通话,立即出门,驾驶自己的车,往党校赶去。到达的时候,林椰已经站在门口。她的个子并不高,但远远望去,亭亭玉立,站在那里,让党校的校门大增颜色。
唐小舟将车停在她的面前,弯过身,替她打开车门。她先将自己的屁股搁在副手席上,然后微微转身,抬起双腿,将一双秀腿移上来,整个身子,也跟着进来。侧身关门的时候,唐小舟注意看了一下她的双腿和脚,这一眼,让他的心跳加快。她并没有穿丝袜,呈现在他面前的,是完全本色的一双腿。她的皮肤实在太好了,是古书中写的那种凝脂的感觉。美得让人心惊的一双腿。
唐小舟暗想,这双腿,实在太美了,美得令人毛骨悚然。他知道毛骨悚然是个贬义词,似乎不能用在美腿上,可他确实是这种感觉,除了这个词,他无法形容这双腿。
唐小舟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说,这个给你。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问,什么?
唐小舟说,你自己看。
她接过,打开纸袋看了看,又从里面拿出一只精致的盒子,仔细看了看,又极快地瞥了他一眼,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
唐小舟说,我们见过两次,每次,你都是用同一种牌子的香水嘛。
林椰再瞥了他一眼,说,你对香水很有研究噢。
唐小舟知道这事需要解释一下,不然容易误解。他说,中国官场的现状就是如此,大家都在送礼,我在这个官场,自然不能免俗。可是,送多了,肯定是问题,送少了或者轻了,人家不拿你当一回事。我只好找了一种折中方案,男人嘛,送茶叶或者领带,女人就送香水。
他说得简单,实际上,送礼哪这么简单?他确实准备了很多领带和香水,却不是关键时刻送礼用的,而是见面礼。
林椰显然理解他,转过头冲他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让他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她换了个话题,说,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么远。
唐小舟说,是我约你,自然该我当护花使者。
林椰问,我们去哪里?
唐小舟原想去石板街,那里有很多特色店,又离党校近。转而一想,最近省里加强了纪律监察,石板街是重点区域,说不准那里有多少摄像头呢,自己带着一位年轻美女出现在那里,虽说不可能有什么特别的事,但被录像,就是个事了。他说,我们去江边吧,那里有个特色餐厅,叫三点水,有点味道。
林椰说,三点水?这个名字好特别。
如今的人讲究生活质量,而中国又是一个最讲究吃的地方,但凡食肆,就一定要有特色,否则,人们不肯光顾。据说,全中国范围内,每天开业的饭铺最多,每天关门的饭铺同样是最多的。做生意和做人一样,同一句话,平平淡淡才是真,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绝大多数人以为,只要随意而为地做人,就叫平淡,殊不知平淡是一种更高艺术的追求,是一种雕琢之后的返朴归真。那些随意的餐厅,一间接着一间关门大吉,只有那些极度用心并且抓住了时代特点以及消费者心理的人,才成功了。三点水的老板,是一个成功的商人,走进她的店,每一个细节,都体现着匠心。
三点水是一幢临雍江的建筑。这房子也不知是什么牛人建的,整个江边,全部辟为沿江风光带,只有很少的几幢建筑在风光带的内侧,完整临江的建筑,就更少了。有几幢建筑,属于风光带内的景观式建筑,自然不能算在内,还有几处,属于半真半假的文物,据说是某个时候的某个历史人物住过。只有三两幢,是像三点水这样的新建物业。
唐小舟将车停在门口马路上,这一带辟有停车道,似乎也没人收费。正门进去,有十几级台阶,两边是很高档的绿化树,选择的都是四季常青品种。正门口,并没有像别的餐厅那样摆两个花瓶一样的礼仪小姐,而是在门的侧前方,安了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三点水三个字。进门的一楼,几乎不摆餐桌,属于浏览区,分别辟有几个区,里面摆设的,全部是中国古董。当然,这种古董,并非人们理解的价值连城的文物,而是一些早已经绝迹的民间玩意,比如一间屋子里全部是三寸金莲,另一间屋子里,全部是极其精致的小灯笼。
唐小舟来得早,这里的客人还不是太多,若是稍晚一点,全部客满,别说单间,就算是卡座、大厅,也找不到位子。即使如此,好一点的位子,也都没有了,早被预订了。唐小舟只好要了靠边又临江的一间,叫邻月。房间不大,摆了一张桌子,一条长椅,门口挂着挂帘,上面有很多风铃,进去的时候,风铃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见里面只有一条椅子,唐小舟显得有些尴尬。这样的格局,两个人只能坐在一起,倒显得他有预谋似的。林椰落落大方,主动一侧身,先坐了进去。坐下之后,看了看环境,说,真不错,我喜欢。
唐小舟坐下来,有点不敢往她那边看。这么个女孩坐在自己身边,伸手可及,从上到下,无论是原件还是挂件,都透着诱人的气息,他真的担心自己会失去自控力。他无话找话,说,在党校怎么样?问过这句话,觉得蠢,如同一个笨老师给学生出了一个大而无当的题。
林椰却很淡然,说,刚开始,池校长抓得很紧,大家都传说,池校长有可能升常务副校长,大家还很大劲。池校长一死,大家就放了鸭子,每次上课,一半的人都没有。
唐小舟略略有些吃惊,问,陆校长呢?他也不管?
林椰说,根本就看不到他。最近,学校里有很多传说。
唐小舟问,什么传说?
林椰说,说是马书记第一次来党校,学校办公室把他的位子排错了,他认为是陆校长故意的,非常恼火。我还听说,陆校长曾想找马书记解释,可马书记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因此心灰意懒,完全不管事了。
唐小舟暗想,这么撂挑子,政治上太不成熟了吧。他说,那还有其他副校长啊。我印象中,党校的副校长,有四五个吧。
林椰说,我也不知道,听别人说,这几个副校长,除了池校长之外,都是陆校长提起来的,大概算以前的游书记的人吧。所以,池校长来的时候,很受排挤。没想到,今年风向突然变了,池校长有可能接替陆校长,学校里顿时斗得一蹋糊涂。池校长突然出车祸,他的夫人又一再说,池校长是被人谋杀的,学校里就说,一定是派系斗争的结果。
唐小舟没料到,党校的关系竟然如此复杂。而这种复杂,又显然有些怪异。按说,原来的党校校长是游杰不错,陆晓乘是游杰提起来的也不错,毕竟,游杰作为省委副书记,工作非常多,不太可能过问党校的具体工作。业务上或者行政上,来往更多的,应该是省委组织部。是不是那时候,陆晓乘仗着身后有游杰,不太把马昭武当一回事?这也可以想象,马昭武升任组织部长,是袁百鸣提起来的,而袁百鸣一直没有成为主流,马昭武也就跟着受冷落。
如此看来,上次座位安排错误,是陆晓乘有意的?若真是如此,这个人的器量也太狭小了些。
唐小舟说,无论如何,工作还是要做的吧。党校是个重要机构,怎么能这样?
林椰说,我听说,陆校长要调到行政学院去当党委书记,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再次愣了一下,马昭武想调走陆晓乘,这件事,在会上提过,赵德良似乎也没有表示不同意见。马昭武是赵德良提起来的副书记,又是刚刚上来,赵德良肯定要支持他的工作,此时,他提出的建议,赵德良就算不认同,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肯定不会反对。至于陆晓乘去行政学院当党委书记,他还真没听说。这事还没上会呢,不知传言从何而来。
换个角度想,党校如果真是这样乱,那是得早点研究此事。今年是党建工作年,党校的地位特别,加上赵德良对党建班寄予厚望,陆晓乘这样做,等于自掘坟墓。
唐小舟说,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你吧。
林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大,这样看人的时候,眼珠显得很小,大部分都是眼白,有一种强烈的电流作用。她看过一眼之后,轻轻地将头摆了一下,秀发便在这一摆之中飘动起来,发梢在他的脸上扫了一下,他的脸顿时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
她说,我很简单哇,闻州人,父母都是闻州学院的老师。我本人,在闻州读完小学中学,然后到雍州读完大学,回到闻州,考上公务员,就这样。
唐小舟问,你在雍州读大学,为什么没有留在雍州?
林椰说,命运的安排吧。当时,我找了好多单位,也参加了公务员考试。我的父母坚决要我当公务员,我只好回闻州了。
唐小舟说,你的父母不放心你离他们太远吧?
林椰说,那倒不是,他们是很开明的,只是觉得公务员比较稳定吧。
唐小舟想,大家都觉得公务员好,其实,公务员中,真正能够混上一官半职的,大概也是二八定律,而这百分之二十的公务员中,能够善终的,大概也没有太多人。公务员系统,是一个锻炼人的机构,也是一个消磨人的机构,同时还是一个扼杀人的机构。
唐小舟说,怎么样?对将来,有什么规划?
林椰说,说起来你可能笑话我,我这人,胸无大志。小时候,只想为父母争光,考上一所好点的学校,结果还不错,考上了雍州大学。毕业后,父母让我回闻州,我就回闻州了。至于以后,我根本没有想过,大概也就是像那些没志向的女人一样,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相夫教子吧。
唐小舟说,不会吧,这样一来,你一辈子,不都是在为别人活着?
林椰说,是啊,我想,人就是这样吧。小时候,为父母活着,父母希望你争气争光,你就争气争光。成人以后,为丈夫活着,丈夫就是你的事业。当妈妈以后,为儿女活着。这大概就是中国女人的命运吧。说过这句话,她又加了一句,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为别人活着是幸福的,为自己活着,那一定很痛苦。
唐小舟说,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林椰说,不知道,那要问另一个人。
唐小舟说,你没有问?
林椰说,怎么问?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唐小舟说,不会吧,你这么漂亮这么迷人,连个问的人都没有?一定是挑花眼了。
林椰说,不是挑花眼,是懒得桃。也许,等哪一天实在非常非常想成家了,随便找个人,把自己嫁掉。这件事,搞得太复杂的话,似乎也不好玩。
唐小舟想,真话还是假话?婚姻是男人的一部分,却是女人的全部,几乎没有一个女人不对婚姻认真的,怎么可能是这样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这种态度获得幸福的几率比彩票中百万大奖还低吧。
唐小舟说,你好像对婚姻持悲观态度?
林椰说,不是持悲观态度,就是看得比较透。
唐小舟笑了,说,听你的口气,好像经历了几百次婚姻似的。婚姻这种事,怎么可能看透?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样的树叶,世界上其实也没有两桩同样的婚姻。
林椰说,虽然每一桩婚姻都是个案,但并不等于没有共性。
唐小舟说,哦,说说看,你认为有些什么共性?
林椰说,我的父母有一种观点,对我的影响很大。他们认为,世界上绝大多数婚姻之所以出问题,是因为人们的一种普遍的错误的婚姻观造成的。他们说,你如果认为婚姻是两个人一起共建和品尝幸福,得到的,肯定是一枚苦果。你如果认为婚姻是两个人在一起解决人生必然经历的磨难,得到的,就是甜蜜。
唐小舟说,谁结婚不是为了得到幸福?难道还是为了得到痛苦?
林椰说,这是一个看问题的角度问题。其实婚姻就是婚姻,它就是本来的那个样子,从来就没有另一种形态。你从下往上看,因为上面是理想境界,所以,你觉得婚姻的全部,应该是幸福。那么,你从上往下看呢?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人生必然经历众多的磨难和平淡,因此,你知道婚姻就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就是经历凡人琐事,就是鸡毛蒜皮。
唐小舟惊讶地看了林椰一眼,说,哦。
林椰说,从一开始,两人如果持有另一种婚姻观,认定人生的实质,就是不断地遭遇问题并且解决问题。你就会觉得,婚姻生活无论多么曲折,你最大的收获,是多了一个人和你一起解决生活的难题。这时,对于婚姻中出现的任何不愉快或者磨难,你就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有了平常心。生活中出现的任何一点幸福,你们都会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是你们努力的成果,弥足珍贵。
唐小舟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的婚姻失败,不就失败于两个人都以为婚姻是品尝幸福,对于可能遇到的问题,缺乏丝毫的心理准备吗?不仅仅是婚姻,官场大概也是如此吧。一个人如果认为当官就是获得权力,那么,最终很可能权力膨胀,甚至被权力之山压死。相反,一个人如果觉得官员的职责就是解决问题,他自然就能脚踏实地努力地做政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