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先在大堂看了看,没有见到邝京萍,估计是吃饭去了。他上楼进入房间,一边等邝京萍,一边考虑怎样才能阻止她去雍州。
门铃响起来,唐小舟走过去开门,邝京萍拖着一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唐小舟原想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可她手里拖着行李箱呢,不方便,加上两人有好几个月没见,心理上有些陌生感。他向旁边让了一步,待她跨进来,将门关上,转过身时,邝京萍早已经放下行李箱,像燕子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他虽有陌生感,她却没有。不知是她们这一代的人特别放得开,还是表演热情或者激情是她的职业素养。至少,唐小舟颇有点小人心理,觉得她这种消费水平,似乎并不止自己一处经济来源,应该还有别的渠道。那么,她去别的渠道那里,是不是也这样?这恐怕不是一种做戏,而是一种真正的放得开吧。尽管有此想法,他还是觉得很兴奋很冲动,他甚至有点恨自己,是不是已经变得玩世不恭了?
疯狂了一回,两个人都意犹未尽,可时间异常无情,邝京萍要启程去机场接巫丹了。她洗过澡,光着身子出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唐小舟要不要和她一起去。
唐小舟想都没想便说,我不去了,你最好别告诉她我知道她来北京的事。
邝京萍显然不能理解这里面的微妙,睁着一双大眼睛问,为什么?
唐小舟说,没有为什么,总之你别主动提。
邝京萍虽然不明白唐小舟所想,却也答应下来。可她没想到的是,两人一见面,巫丹就说,唐小舟在北京,你们见面了没有?邝京萍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巫丹没在意,说,你给他打电话,我们找他去。
邝京萍离开之后,唐小舟便开始打电话给北京的朋友,打听谁在中央电视台或者北京电视台有过硬关系。
中国社会是一个关系社会,只有那些稀里糊涂的人,才会稀里糊涂地发展关系。看一个人,你就看他的社会关系。社会关系不仅决定着这个人的层次,也决定着这个人的未来发展空间。高层的具有广泛资源的社会关系,谁都想交结,低层的甚至是没有太大利用价值的社会关系,谁都会避而远之。《增广贤文》中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说明人类早已经洞悉社会关系的重要性。唐小舟所拥有的社会资源,是令很多人垂涎的,就算现时难以利用,不一定未来就不能获得回报。他的电话打出之后,立即有人替他张罗。这些张罗的人本身社会地位不低,这么一串连,就可以串成一张社会关系网,被约的人,自然也乐意。很快定了下来,明天晚上一起吃饭。
唐小舟说,只能暂时定在明天晚上,我的情况,你也知道。
朋友连忙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是说的活话,没有定死。明天下午,我再和你联系。
搞定了这件事,想想暂时没什么特别的事了,又有些疲劳,便上床睡觉。刚刚躺下,电话开始震动,拿起一看,是邝京萍。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邝京萍就说,巫丹姐说你在北京,我不信。
唐小舟明白了,这是她在打马虎眼。他不嫌废话地说,是啊,我在北京,你在哪里?
邝京萍说,我在北京机场,和巫丹姐在一起。你和她说话吧。
电话很快换到了巫丹手上。巫丹也不多事,直接说,我刚刚下飞机,晚上如果没什么安排,我们一起吃饭吧。
唐小舟之所以将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就是考虑到巫丹可能来长城饭店。他说,好哇,那就在长城饭店吃好了。
刚刚挂断电话,赵德良的电话来了。赵德良说,你给昭武同志打个电话,叫他后天到北京来一趟。
唐小舟说,好的,我马上就打。
赵德良问,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唐小舟说,尚玲书记有一个电话来。
赵德良问,她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说,相关调查显示,宗盛瑶肯定有问题,已经查明的财产,有七百多万。纪委的意见是对宗盛瑶双规,想和你通一下气。
赵德良说,我同意。不过,我在北京可能还要几天时间,游杰同志又是这么个状况,你告诉尚玲同志,让她和春和同志一起找一下运达同志。
唐小舟明白了,宗盛瑶是陈运达的又一只羽翼,由陈运达代表省委同意双规宗盛瑶,确实是一着妙招。扫黑取得重大胜利,泸源最大的涉黑团伙案告破,公安局长孟庆西被直接逮捕,孟庆西的儿子孟小华以及宗盛瑶的儿子宗国军被认定为涉黑团伙的主犯。大家都清楚,扫黑只是序幕,接下来更大的动作,肯定向纵深发展,重在扫除黑恶势力的保护伞。整个江南官场都已经知道,宗盛瑶的日子不多了。偏偏这时候,孟庆西被人劫走,案发已经近二十天,公安厅似乎连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找到。很多人怀疑,此事是宗盛瑶派人干的,双规宗盛瑶,对查清孟庆西案,也是有益的。在这种大背景下,别说宗盛瑶只是陈运达的羽翼,就算他是陈运达的老子,陈运达也不敢保他。叶万昌的死,宗盛瑶的双规,使得陈运达的政治势力受到巨大打击,偏偏这一记重拳,又由陈运达自己打出,陈运达心里恐怕在吐血,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和血自己吞了。
唐小舟说,好的,我马上就打电话。
赵德良突然极其好心地问,你吃饭没有?
唐小舟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闪出了一道豁口,某种灵光大放光彩。他立即说,还没有,刚刚巫丹小姐在机场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一起吃晚饭。
赵德良哦了一声,又问,巫小姐来北京了?什么时候来的?
唐小舟说,她说刚刚下飞机,现在可能还在路上吧。
赵德良说,替我向巫小姐问好。对了,我那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问她登记房间没有。如果没有,先住我那个房间好了,免得浪费了。
分别给马昭武和梅尚玲打了电话,唐小舟估计巫丹她们快到了,拿了两个房间的房卡,来到楼下餐厅预定的单间里,先点了菜,然后去赵德良的房间等她们。过了约半个小时,两位女士到了,唐小舟打开门,站在门口迎接。巫丹和邝京萍站在门外,巫丹身上只背了一只包,她有一只很大的行李箱,由酒店的侍者提着,跟在后面。唐小舟已经伸出了手,要和巫丹握手,并且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巫丹并没有看他的手,而是伸出了双臂。他略愣了一下,只好将另一只手也伸出来,身子微微向前,将她抱在怀里。
邝京萍说,你不能重色轻友,我也要。
唐小舟只好放开巫丹,和邝京萍来了个激情拥抱,趁着这个机会,在她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
侍者将行李放好,从唐小舟手里接过小费,出去时顺手将门带上了。
唐小舟问,是不是现在去吃饭?
巫丹说,急什么,我先洗个澡。
说着,她过去拎那只皮箱。皮箱实在太大,唐小舟怀疑她将家里整个衣柜都装进了这只皮箱。他说,你放着,我来。他抓住手柄,并没有立即提起来,而是试了试手,还真的很沉,不过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沉。他将皮箱提起来,按照她的要求放在床上。她将箱子打开,里面塞满了衣服化妆品等女性私物。她拿出内裤、乳罩、内衣等一大堆,堆在箱子边缘,然后选了两件,进了卫生间。箱子就那么敞开着躺在床上,厚厚的一沓乳罩和内裤,舒坦地躺在那里,似乎成了一种诱惑。
唐小舟尽量不去看那只箱子,而是问邝京萍,你没有想过留在北京吗?
邝京萍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事,略愣了一下,说,如果能留在北京当然好。可北京竞争太激烈了。我们班几十个同学,谁都想留京,真正能留下的,恐怕不是一般的背景。
唐小舟又问,那你想没想过回江苏?
邝京萍自嘲地笑了笑,回江苏?做梦还差不多。接着她又说,如果回江苏,我肯定被扔到市电视台了,说不定还是县电视台。
和邝京萍闲扯了几句。他原以为巫丹很快就可以洗完,不料她进去了二十多分钟,卫生间里还传出放水的声音,似乎会没完没了地洗下去。这大冬天的,没必要洗得这么勤这么仔细吧?看来,摊上一个讲卫生的女人,还真是麻烦。他站起来,对邝京萍说,下面可能已经上菜了,你是不是叫她快点?
邝京萍说,我才懒得说,她洗澡,没有一个小时肯定完不了。
唐小舟想,老天,一个小时呀。中午和肖斯言只喝酒,没有吃饭,早已经饿了,现在已经八点了。他想,只好自己去催一催,然后下去通知上菜,估计菜上来,她们也该到了。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用手扶着拉手,问,巫丹你还要多长时间?
巫丹在里面说,怎么啦?
唐小舟说,要不,我先下去叫他们上菜。
说话的时候,他心里想着餐厅里的菜,手上没太注意,用了点力。让他没料到的是,她并没有从里面反锁,门仅仅是扣着的,他这一用力,锁便开了,又因为他的手上用了力,门被推开了。他大吃一惊,见巫丹正在那里淋浴,全身涂满了浴液。他的脑子一懵,站在那里,不知是该解释,还是该退开。巫丹笑着挥了挥手,没事一般,说,走开走开,女生洗澡也偷看。真色。
唐小舟大窘,连忙退开,却忘了将门关上,又不好返身再去关门。想了想,留在这里太尴尬,便对邝京萍也是对巫丹说,我先下去了,你们快点来。
来到单间,服务员早等得不耐烦了,问,是不是可以上菜了?
唐小舟说,十分钟后开始上吧。
刚刚说完这句话,有电话过来,他拿起一看,是王宗平。他问,宗平,什么事?
王宗平问,你在哪里?
他说,在北京。
王宗平说,那就算了。
唐小舟说,什么事,你说嘛,怎么吞吞吐吐起来了?
王宗平说,我借调都半年多了。我听说,一般借调,最多三个月,有点试用的意思。如果合适,三个月后肯定调,如果不合适,三个月就退了。今天,我问了一下秘书长,秘书长说,他问过彭省长,彭省长只说了四个字,再等等吧。他也不知道彭省长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知道彭清源是什么意思,周昕若的身体状况不是太好,任期又已经满了,雍州市委书记一职,肯定是不能再干了。他如果想继续站好最后一班岗,有两条路,继续担任雍州市人大常委会主任,直到两年届满,或者到省人大省政协担任职务。现在,因为游杰生病,他便又多出了一条路,接任副书记。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雍州市委书记一职,是空出来了。
整个江南省,有很多人想争这个职位,够条件的,还真不少。常委中,只要排名在周昕若之后的,都适合这一职位,非常委中的副省级干部,比如副省长之类,同样适合这一职位。雍州市还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那就是市长温瑞隆。此外,全省各市州的市委书记市长,往上提一点,也可以担任这一职务。为此活动最厉害的是温瑞隆,周昕若本人也有让温瑞隆接班的意思,只不过,温瑞隆属于雍州派,在省里并没有很深的根基,省里一定不会考虑他。这个职位属于省委常委,这一级别,就不是省里所能决定的,决定权在中央。至于赵德良本人,他更希望由彭清源来接任市委书记一职。彭清源是常务副省长,在常委中的排名,恰在周昕若之后,往前面稍稍挪一点点,顺理成章。
唐小舟猜想,彭清源之所以迟迟不解决王宗平的问题,就是考虑到自己可能要到雍州市,与其再将王宗平从省里调回市里,不如让他留在现有的编制内,到时候更方便一些。
因为盘子没有定,唐小舟也仅仅是猜测,话不好对王宗平说,只能说,你急什么?当初,我调到赵书记身边,和你的心理相似,也是每天提心吊胆,结果,不一样走过来了?他如果不信任你,可能早就另行安排了。既然他用了你六个月,又不解决你的问题,说明他另有考虑。
王宗平说,我也觉得他有什么考虑。你帮我分析一下,他的考虑可能是什么?
唐小舟说,领导考虑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总之,你安心做好你的工作就是了。
打过这个电话,巫丹和邝京萍下来了。见到巫丹,唐小舟显得有些尴尬,脸上有种发烧的感觉。巫丹反倒十分自然,和邝京萍两个人,分别坐在他的两边。唐小舟问她们喝什么,他的原意是想,两位女士肯定是喝饮料,饮料有很多种,她们得自己拿主意。
巫丹却说,喝酒。
唐小舟转头看了巫丹一眼,问,白酒?红酒?啤酒?
巫丹说,白酒。
唐小舟中午和肖斯言喝了一瓶剑南春,晚上不想再喝。既然巫丹要喝,只好舍命陪君子,上了一瓶茅台。三个人将这瓶酒喝完,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巫丹意犹未尽,说,走,我们唱歌去。几人疯玩了一夜。
第二天,赵德良仍然没有要唐小舟陪同,唐小舟趁此机会,见了几个重要人物,将邝京萍的事托付给他们。他们均拍胸说,你唐处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让她把简历送给我,我保证把这件事搞定。
第三天,马昭武来了北京。唐小舟去车站接了马昭武,汽车拉着他直接去了驻京办。在驻京办吃过早餐,又去赵德良家,接了赵德良,一起来到中组部。赵德良和马昭武去和部长谈事,唐小舟等在车上。他想,看来,赵德良来北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办法说服中组部,仍然从江南省提拔副书记,而他选中的副书记人选,是马昭武。
马昭武当副书记,对于赵德良来说,确实是最佳人选。马昭武毕竟是前任省委书记袁百鸣的人,尽管他现在貌似对赵德良很忠心,这种忠心,自然也是为了获取回报。如果赵德良始终不用他,这种忠心,很快便可能打折扣。赵德良把马昭武提成副书记,马昭武对赵德良的忠心,就会更进一步。此事若成,至少有几大好处。其一,赵德良绝对控制了书记办公会,马昭武肯定不会和他唱反调。其二,避免了书记和副书记之间可能出现的工作矛盾。马昭武刚刚解决职务,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多想法,除了和赵德良保持高度一致,不会有别的可能出现。其三,今年是换届年,人事将会大动,组织部长一职举足轻重。赵德良如果完全控制了马昭武,在即将到来的人事大调整中,将会获得更多优势。其四,赵德良和马昭武两人联手,又可以趁机解决一个常委。关于新任组织部长人选,中组部肯定会听取赵德良和马昭武两人的意见,如此一来,这个职缺,从本土产生的可能,就增大了许多。其五,如果马昭武能够当上副书记,罗先晖就没戏了,对于柳泉帮,是又一次沉重打击。
唐小舟坐在车里想的是,如果马昭武顺利当上副书记,组织部长,将会由谁来担任?
几个常委中,夏春和、罗先晖、彭清源都排在马昭武的前面,肯定不必考虑。排在他后面的,只有丁应平、余丹鸿和那位军区籍的常委。
赵德良会让余丹鸿当组织部长吗?唐小舟的第一感觉是,不可能。余丹鸿并不熟悉组织人事工作,应该不会吧。深入地往下想,这种不可能,又实在太想当然。熟悉和不熟悉,都是相对的,组织部有好几位副部长,业务方面的工作,他们完全可以胜任,部长只要将行政工作承担起来,就万事大吉。这一条,并不是余丹鸿是否担任组织部长的绝对理由。根本原因在于各方力量综合作用的结果。
第一道关,自然是江南省委常委会的意见,在常委会上,赵德良只有一票,他个人说了也不算。就目前来看,赵德良的支持票,显然要比余丹鸿或者陈运达多。但也不是绝对,谁都无法肯定权力妥协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毕竟常委有十几个人,赵德良能够掌握的仅四票而已,其余的票,都可能被平衡,关键在于余丹鸿手里有没有足以获得这些票的筹码。别说其他人手里的票可能被平衡,就算赵德良手里那张票,都有可能被平衡。
陈运达等人,现在正在北京加紧活动,谁知道他们有些什么硬后台?如果后台使的力够大,赵德良迫于来自上面的压力,完全有可能和他们搞平衡。即使不是上面的压力,为了把马昭武推上副书记,赵德良和陈运达妥协,同意由余丹鸿来担任组织部长,可能性同样存在。
想到余丹鸿有可能当组织部长,唐小舟还真的暗出了一身冷汗。余丹鸿一直对自己很不友好,他一旦当了组织部长,自己的命运,就难测了。
换个角度想一想,余丹鸿为什么对自己不好?不就因为自己是赵德良的人吗?不就因为他始终没办法和赵德良拧到一块吗?
真是奇了,想到谁,谁就来了。唐小舟的电话响,他接起一看,竟然是余丹鸿。
余丹鸿问,你在哪里?
唐小舟不好说自己在中部组,只是说,我刚从酒店出来。
余丹鸿又问,赵书记和你在一起吗?
唐小舟自然不能说,否则,余丹鸿说请赵书记听电话,那就麻烦了。他只能说,没有,我们刚刚分开一会儿。
余丹鸿也知道,这些秘书都是人精,就算他是秘书们的直接上司,秘书有很多事,也不肯向他透露。为了得到更多信息,他不得不更进一步发问。他问,昭武部长呢?
唐小舟想,余丹鸿之所以打这个电话,就是想了解马昭武到北京的目的。唐小舟说,我刚刚送部长去见赵书记,他们在一起。
余丹鸿又问,他们说了要去哪里吗?
唐小舟一想,驻京办的车跟过来了,就算自己不说,余丹鸿也能知道他们去了中组部,所以他说,听说要去中组部吧。
余丹鸿说,哦。
唐小舟想,还是少让他猜疑吧,便说,好像是就今年换届的具体方案和安排,向中部组汇报吧。
放下电话,唐小舟又想,余丹鸿显然盯上了,可他盯上的,到底是副书记,还是组织部长?或许,两个位置,他都想要,争不到副书记,还可以争市委书记,更退一步,能够争到一个组织部长,也相当不错。假若余丹鸿连组织部长都得不到呢?最有可能得到组织部长的,会是谁?
赵德良会不会从下面市州书记中考虑人选?和提拔马昭武类似,如果让余丹鸿顺势而上,余丹鸿肯定不会感激赵德良,反而觉得自己和赵德良的斗争取得了胜利,赵德良在自己强大的活动力影响下,不得不妥协。如此一来,新上任的组织部长余丹鸿,恐怕不会完全听赵德良的。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从下面提上来,人家的感觉就不一样,自然清楚,这个职位,是赵德良给的,对赵德良,就会忠心许多。
唐小舟想,如果他是赵德良,无论如何,他不会从省里提这个人,一定要到下面市州去找。那么,市州哪个人更适合?赵德良比较信任的市州书记中,钟绍基、王增方显然不用考虑,剩下来的,应该有三个人,闻州的郑砚华、德水的曾宪平、东涟的吉戎菲。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其他人的可能,比如温瑞隆,他已经当了两届市长,不可能再当第三届了。仅就这三个人来看,哪一个更适合当组织部长?如果让唐小舟选的话,他会将郑砚华排除在外。郑砚华更适合干行政方面的工作,让他在某一地主政,会好得多,比如当副省长甚至是未来的省长,那么,剩下来便是曾宪平和吉戎菲。如果这两个人让唐小舟选择,他自然选择吉戎菲,并不仅仅吉戎菲和自己的私谊更为深厚,也确实是她更适合干组织工作。
想到这里,唐小舟下了汽车,拨通了吉戎菲的电话。
唐小舟问,菲姐,在哪里呢?
吉戎菲说,我还能在哪里?在县里。
唐小舟说,你这个市委书记,怎么老往县里跑?
吉戎菲说,你说得有意思,县都是我的县,我不往县里跑,往哪里跑?
唐小舟说,好像别人都是往省里跑往北京跑吧?
吉戎菲说,我知道,听说最近省里非常热闹,很多人欢天喜地啊。往雍州的高速公路如果堵车的话,一定会有一长串官员的小车堵在一起。
唐小舟说,我就不信你那里不热闹,你那里不也要换届吗?
吉戎菲说,问题就在这里。马上要换届了,坦率地说,哪个官员干得好哪个官员干得不好,我心里还真没有数。尤其重要的是,所有官员都希望被提拔,套用拿破仑的那句话,不想被提拔的官员,肯定不是好官员。问题是,你说这位官员干得不好,就凭组织部的干部考核调查?太没说服力也太人治了。所以,我急呀,我恨不得立即把那个组织部考察干部改革方案在全市铺开。
唐小舟明白吉戎菲所说的组织部考察干部改革是怎么回事。
去年,唐小舟作为扫黑联络员,去过三次东涟市,每次都会和吉戎菲见面,每次也都是单独相处一两个小时,彼此的交谈很私人也很深入,真的像姐弟俩促膝谈心。
前后三次,他们都谈到干部提拔问题,吉戎菲说,现在的干部任用制度,可以算是一种伯乐制度。伯乐制度是春秋战国时代形成的,也就是所谓的举贤制,我们现在津津乐道的所谓伯乐相马的故事,就发生在春秋秦穆公时代。而这个故事之所以被千古传诵,却因为唐代著名诗人、散文家韩愈的散文《马说》,其中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话,更几乎妇孺皆知。
谈到这个伯乐制,吉戎菲感触良多,她怀疑历史上根本没有伯乐其人。整个先秦,东周和西周,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春秋和战国,又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除了其他人们熟知的之外,吉戎菲认为,用人机制的改变,也是这几个关键时期的重要特征。西周使用的是世袭的分封制,西周的灭亡,其实也体现出分封制的不合时宜。代之而起的是举贤制。举贤制相对于世袭的分封制,肯定是一大进步,然而,举贤却是一种典型的人治产物,没有制度性保证,任何人,都不一定把真正的贤才推举上来。
吉戎菲觉得,春秋战国时期的人很善于用寓言说事,他们想说明当时伯乐相马似的用人制度存在巨大缺陷,才编出了这么个寓言。韩愈的散文在结尾时也说得清楚明白,千里马之所以不成其为千里马,是因为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如果往深一步探究的话,韩愈其实是在告诉人们,天下哪有伯乐存在?既然没有伯乐,也就根本不可能分辨千里马和百里马了。
正因为这种用人制度无力选拔真正的人才,到了隋代,才开始了科举取士,也就是说,科举制度是比伯乐制度先进得多的人事管理制度,不仅仅是时代的进步,而是人类的进化。
唐小舟说,你如果想对组织管理工作进行改革,其实可以参考一下现代企业的人力资源管理。我采访过很多企业,他们之中,有一些是国际企业,他们的人力资源管理是国际化的,很科学。在国外,人力资源管理简称HR,大学的MBA开设HR专业,有一整套非常系统的东西。
吉戎菲听后大感兴趣,问唐小舟,国外这个HR是怎么管理的?
唐小舟说,如果让我说得太系统,我也说不出来。不过,我知道他们的原理,他们是将所有的考核项目能量化尽可能量化,某些不能量化的项目,比如思维的发散性、忠诚度、诚信等,有一些具体的考核办法和试题,并且结合其他一些测试,比如IQ和EQ测试等。这是一种很系统的方案,当然根据考核项目或者目标的不同,可能会有些区别,但指导思想是一致的。
吉戎菲问,那国外有没有现成的行政管理模式?
唐小舟说,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你如果想这样干,可以将此当成一个课题,从你们那里选拔几个组织干部去大学学习MBA。也不需要跟着课程上,可以与大学商量,只学HR,并且和大学里教授这一课程的老师一起,组成课题小组,制定一套人事管理量化考核方案。
第二天,吉戎菲就行动起来了,她将组织部副部长找到自己的办公室,说明意图,指名由这名副部长负责,尽快拿出一个方案。这名副部长本人就是研究生毕业,学习能力很强,回去后很快弄出了方案。他的想法是,此事分几步走,第一步,由他主持对大学HR课程进行遴选,在省内选择一两所学校,再在省外选择几所学校,和这些学校分别签署代培或者课题合约。第二步,派出几名组织干部前往这些学校学习,和教授一起组成课题组,最终拿出一个组织人事管理方案。各课题组完成独立的新方案后,再将几个课题组集中起来,比较各个方案的优劣进行取舍,最终制定出一套方案。第三步,在全市选择一两个县进行试点改革。
吉戎菲同意了这一方案,并且亲自找市长协调,划拨了一笔专项课题资金。
很快,除了这名负责的副部长之外,在全市的另外五个县,每个县选了一名副部长,共六个人组成课题组,分赴六所高校学习。六名组织干部加上各高校的HR教授,这个课题组,实际就有十二个人,加上对此异常重视的吉戎菲,组成了一个十三人课题组。每个月,无论多忙,吉戎菲都要将这六个人召集起来开个会,听听他们的学习进度以及对未来人事制度改革的思路。半年后,改革方案形成,吉戎菲选择两个县进行试点。
唐小舟想,吉戎菲之所以一再往县里跑,可能就是掌握这个试点的落实情况吧。
按照新的人事管理方案,组织部需要对所有干部建立量化档案,而且,这种档案管理是全电脑化的,个人只需要按照组织部的要求,在电脑上填写相关的表格。因为这些表格设计非常合理详细,因此,某位干部有些什么工作计划,完成情况如何,一目了然。组织部只需要将这些数字核实就行。对于所有官员,有一个诚信考核项目,这个项目包括了重要诚信科目和非重要诚信科目。重要诚信科目,若三次违反,将被降职。降职后再违反三次,则被开除。而普通的诚信科目,三次违反,累积为一次重要诚信违反。有了这个诚信考核,一般干部在自我测评的时候,绝对不敢说假话,因为说假话的代价太大了。有了这套管理方案,组织部的整个工作,完全程序化了。
唐小舟说,执行情况怎么样?有总结报告出来吗?
吉戎菲说,一个月前才刚刚开始试点,现在只是完成了组织干部的培训,试点工作,才进行到建档阶段。这一套方案太透明了,完全可以放在网上,让所有人查询,也就是让所有人监督。很多人对这套方案感到压力和危机,推行的时候,遇到很大阻力。你想我喜欢下乡呀,我不下来不行。我不来推,下面根本不动。
唐小舟说,我不管你走到了哪一步,总之,三天之内,你给我报个材料上来。
吉戎菲叫了起来,说,三天?三天怎么可能?
唐小舟说,只有三天,你把送出去学习的几个人和市里的笔杆子集中起来,尽快弄个材料,报到省委组织部。你直接交给文副部长,我会和他打招呼,只要你们的材料交上来,我让他立即送给我。
吉戎菲说,有必要这么急吗?能不能等我这里干出点名堂再报?
唐小舟说,你听我的,没错的,从现在起,你别的事都不要干了,专门干这件事。
??
正如吉戎菲所说,江南省可热闹了,许多事堆到了一起。
唐小舟从北京回来,余丹鸿到车站接赵德良,赵德良这次对余丹鸿显得很热情,主动邀请他坐上了自己的车。不等赵德良发问,余丹鸿就说,省政府那边已经定了,五月一号之前,全部搬完。
赵德良问,省委这边,都准备好了吗?
余丹鸿说,很难说都准备好了。毕竟是新大楼新大院,需要做的事情很多,绿化呀,各项设施呀,很难一次性到位,甚至有些小事,现在连想都没有想到,只能等搬进去再说。
赵德良说,搬迁又要一大笔费用,钱从哪里来?
余丹鸿说,我已经使出了所有的劲,再也没劲使了。我想,搬迁的费用,只能各个处室自己解决了。
赵德良便问坐在副手席上的唐小舟,小舟,你们一处能解决搬迁的费用吗?
唐小舟说,困难肯定有,但余秘书长的工作,我们一定要支持,而且不能落在其他处室的后面,我们是直属部队嘛。
在全国各省中,江南省省委和省政府大楼,一直都是最差的,从一开始就带有过渡性质,过渡了几十年,因为经济情况不尽如人意,这一道坎,始终没有迈过来。改革开放以后,省里一直想修新办公大楼,计划了很多年,直到上个世纪末,这一计划,才得到中央批准,在雍州的东区圈了两大块地。中央财政只解决总预算的三成,其余的由省里配套。江南省的预算原本就紧张,东拼西凑,建建停停,用了五年多时间,总算是把大楼建成了,可有钱买马,无钱配鞍,预算已经用完,装修以及绿化却还没有搞,整个工程,因此停了下来。
当初,袁百鸣和陈运达明争暗斗,省委省政府两府工程,是导火索之一。
江南省的两府工程拖的时间太久了,中央非常恼火。袁百鸣来到江南省,第一件事,想尽快把大楼建成,在北京讨一个大大的好。常委会上,袁百鸣以绝对权力通过了一个决议,要求省财政再拿出二十个亿,完善两府的装修和绿化配套。当时,陈运达是常务副省长,签字权掌握在他的手里。他倒不是要和袁百鸣对着干,只是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只得拖着。袁百鸣数次找陈运达,命令他拨款,陈运达只给了一句话,现在没钱,等有钱了再说。为此,袁百鸣和陈运达较上了劲,凡是陈运达的意见,他一律反对。后来,老省长退下来,陈运达竞争省长,袁百鸣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阻止。陈运达当上省长后,彭清源顺利当上常务副省长,签字权转到了彭清源的手里。袁百鸣觉得,现在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了。可他没料到,财政厅长是陈运达的人,就算是彭清源签了字,没有陈运达同意,仍然无法从财政厅拿到钱。为了彻底解决此事,袁百鸣把蒋雨珊提拔为财政厅副厅长,准备取代厅长。陈运达也不是好惹的,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指使政府办副秘书长齐天胜等人,以蒋雨珊案为突破口,一举将袁百鸣掀翻了。
人们原以为,陈运达主持工作期间,会将两府工程建完,但陈运达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常委会每次谈到此事,他便说,我们这些人,只是过渡内阁,还是等新书记来了再说吧。人们私下里猜测,陈运达其实是想将这局残棋留着,以便作为与新书记抗衡的筹码。
赵德良来到江南省,两府工程果然成了他头疼的问题。人事问题,他可以拖着,这项胡子工程,他却不能拖。他来到江南省后,召开第二次常委会,就是讨论这一问题。他说,这件事,已经拖了两三年,规划虽然不是在我们手里搞的,工程毕竟是在我们手里烂尾的,中央一旦追究起来,在座的各位,恐怕难辞其咎。当然,我们今天开这个会,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要解决问题。大家都说说看,有什么好的办法解决?
陈运达一开始就表现了不愿配合,他说,能有什么办法解决?除非谁有办法向中央再要一笔钱回来。既然陈运达说了这话,等于就是不配合,其他常委,自然不好说话了,只是沉默。
赵德良说,省政府既然一次性拿出二十个亿有困难,那想办法搞到十个亿呢?有没有可能?
陈运达说,省里的预算情况就那样,每一分钱都派上了用场,从哪里去搞这十个亿?
赵德良是当过省长的,对财政工作非常熟悉。他说,集中一省之力,挤出十个亿,应该问题不大吧?陈运达还要说话,赵德良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说,这件事,讨论来讨论去,也找不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我看这样,我来拍个板,绿化和配套,由省政府通过财政厅解决。两年时间,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总之,两年之后,我要看到绿树成荫,公路等配套全部完成。
陈运达毕竟不好和新书记顶得太紧,何况,赵德良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要他拿出十个亿来完成绿化和配套,并非十分吃力,所以,他也退了一步,说,那装修怎么办?
赵德良说,这个你别管,你只告诉我,政府有没有能力负责搞完绿化和配套?
陈运达说,那就这样说定了,绿化和配套,由省财政统一负责,别的事,省财政不拿一分钱。
赵德良心里也清楚,说省财政不拿一分钱,这是不可能的。内部装修嘛,你省政府办公厅的装修,省财政不拿一分钱?你陈运达难道搬进毛坯房里去办公?如果省政府办公厅你从财政拿钱装修了,省委办公厅,你不拿一点出来,恐怕说不过去吧。赵德良见陈运达松了口,心里有数了,便说,好,就这样定了,绿化和配套,由省财政负责,项目责任人,我看就是运达同志。虽然不需要立军令状,但运达同志,要对这件事负责到底。
余丹鸿说,那就还剩下室内装修,这是个大头。难不成我们搬进毛坯房里去?
赵德良说,对,我们就搬进毛坯房里去。
他这话一说,大家全都傻了。毛坯房能办公吗?
赵德良接着说,省委办公厅和省政府办公厅尽快将办公楼的具体安排拿出来,分到各部委厅办室去。等绿化和配套工程一完工,我们就搬家,至于各个部委厅办室搬进去的是毛坯房还是装修好的房子,我不管了。我只管一条,我一声令下,说搬,全部就得搬,谁拉下,我撤谁的职。
大家明白了,赵德良这是在扔包袱,将装修任务扔给了各个部委厅办室,让他们去八仙过海。最初,大家觉得这事难办,毕竟,省委省政府机关的各部委厅办室,都是靠财政拨款生存的,哪来的大笔钱去搞装修?再仔细一想,如今的部门,谁没有小金库?没有小金库,平常的福利节假日的奖金就没法解决,这个部门负责人就当不下去。别说部委厅办室有小金库,就是部委厅办室下面的处室,也有自己的小金库。把这些小金库动起来,要完成装修工程,还真不是一件难事。何况,那些钱躺在小金库里,是公家的钱,部门负责人绝对不能装进自己的腰包,而工程一旦由省政府统一掌握,部门负责人别说分得一杯羹,就是闻一闻香,都不可能。现在,将装修工程分拆到各个部门,不少人就可以从中获得好处了。可见,赵德良虽然来的时间不长,对官场的一些套路,是熟得很。
省委办公厅的装修,主要是余丹鸿张罗的。据说,整个装修工程,花了三千多万,这笔钱,主要有三大来源,一是省财政拨了一点,二是办公厅小金库掏了一部分,三是找企业化缘弄了一部分。其中,办公厅小金库的钱和企业化缘,都分成两个部分。比如企业化缘,只能解决一部分,另一部分,由装修公司带资完成。而办公厅虽然有小金库,却也没有上千万的资金,余丹鸿便要求各部门摊派一点。下面的处室,弄些私房钱不容易,自然是谁都不肯出。余丹鸿根本不顾大家的反对,将各处室的负责人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会上只做了一件事,宣布各处室出资的数目,根本不允许讨价还价。很多处室的负责人怂恿唐小舟向赵德良告状。唐小舟暗想,这个主意原本就是赵德良想出来的,他只要装修完成,才不管你怎么弄到这些钱。这样的状告了也是白告。
就唐小舟个人来说,他是欢迎早点搬家的,因为他在周边的房地产投入了巨资,买完房子没钱按揭,欠了银行一大笔款。两府早点搬家,当地的房地产增值就会加快,他获得的利益回报,也就越大。
唐小舟从房地产投资中尝到了巨大甜头。和谷瑞丹离婚时,沿江路的一处房产,让他获得六十万,再加上自己手上的一些钱,又由黎兆平打了个大折,三千二的售价,只收唐小舟二千五百元。唐小舟以三成按揭,一次性买下了九百多平方米的房产。
黎兆平不知是真有内幕消息,还是把稳了政府的脉博,知道两府工程不可能再拖下去。他之所以愿意以较低的价格将三期脱手,也是为了回笼资金,尽快让四期上马。清御泉居的四期工程总面积,相当于前三期的总和,需要调集的资金量巨大。现在又不能售楼花,黎兆平只好想了一个办法,以较低的价格内部认购。
有一天,黎兆平对唐小舟说,有好事,别说我不照顾兄弟,我的清御泉居第四期,你要不要弄几套?
唐小舟说,你那里不是才建一半吗?一年后才能交楼吧。
黎兆平说,我先搞内部认购,价格可以便宜一些。
唐小舟说,如果是这样,我倒是有兴趣,只不过,我的钱没有兴趣。三期那几套,按揭款都没钱交了,欠了一大笔。我哪里还有钱买房子?
黎兆平说,你傻呀,你不会想办法把资金盘活?
唐小舟不懂怎样盘活资金,让黎兆平教自己几手。黎兆平说,现在,全国的房地产都在涨,据估计,无论是房市还是股市,有可能在近一两年达到双高峰。虽然不能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可这样的机会,以后可能是越来越少。至于资金问题,你手里有固定资产,那就是资金,你可以把房产抵押给银行。
唐小舟说,我怎么抵押?房产证都还没有呢。
黎兆平说,你这些年记者白当了。你不会把现在的房子卖出去一部分?房子卖了,剩下的房贷,你可以全部一次性缴清,那时,你就可以拿这些房产抵押贷款了。
唐小舟找银行的朋友咨询了一下,知道这个办法行得通。当初买下这些房产的时候,总价是二百四十多万,首付百分之三十,约七十万,半年来,他又分期支付了三十多万,目前尾款一百四十万。他如果能够弄到一百六十万,可以一次性付完房款和利息,拿到产权。而这些产权,目前值三百六十多万,再利用一下银行的关系,说不定能贷到五百万。
这样一想,唐小舟通了,剩下来的事,便是想办法去弄这一百六十万。
十年前,三哥创办兴唐食品厂的时候,手里的钱不够,号召家人参与投资。谷瑞丹缺乏眼光,觉得在乡里办那样一间厂,根本没有前途,无论如何不肯投一分钱,只肯借给三哥两万,而且说明要收一分的利息。唐小舟不肯违背老婆,只得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一万,暗暗投了进去。不久以后,首次借的那两万,三哥已经还清,而投资的一万元,仅占百分之五的股份。这么多年,唐小舟没有拿一分钱红利,所有的红利,全部滚动投入。按今天的规模计算,唐小舟当年投下去的那一万元,已经值八十万。
听说唐小舟要退股,三哥骂他,说,你傻吧,你不想想,你当初投的是多少?一万元,现在就值八十万。八十倍啊,这么好的生意,你到哪里去找?
唐小舟说,今时非同往日,以前我只是一名记者,想怎么投资就怎么投资。现在我是政府公务员,身份变了,而且敏感了,再拿着这些股份,我怕烫手。
唐小栗说,你也知道,厂里的钱,全部投进了二期工程,还贷了一大笔款,现在哪里有钱退给你?
唐小舟说,不光我要退,我劝你也考虑逐步退出。你现在是副镇长,说不定将来还有往上升的机会。就算你要办厂,我也建议你不要在这里办,甚至别在县里市里办,最好是办到别的地方去。
唐小栗说,你的这个忧虑,我也曾考虑过,但是,这间厂现在值一千多万,如果把二期建完,值差不多三千万,就算我想卖,谁能接得下来?
唐小舟说,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一个人不行,你可以发动大家都来持股呀,把股份稀释以后,你还是大股东。而你收回一千来万的现金,既可以考虑别的投资,就算不再投资,这一辈子,大概也够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唐小栗开始在内部搞股份制改革,拿出一部分股份给厂里的高管以及村民认购。这间厂毕竟是优良资产,大家都会算账,明知这笔投资划算,所以争着入股。最终一算账,唐小舟拿回的不是八十万,而是一百万。后来,赵德良去兴唐食品厂看看,唐小舟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动手早,完全脱离了与这间厂的联系。尤其赵德良听说这间厂是一位副镇长开的之后脸色大变,唐小舟真有点心惊肉跳,暗叫好险。
却说唐小舟收回了一百万,又找关系将报社那套房子拿出来抵押贷款。那套房子市价只有二十万,他却贷了四十万。最后还差二十多万,直接向三哥开口借了。他很清楚,以自己此时的身份,只要找企业家开口,别说是一百多万,就算是一千多万甚至几千万,也有人愿意,甚至不需要一砖一瓦的抵押。人家肯拿出这么大一笔钱给他,自然是想获得更为丰厚的回报,这种事,他是不愿干的。
还完贷款,拿到产权,他又将这些产权拿到银行抵押,果然贷到了五百五十万。清御泉居第四期还在建设中,内部认购价相对较低,黎兆平又给唐小舟打了个九折,一楼铺面四千五,住宅三千三。首期三成按揭,他拿了一千五百平方米的铺面,三千平方米的住宅。
听说唐小舟要买这么多房子,黎兆平吓了一大跳,说,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这些房子,总值近一千七百万。这么大一笔贷款,你知道一年的利息有多少吗?
唐小舟说,我也知道,这个计划有点疯狂。不过,两府最多半年左右肯定会搬家,到时候,清御泉居的房地产肯定会涨。如果涨百分之十,这个利息就差不多冲销了,如果涨百分之十五以上呢?就赚了。我的想法是,等房价涨起来,便将其中部分房产卖掉,回笼资金,以房养房。我现在这样干,最大的风险在于房价大跌,只要一年后,房价保持现有水平,万一撑不住,最多也就是将第二次购买的房产抛出去,亏一年的利息。
黎兆平说,可是,这一年的贷款利息加按揭款,好几百万,你哪来的钱给银行?
唐小舟诡异地笑了笑,说,我只好当老赖,先拖着,再和银行打声招呼。银行的朋友帮我撑一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唐小舟之所以能弄出这么大手笔的投资,也是因为这个换届年与他的关系不大。赵德良来江南省才两年多时间,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总算控制了全省的权力金字塔。此时,赵德良正是用人的时候,不太可能将唐小舟外放。他有一种估计,至少一年之内,赵德良不会放自己走。既然自己没有别的好想,除了当好赵德良的秘书,有那么点时间和机会,玩一玩投资,也是一种选择。
再深一步思考,唐小舟也意识到,自己大概只有这个时候,才最适宜于投资。此前,经济大权掌握在谷瑞丹手中,就算他想投资,也得经过谷瑞丹的审批,而审批手续,简直比世界上所有的审批都难。现在没有人管他,完全放开了手脚,只要设定底线,他就敢干。同时,他又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够得到一个实职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干一番事业出来。那时,既没有精力考虑投资,也不适合考虑投资。而在中国当官,自己没有相当的经济基础,很难不被拉入经济犯罪的泥淖,有了一笔钱垫底,他的底气就足了。
现在余丹鸿谈到搬家,唐小舟是最高兴了。他想,半年之后,清御泉居的均价如果能够上涨五百元,他就将部分房产抛出,还掉贷款,自己可以稳稳当当地当千万富翁了。
赵德良没有在搬家的事情上面过多停留,而是转了话题,问余丹鸿,孟庆西一案,有进展吗?
余丹鸿说,二十多天过去了,好像还没有任何消息。
赵德良又问,各市的换届情况怎么样?
余丹鸿说,正按省里的统一部署进行,乡镇的党代会,年前基本已经开过了,县里的党代会,大多安排在四月和五月,市里要晚一些,是五月到七月,雍州市是八月。
这是今年江南省的一件大事,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换届年。换届年有两个概念,一是党委换届,一是政府换届。党委换届的标志,是党代会,五年一次。政府换届的标志是人代会,也是五年一次。省市县乡四级,大大小小的会议,有三千多场,所以,民间说,官员们从年头到年尾,整个就是在忙开会。乡里的会,最多一天半就结束了,县里可能开三天,市里也许是四天。一年有三百多天,要说,开这么几天会,就说一年都在忙,听起来有些夸张。事实上,人们忙的并不是开会,而是会前准备。这里所说的准备,既指会议的组织准备,更指对参会身份以及职位分配的准备。别看一个乡级人大代表,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可在乡里也算是一个人物,含金量还是很高的。更不要说副镇长以上的职位了。尤其是那些有点实权的人,谁都想进步,而这种进步,又往往是跑出来的。大大小小几万名官员,前后差不多一年时间都在跑官,如果能够将这些官员们跑官的轨迹在一张坐标图里标出的话,这个图,实在是蔚为壮观。
这个换届年与唐小舟的关系不大,他也完全不需要关心。可他身处的位置不同,即使不关心,也势必要被拖进去。非常明显,这一段时间,他的电话要比平常频繁得多,大多数是想请他帮忙安排面见赵德良的。唐小舟心中有些迷惑,这些人见了赵德良会说什么?难道说,赵书记,我觉得自己能力很强,政绩也相当不俗,希望组织上给我压压担子?如果不这样谈,见了又有什么意义?你总不能拿一大笔钱,往赵德良面前一扔,说,赵书记,我要买官。以前在北京,遇到这类电话,他很好推脱。现在回了雍州,人家希望他安排一下,他就感到为难了。
所谓安排一下,自然不是通过正常途径安排。正常安排要通过省委办公厅,需要排队,一个星期能见上面,就已经不错了。除非理由充分,大多数正常安排,是打回票。非正常安排可以插队,往往是唐小舟抓住机会,用点小技巧,见缝插针地安排进去。赵德良明知唐小舟参与了安排,通常也不会拒绝。可唐小舟心里有谱,这样的事,只能偶一为之,并且要让赵德良觉得,这类安排是适当的,如果经常这样干,便会引起赵德良的反感,自己很可能就饭碗不保了。
打电话要求安排与赵德良见面的人中包括了泸源市市长董有志和市委副书记文杰明,他们虽然未说出自己的目的,唐小舟心里却透亮。原市委书记宗盛瑶被双规了,理论上,董有志和文杰明,都有接任的可能,他们想就这一职位找赵德良活动活动。
宗盛瑶是三天前被双规的。
宗盛瑶曾经非常努力地活动,找过不少人,其中包括赵德良。他对赵德良说,自己在泸源当了八年市委书记,既有成绩也有错误,泸源市这些年的经济发展有目共睹,城市建设上了不止一级台阶,在这些方面,他花了不少心血,操碎了心。当然,他也承认,他犯了很多这样那样的错误,他希望赵书记给他一次机会,既给他机会改正错误,也给机会他报答党和人民。赵德良当然说得很官方,他说,省委一直都在给你机会,不然,你也不可能有今天的位置。同时,我向你保证,省委一定会继续给你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这些机会了。
后来,赵德良出差北京,梅尚玲往北京打电话,希望省委同意对其双规。梅尚玲按照赵德良的指示,和夏春和一起去陈运达的办公室向他汇报。陈运达一听就感到头大,却又无可奈何。对一名市委书记进行双规,肯定不是省纪委说了就算数的,不仅要向省委汇报,而且要向中纪委汇报。到了这一步,陈运达能干什么?他只好按照夏春和的意思,给余丹鸿打电话,要求余丹鸿以省委秘书长的名义通知宗盛瑶,第二天上午赶到省委办公厅,向省委汇报泸源市换届的准备情况。
第二天,宗盛瑶先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和余丹鸿聊了几句,自然会问,赵书记是不是从北京回来了。余丹鸿也说了实话,赵书记还在北京。宗盛瑶心中打鼓,既然赵书记在北京公干,游副书记又生病住院,他向谁汇报呢?他毕竟不可能像普通刑事犯那样,发现势头不对,立即拔腿便逃,此时,他就算预感大限已到,也无可奈何。宗盛瑶随着余丹鸿走向三号会议室,越走心里越发慌。三号会议室也在三楼,以前是一位副书记用的,现在没有更多的副书记了,这间会议室通常都是空着的,利用率很低。他走进去的时候,见里面坐着的是陈运达以及夏春和、梅尚玲等人,脑子顿时一炸,知道最后的日子到了,双腿就软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强装镇静,分别和几位领导打招呼。陈运达的脸色非常难看,并没有看他,而是刁着一支烟,走到了旁边的窗前,狠狠地吸烟去了,仅仅只是将背影对着他。夏春和也没有说话,冷冷地坐在那里,由梅尚玲和他谈话。
梅尚玲的谈话很简单,也很程序化,她代表省纪委通知宗盛瑶,省纪委已经取得省委的同意,对他采取双规措施,希望他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配合省纪委查清问题。
他看了看站在窗前的陈运达说,省长,我能不能最后和你说几句话?
陈运达的肩膀稍稍动了一下,并没有转身,而是说,你有什么话?
宗盛瑶犹豫了一下,非常审慎地说,网上有些帖子,不知你看过没有?
陈运达问,什么帖子?
宗盛瑶说,你难道要等你下面的人全部完蛋了,才会醒吗?
陈运达猛地转过身来,语气中有些恼怒地说,你什么意思?
宗盛瑶已经无所顾忌了,索性说个痛快。他说,腐败呀、受贿呀,这是什么罪名,身在官场的人,我们谁不清楚?同时,我们都是党、政一把手,又有谁不清楚,所谓反腐只不过是我们手中的一把权力之剑?如果真要按公开宣传的反腐败,我们的官员,还有清白的吗?这个答案,谁心里都清楚。另一个答案大家也都明白,那就是需要党同伐异的时候,只要举起反腐之剑,肯定刀刀见血。
陈运达心里不爽,想打断他,说,好了好了,这些话不用你来说。
宗盛瑶却不肯放弃最后的机会,抢着说,我想提醒省长的是,我们这些人,一直跟着你,风里雨里,你在后面发号施令,我们在前面冲锋陷阵。结果怎么样?我们落得这样的结局,或许是我们罪有应得。可你想过你自己没有?你正在成为孤家寡人。
有好一会儿,陈运达的脸色急剧地变化,夏春和以及梅尚玲都有些担心,怕陈运达拍案而起。这番话,确实把陈运达逼到了墙角。夏春和以及梅尚玲都意识到,陈运达会非常尴尬,无法应对。不过,陈运达到底是修炼出来的,并非常人。他很快平复了自己的感情,语气极为冷峻地对宗盛瑶说,不错,我一直非常看重你,也为让你担任更高的领导职务做过不少工作。但是,宗盛瑶,我希望你弄明白一点,我陈运达不是我个人的陈运达,我是党的陈运达,是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我看重你或者推荐你担任更高的领导职务,是希望你利用手中的权力,为党为人民做更多的事,做更大的贡献,不是要你搞贪污腐化。你为党为人民做出了成绩,我会支持你,甚至力撑你。但这并不包括你所犯的错误,更不包括你所犯的罪。在这一点上,我的立场我的党性始终是坚定不移的。
宗盛瑶说,既然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好自为之。
官场永远处于航空管制状态。官场就是一个大停机坪,上面停满了飞机,每一架飞机都想提早起飞,可是,航道只有一条,你一定得等前面的飞机飞走,让出航道。宗盛瑶自己放弃了飞行,排在他后面的董有志和文明杰,自然就有了机会。有了机会,并不等于你就一定能够抓到,影响因素很多。
对于他们的请求,唐小舟只能在心中表示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上。但话不能明说,这都是自成势力的官场人物,自己还要在这个场中混,说不准将来的什么时候,自己就会遭遇这些人。所以他得说,好的,我尽量安排。不过最近事情比较多,赵书记特别忙,能不能找到机会,我现在不能肯定。
也有些电话,唐小舟直接汇报给赵德良,由赵德良来决定。
当天十点左右,唐小舟接到周昕若的电话,目的是一样的,希望约见赵德良。
周昕若是省委常委,他要见赵德良原本有两个途径,一是由他的秘书告诉省委办公厅,由余丹鸿安排,一是他本人直接给赵德良打电话,他已经具备了这种直接对话的资格。可他并没有遵循这些途径,而是由他的秘书拨通唐小舟的电话,然后由周昕若向唐小舟提出这一要求。周昕若说,他不需要太多时间,大约十分钟就够了。对待周昕若,唐小舟就不能像对待下面的书记、市长,他当即说,好的,我向赵书记汇报一下,过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赵德良听了唐小舟的汇报,问,今天能抽出时间来吗?
唐小舟说,基本抽不出来,今天的事情特别多,安排得很满。
赵德良拿起日程安排表看了看,说,那安排在午餐后吧,你把时间安排紧凑一点。
今天中午赵德良有个应酬,在迎宾馆吃饭。和省委书记一起吃饭,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甚至很拘谨。赵德良很清楚这一点,许多时候,他只是表示一种姿态,走一走过场而已。吃完饭,赵德良回到办公室,通常都会睡午觉。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到达办公室时,周昕若早已经等在这里。赵德良和周昕若握手,将他请进办公室。唐小舟替周昕若沏茶。
周昕若说,小舟,你别忙,我和赵书记说几句话就走。
话虽如此,唐小舟还是沏了茶,他进去的时候,恰好听到赵德良问,你已经决定了?
周昕若说,以前,我还犹豫。这次听说游杰同志的事,我彻底下决心了。
赵德良说,我真诚地希望你还站最后一班岗。
周昕若挥了挥手说,算了算了,我还是留着这把老骨头多吃几年米吧。
周昕若的任期到今年八月,也就是雍州市党代会召开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坚持几个月。但周昕若确实有自己的特殊情况,他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尤其是血压高,已经出现过几次轻度中风。医生反复提醒他,如果再不注意,有可能随时倒下。周昕若和赵德良的谈话,唐小舟听到的也就是只言片语,并不清楚详细内容。可下午就有很多人打电话询问,甚至将很多他没有听到的内容补充了。
这些打电话的人说,周昕若找赵德良主要谈了两个内容,一是向省委申请并转告中央,批准他立即退休,不再留任何尾巴。省委或者中央如果同意在他退休的待遇方面考虑一下,他自然欢迎,如果不考虑,也就算了。二是向省委推荐接班人,他推荐的人,是市长温瑞隆。温瑞隆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这些年在雍州市干得确实不错,市长任期也已经是第二届。
这些给唐小舟打电话的人,一是探听有关情况,二是替雍州市算了算命。温瑞隆无论是政绩还是资历,确实是市委书记最佳人选,加上周昕若的强力推荐,竞争力非常强,整个江南省官场,还真没几个人能与他相比。问题在于,温瑞隆在雍州经营的时间太长,整个雍州市的官员,绝大多数是周昕若和温瑞隆培养提拔的。如果温瑞隆再继续当两届市委书记的话,确实存在诸多不可控因素,加上雍州帮的中流砥柱游杰对江南官场失去了作用,温瑞隆面前的变数,也就多起来。
场外人看班子,很容易看到班子内部的不团结。上层并不完全这样看问题,如果下面的班子真像雍州市一样,党政团结如一人,上面是会充满忧虑的。正因为这种忧虑,许多人认为,温瑞隆想当雍州市委书记比较悬。假如温瑞隆对这一职位失去竞争力的话,这个位置的可任人选就多了。其一,常委班子中,排在周昕若之后的每一个人,都是有力人选,他们的竞争力甚至超过了温瑞隆。其二,市州书记,也是竞争对手。别说是市州书记,就是市长,也并非没有可能问鼎这一职位。
晚上,孔思勤原本约好一起吃饭。
厅里考虑提拔一批年轻的后备力量,唐小舟把孔思勤报上去了。余丹鸿对此有点意见,却又不好过多地干涉,只是说,孔思勤的任职年限,好像还差几个月吧?
唐小舟说,她是研究生毕业,不是本科生。
唐小舟也清楚,仅凭自己这么一句话,很难改变余丹鸿的意见,他还得加把劲,便又添了一句,赵书记好几次表扬小孔,说她很不错,一个研究生,竟然可以在办公厅干扫地抹桌子的事,这样的同志应该培养。
余丹鸿不可能因为这样一句话去问赵德良,甚至不可能因为一个副科级惹赵德良不高兴。今年可是换届年,他想更上一层楼,自然不会和赵德良有任何冲突。唐小舟抓住了这一点,趁机将孔思勤报上去。余丹鸿表示了那句话后,再没有出声,后来果然通过了。
孔思勤感激唐小舟,要庆祝一下,所以约定共渡这个夜晚。
没料到,王宗平打来电话,说是黎兆平请客,要他一定出席。唐小舟知道,黎兆平每餐饭都排得满满的,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需要一两个月才可能轮得上一回。上次见面的时间才不久,现在又要见,恐怕不是黎兆平提议,而是王宗平要求。王宗平给彭清源当了半年多秘书,目前还是借调身份,他心里不踏实。唐小舟想,难怪王宗平这么多年总是波波折折,他的心理素质就是差了一线。一个人的思想境界有多高,发展空间就有多大。思想境界就像头上的天花板,哪怕运气再好,发展空间,也不可能超越天花板,除非你人生际遇奇特,对你的思想空间进行了重新装修升级。
既然是个小范围的聚会,唐小舟便带着孔思勤去了。
地点仍然选在喜来登。孔思勤是第一次到喜来登吃饭,进来之后,说,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好嘛。
唐小舟说,这已经是雍州市最好的酒店了,超五星级。
孔思勤说,有一种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感觉。
唐小舟笑,说,你大概以为是个超越你想象的东西,其实,这样的东西,世界上哪有?所有东西,都是人的想象空间里出来的,除非外星人,才能超越人类的想象空间。
两人说着,来到包房,黎兆平永远是第一个到的,也永远坐在那里等客人。王宗平也已经到了,两人正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唐小舟将孔思勤介绍给两位,黎兆平便拿她的名字开玩笑,说,你还是改名吧。
孔思勤不解,问道,改什么?
黎兆平说,改思舟。
孔思勤的反应奇快,说,我如果思舟,那我就惨了。
王宗平问道,怎么惨了?
孔思勤说,我思舟,舟不思我。那不成单相思了?单相思能不惨吗?
黎兆平是个很傲气的人,一般人很难入他的法眼,哪怕对方是美女,他所能表现的热情,也是极其有限的。孔思勤似乎是一个例外,她的反应奇快,应答自然,与黎兆平有得一比。黎兆平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入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LV钱包,拿出一张卡,放在孔思勤面前。
孔思勤问,这是什么?她不说这是什么意思,而是说这是什么。显然,是什么她早已经看清楚了,她想问的,恰恰是什么意思。
黎兆平说,给你留下点印象,让你改名的时候,考虑一下,是否改成孔思平。
孔思勤伸出手指,用两只手指夹着卡,正反看了看。黎兆平果然是大手笔,出手就是三千,还让你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张纸而已。孔思勤说,可以考虑改成孔思一。
黎兆平问,为什么是思一?
孔思勤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黎兆平说,你为什么不说,平字的第一笔是一横,万里长征开始了第一步?
唐小舟暗暗吃惊,这两个人,IQ和EQ都是一流,这么一碰面,便是棋逢对手了。难怪黎兆平是情场高手,别说女人,就算是男人,也会为他而折服呀。
黎兆平和孔思勤比拼EQ,唐小舟便和王宗平说话。他已经清楚王宗平的目的,躲是躲不过的,不如干脆挑明了,对王宗平说,你怎么样?好像不是太愉快?
王宗平说,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感觉。
唐小舟说,什么原因呢?
王宗平说,只是一种感觉,不知道对不对。齐秘书长好像不希望我去省委办公厅。
唐小舟明白了,王宗平遇到的事情,和自己当初遇到的是一样。省委办公厅秘书长余丹鸿是陈运达的人,省政府办公厅主持工作的副秘书长齐天胜,更是陈运达的得力干将。
想一想自己当初也曾有过这样的困惑,便对王宗平说,其实这并不重要。
王宗平问,那什么重要?你不知道,齐天胜是陈运达的一条狗,处处对我刁难。
唐小舟说,这没错呀。齐天胜虽然不是正职秘书长,毕竟是他主持工作。按照办公厅的组织结构,秘书长就是一把手的首席秘书,直接对应的工作对象是一把手。秘书本来就是领导的一条狗。
社会结构是一种次序结构,那么,这种结构,对于社会就是极其重要的,理论上,任何试图破坏这种结构的行为,都是不被这个社会允许的,是错误的。有些人,动不动就对自己的上司不满,甚至和上司对着干,这是一种极其弱智的行为,是一种反社会次序的行为。中国有一句古话,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的准确表达,应该是顺势者昌逆势者亡。更进一步说,也就是哲学家们总结出来的一句话,凡事顺势而为。在一个社会中,什么是势?组织结构,就是势。一个人,如果连大势都看不清楚,怎么可能在社会上找到生存空间?
王宗平显然不太赞成唐小舟的说法,他说,人总得有自己的个性自己的原则吧?
唐小舟说,个性是可以有,原则却没有。
王宗平说,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原则?
唐小舟说,任何人的原则,只能是社会原则,或者说,只能遵从社会原则。违背社会原则的个人原则,那不叫原则,叫叛逆。
王宗平显然对这类话题兴趣不大,他直接问唐小舟,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唐小舟说,还是那句话,以不变应万变。既然你工作了半年,没有叫你走,至少说明,彭省长对你的工作还是满意的。
王宗平说,如果他满意,为什么不解决我的问题?
唐小舟说,又绕回来了,领导肯定有领导的考虑,要不然,他就不是你的领导,变成你是他的领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