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卫视的元宵晚会上,赵德良有一个讲话,这个讲话之后,赵德良的春节,才算结束了。原计划,赵德良在元宵节的第二天回北京。由于游杰的病情,赵德良改变了计划,他将春节期间很多活动压缩了,然后在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赶到了北京。
这次去北京,和唐小舟第一次陪赵德良去北京一样,只有他们两个人。第一次陪他去北京,在列车上碰到了巫丹,这次碰到的是池仁纲。
唐小舟的工作,总是不断地重复自己,非常机械。上火车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将两人的行李安顿好,列车一旦启动,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打开水。恰好池仁纲也去打开水,两人碰到了。
秘书工作干久了,遇到某类事,便会习惯性猜疑,最常被怀疑的,是某人和赵德良之间任何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池仁纲与自己的这次车上奇遇,唐小舟同样看成是蓄谋已久。与其他人预谋面见赵德良不同,池仁纲的这个预谋确实显得比较高明。试想,你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设计与赵德良邂逅,一是赵德良有没有时间奉陪?二是赵德良有没有心情与你邂逅一番?三是即使邂逅成功,赵德良能给你多大的机会谈话?全都是未知数。只有赵德良回北京的列车上,是个时间特区,前提是,你必须知道他所乘列车的准确车次,掌握这个时间的人,是极少的。
回到包厢,唐小舟立即向赵德良汇报,刚才打开水的时候,碰到了池主任。
赵德良正处理文件,听了这话,抬头看了唐小舟一眼,并没有说话。赵德良也知道,这样的行程,要想完全清净是不可能的,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背后都有必然的因果,至于这些人是由唐小舟安排的,还是余丹鸿安排的,抑或办公厅其他人安排的,他也懒得去管。若是全部这类安排都要弄个清楚明白,那也实在太累。斑固的《汉书·东方朔传》中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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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赵德良知道,有人可以把他的这个时间段卖掉,并且可以卖出大价钱。
唐小舟更进一步解释说,政研室的池仁纲主任。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唐小舟将门打开,池仁纲进来。
赵德良说,哦,是仁纲同志,你也去北京?
唐小舟请池仁纲坐下。坐下后,池仁纲回答赵德良的话,说,刚才碰到小舟,才知道赵书记也在车上。
赵德良和池仁纲海阔天空地闲聊,先聊的是省委理论刊物《前线》。这个刊物挂的名誉主编是赵德良,主编是池仁纲。但池仁纲并没有当好这个主编,所编发的文章,赵德良不是太满意,曾有几次说,这个刊物办得大而空,不切实际,没有针对性和指导性。此外,赵德良提到《前线》的关注面应该更广一些,比如乡镇企业的发展,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这方面,政研室做得还不够,要想办法好好解剖几只麻雀。池仁纲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上面,此后也并没有在这方面有任何动作。
话题不知不觉就转了,谈起了游杰的病。赵德良说,游杰同志病得真不是时候。
唐小舟理解,周昕若面临退下来,游杰这一病,常委就会空出两个位置,假若赵德良还想动一动其他常委,比如余丹鸿或者罗先晖,那么,常委就要大动。这样的大动,是否能够得到中央的支持?如果难度比较大,他就不得不改变计划,着手解决游杰和周昕若之后的两个空缺,其他位置,只能暂缓了。这确实可能打乱了他的计划。
池仁纲说,是啊,省里最近有些动向。
赵德良对此显得很重视,说,有些什么动向?
池仁纲说,具体也说不清楚,主要是一种感觉。这几天,往北京跑的人特别多。
唐小舟想,你不也属于往北京跑的人之一吗?你不仅往北京跑,还有意安排和赵书记同行,如果不是为了跑官,谁信?
赵德良对此心中有数,不便深入地讨论这个话题,说,春节嘛,大家的事情多一些。
池仁纲说,是啊,很多年要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原本说,这个年,哪里都不去,谁都不拜。可是,我房下的一个侄子有意见了,春节回家的时候,给我母亲留了个话,说他在北京这么多年,我每年都要去北京好多次,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是看不起他。其实,我哪里是看不起?是觉得高攀不上,他在北京那么重要的部门,整天跟着领导,太忙了嘛。
唐小舟想,池仁纲的目的,就是这句话。他大概希望赵德良问,你的侄子在什么部门?赵德良没说,池仁纲便转过头看唐小舟,大概希望唐小舟帮他一把,助他将这个话挑明。唐小舟装糊涂,没有开口。
在北京下火车,雷主任和王丽媛早已等在站台。池仁纲没有和他们同行,说国办有车来接,和赵德良告别。国办两个字,明显让赵德良愣了一下,却又不露声色,与池仁纲握了握手,说,仁纲同志,你如果有事,就给小舟打电话。
驻京办来的是两台车,但只有一台车能驶上站台。雷主任和王丽媛将赵德良送上车,要出站去乘另一台车。赵德良说,算了,让另一台车回去吧,你们两个上来挤一挤。于是,赵德良坐左边,王丽媛挤在中间,雷主任坐右边。
汽车启动后,赵德良问起游书记的情况。雷主任汇报说,情况不是太好,昨天第二次做了CT,肝脏充满了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赵德良说,游杰同志在北京治病,你们驻京办要把相关工作安排好。
雷主任说,已经作了安排。
吃过早餐,大家一起去医院。游杰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甚至还在抽烟。他的脸色很难看,蜡黄蜡黄的,有一种青黑色,从内向外泛出来,皮肤很干涩。看了他这张脸,很容易理解算命先生所说的面带煞气是什么样的气。
游杰住的是高干病房,房间很大,设施非常豪华。唐小舟已经无数次看过高级干部住院的场景,游杰的这个病房,算是最清静的了。病房里,除了游杰的妻子、肖斯言以及护士,再没有别人。病房里也没见到满屋子的鲜花,更没有堆满的礼品。唐小舟明白了,官场就是这么现实,并不一定人走茶凉,许多时候,人未走,茶就已经凉了。医生已经得出结论,游杰的生命大概还有半年,别说游杰已经向省委以及中央表达了自己的意愿辞去职务,就算不辞职,也不会有时间精力回到雍州问政了,他的意见,对于江南官场,影响已经非常之小,没有人赶到北京来看他,也就可以想象。
赵德良陪着游杰坐着,问了一些情况,诸如感觉怎么样,采取了哪些措施之类。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和游杰之间,可能有些话需要谈,便向肖斯言使了个眼色。肖斯言会意,和唐小舟一起向外走。雷主任还想留在里面,毕竟,两位书记所谈,可能涉及江南省高层秘密,这样的秘密非常值钱。王丽媛见雷主任未动,不知道怎么办,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唐小舟经过雷主任身边时,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不好再留在那里,跟着退了出来。
走道上有一排椅子,几个人便坐在那里。
唐小舟问肖斯言,游书记的病情到底怎么样?
肖斯言说,希望很小,已经进行了两次专家会诊,意见非常一致,估计能活半年。虽然没向游书记完全说明,他显然已经猜到了,情绪很不好,极其悲观。
唐小舟问,省里每年都组织干部体检,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
肖斯言说,游书记是个老病号,几十年肝病史,一直采取保守治疗,从来没有断过药。虽说省委办公厅每年组织干部检查身体,可每次检查,游书记都放弃了肝部检查这一环节,他可能害怕查出问题。
唐小舟想,恐怕不仅仅是怕查出问题。作为京管干部,他们的健康状况,是要呈报中组部的。中组部如果知道游杰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可能考虑不再让他担任重要职务,更没有可能升迁。这就像官场腐败现象,那些瞒着大家悄悄腐败的,要么是新手,要么是极少数,绝大多数腐败官员,不仅整个官场,就是民间,也都十分清楚。但是,没有一道程序保障将这类官员阻截在官场之外,因此,只剩下最后一道关,也就是鬼门关。只有等这位官员被宣布得了癌症,无法医治,才将这个毒瘤割掉。
唐小舟说,年前见过游书记,脸色没有这么难看啊。
雷主任说,应该是药物的作用吧。治癌症的药物,很多具有毒性,以毒攻毒嘛。
唐小舟问,都有些什么人来看过游书记?
肖斯言摆了摆头,说,中央几个部门来看过了。
唐小舟问,省里呢?
肖斯言说,省里只有办公厅代表省委来看了一下就走了,再就是雷主任他们安排的人。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他们在北京的这段时间,省领导中,分别有常务副省长彭清源、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副省长尹越在北京,他们并没有来看游杰。此外,还有宣传部长丁应平、雍州市委书记周昕若、副省长杨厚明等来过北京,同样没有去看游杰。后来陆续到京的领导还有夏春和、马昭武、余丹鸿、温瑞隆等人,他们也都没有看望游杰。元宵节过后不久,陈运达也到了北京,参加一个会议,只有他到医院转了一圈。
赵德良和游杰的会谈时间很短,只有二十几分钟,接下来去了中组部。唐小舟恍然大悟,不仅其他人在跑官,赵德良也在跑官。别人是在为自己跑官帽,赵德良却是在跑安排官帽的权力。难怪春节期间他在省里那么多事都搁置了,要急匆匆赶到北京来,他要跑的这个官,事关江南省未来的政局,意义非同一般。
赵德良进了中组部,唐小舟坐在汽车上等。这时接到一个电话,是池仁纲打来的。池仁纲对唐小舟说,我现在在国办,武蒙同志想请赵书记吃个饭。
唐小舟暗吃一惊,武蒙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当初,唐小舟在复旦大学读书,就听到过武蒙的名声。唐小舟是大一学生,武蒙已经大三,唐小舟进入大三的时候,武蒙已经去了北京。唐小舟也迷惑,池仁纲不是暗示说,他来北京,是为了看望房下的侄儿吗?那至少也应该是江南人吧。可武蒙并不是江南人呀,他们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就像各市委书记市长争相交结自己一样,各省委书记省长,争相交结的对象是武蒙。和武蒙一起吃餐饭,恐怕是书记省长们梦寐以求的,数载难逢,机会难得。赵德良应该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因此,他问,什么时间?
池仁纲说,武蒙同志的意思是今天晚上,地点由我们定。
唐小舟说,那好,你手机别关了,我和赵书记汇报后,再同你联系。
赵德良从中组部出来,唐小舟第一时间汇报了这件事。赵德良显然要思考别的事,听了唐小舟的话,转过头看着他,有一会儿没表态。
唐小舟担心赵德良的脑子里被别的事塞着,未能明白这个武蒙的重要性,随便地将这件事否定,他便不可能再次提起,为了加深赵德良的印象,便又说,池主任的能量还真不小,连某首长的秘书都请得动。
赵德良一开口,唐小舟便知道,刚才那些话,赵德良全都听进去了,他之所以没有立即表态,是在考虑安排的相关细节。他说,你让驻京办安排一下,安排两个套间,档次要高。
唐小舟说,需要雷主任准备礼品吗?
赵德良说,礼品的事,我估计武蒙同志不会带其他人,万一带了,就给他们每人一份纪念品,驻京办的那个书签不错,看他们还有没有,有的话,就给每人一份。武蒙同志的礼品,我来准备。下午,你去一趟我家,我家里有一幅画,你去找雨霖拿来。
下午,赵德良的活动,唐小舟没有参加,他先和雷主任商量晚上的安排,又赶去赵德良家。程雨霖显然接到了赵德良的电话,等在家里,亲手将一件物品交给他。这件物品由一个白棉布袋子包着,里面是一只木盒子。这只盒子非常精巧,唐小舟虽然认不出木质,却也知道,仅这只盒子,就是一件古董,绝对价值不菲。用这么好的盒子装的画,那就绝对不是凡品。
跟在赵德良身边这么长时间,赵德良的绝大多数事,都不避唐小舟,实际上即使想避,也难以避开。对待送礼,赵德良是极其审慎的。在江南省,赵德良只收两种礼,一种是过年过节的时候,一些单位送来的购物卡一类的礼品,赵德良收下之后,交给唐小舟送给红十字会。另一类是某些物品,比如说茶叶、衣物之类。除了茶叶属于中品之外,衣物等往往是某次活动的纪念品或者某间制衣厂的试用品,市场价格通常都不会太高。他收到这类礼品,通常都会还礼。唐小舟知道,这种礼,赵德良不得不收,不收就将人家得罪了。至于价格或者价值较高的礼品,赵德良是绝对不收的。不收礼,并不等于赵德良不送礼,唐小舟陪赵德良进京,便常常和赵德良一起去某领导家里送礼,但赵德良所送是什么礼品,唐小舟并不知道详细。比如他第一次陪赵德良送礼,赵德良提去的是一只密码箱,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送的是什么人,唐小舟至今不知。
这一次,唐小舟是唯一能够弄清所送是何种物品的,有那么几次,好奇心驱使,他都想打开盒子看一看,最终,还是忍住了。
赵德良说武蒙不会带很多人来,这次他的估计显然错了,武蒙带来的人,虽然不是太多,却也非常特别,放眼一望,立即知道,应该是两家人。介绍之后才知道,果然是两家人,一家是武蒙和妻子刘朔雯,另一家就是池仁纲提到的堂侄池永严和妻子张玉敏。这是两个非常特别的家庭,武蒙和池永严都在办公厅工作,是同事。不过,办公厅太大,人数众多,如果没有特别的因缘,武蒙和池永严之间,很可能认识都难。池永严之所以与武蒙关系深厚,还有一层关系,那就是两人的妻子是姨姐妹,池永严的老婆张玉敏,是刘朔雯小姨的女儿。当初,张玉敏来北京读大学,住在武蒙家,毕业后,又是武蒙出面找关系,将她留在北京。在此期间,张玉敏认识池永严并且相爱,两人结婚时,由武蒙主婚。
池仁纲到北京的目标非常明确,希望通过堂侄池永严跑官。他早已经想好了办法,希望打出办公厅这张牌,由池永严请赵德良吃饭。池永严清楚自己的分量,知道他不一定请得出赵德良,便打出了武蒙这张牌。武蒙听说是家宴,答应了,来的途中,才知道还有一个不速之客赵德良。他如果当场变脸,立即离去,别人也拿他没办法。可这样做,有两大风险,一是和池永严的亲戚关系,从此结束了,二是得罪了一方大员赵德良。赵德良是省级大员中年龄较为年轻的一个,未来的前途无可限量,武蒙自然清楚这一点,发展这样的关系,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
赵德良准备的是两个厅,见对方来的虽是两家人,却只有四个,加上赵德良和池仁纲,只有六个人,太空荡,赵德良便将唐小舟、雷主任、王丽媛以及另外几个人,也都安排在一起。此外,驻京办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加上武蒙的司机,安排在另一个厅。
席间,仅仅王丽媛代表驻京办,给四位客人送了一帧纯金国画书签,其他无话。晚餐进行中,赵德良向唐小舟招手,唐小舟走到他的侧后,弯下身。赵德良小声地对他说,等一会儿吃完饭,你安排其他几个人活动一下,我和武蒙同志单独坐一坐。
唐小舟将王丽媛叫到一边,将这个意思对她说了。
王丽媛说,你放心,那两个女人,交给我了。
唐小舟有点不放心,问她,你准备给她们安排什么活动?
王丽媛说,这你就不用管了。你们男人有男人的活动,我们女人有女人的活动。
回到座位,王丽媛端起面前的红酒杯,给两个女人敬酒,趁着这个机会,她对女人说了一番话,两个女人显然有点犹豫,面现难色。王丽媛不知又对她说了几句什么,两个女人顿时露出笑脸,显然是答应了。
时隔不久,几个女人便放下了碗,起身要离去。池永严问妻子去哪里,刘朔雯说,我们女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武蒙说,她们女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不嫌累吧。又对几个女人挥了挥手,说,去吧,注意安全。
女人们离开之后,晚餐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接下来,赵德良和武蒙起身,服务员接受过唐小舟的指令,领着他们到了休息室。两人在休息室里坐下来。唐小舟跟着进入小套间,将那幅画放在赵德良身边,然后向外走,刚到门口,见池仁纲和池永严一前一后,准备进入休息室。
唐小舟暗想,这个池仁纲,真是不醒事。赵书记要和武蒙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你过来凑什么热闹?今晚的事做得原本挺好,池仁纲如果不识趣地闯进去,别说赵书记对他的看法大变,就算武蒙,也会觉得这个人很不懂规矩,绝对不会出面替他说话吧。毕竟池永严在这里,唐小舟不好拦住他们,故意说,池主任,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池仁纲说,我们去陪赵书记和武蒙同志说说话。
唐小舟见如此明显的话,池仁纲也听不出来,他不得不来硬的。唐小舟拉了池永严的手,说,池处,隔壁有休息室,我们到那边喝茶去。说过,拉着池永严向前走去。
池永严显然更明白唐小舟的意思,没有说什么,跟着唐小舟。池仁纲不甘心,站在那里不动。唐小舟担心他独自闯进去,便也拉了他的手。他仍然不肯走,说,唐处,我找赵书记还有点事。
池永严比他这个堂叔更懂规矩,伸手拉了池仁纲,说,有事以后再说,走,我们陪唐处喝茶去。
唐小舟想,这个池永严倒是个懂套路的人,今后恐怕还有大好前程,只是这个池仁纲,浪费了这么好的关系了。
赵德良和武蒙谈了近四十分钟,到底谈些什么,唐小舟半点不清楚。到了第二天,唐小舟便感受到了这次谈话的成效。唐小舟给几位部长的秘书打电话,想预约时间安排部长和赵德良之间的会见。以前,唐小舟常常干这件事,即使赵德良身为省委书记,干这件事也并不非常顺利,部长们毕竟是大忙人,赵德良在京的时间又短,双方往往难以约定时间。这次,他给秘书打电话,秘书说,好的,武蒙同志给部长打过电话,时间已经安排了,几点几分在哪里见。
到底是大秘,他的电话真是管用,赵德良的约见,一路绿灯。
直到正月十五下午,赵德良才不得不离开北京返回雍州。因为要赶江南卫视的元宵晚会,赵德良破例没有坐火车,而是乘飞机回来的。省委的汽车等在机场,接到他们后,直接将他送到广电山庄。除了赵德良没有乘火车之外,还有一点变化,余丹鸿没有来机场,而是陆海麟代替了。晚上,赵德良和陈运达坐在元宵晚会直播现场后,唐小舟和陆海麟坐在角落的一桌,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问,余秘书长去了哪里?
陆海麟颇有点神秘地说,好像去了北京。
第二天上班,唐小舟将赵德良一天的工作安排处理好,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刚刚坐下来,有人来访了。
来人显得十分小心,先敲了敲门,听到唐小舟叫了声请进,进来之后,站在办公室中间不动了。唐小舟原是想等此人到了自己面前才抬头的,等了片刻,没有动静,觉得奇怪了,抬起头,才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以前当记者,唐小舟有个毛病,不会记人。他常常遇到一些官员,见了别人一面,隔了很久,第二次再见,一出口便能叫出人家的名字。唐小舟简直是目瞪口呆,觉得这人的记忆力实在是太惊人了。这方面做得最好的是郑砚华。唐小舟刚参加工作不久,某次采访团代会,认识了担任团省委宣传部长的郑砚华。时隔半年之后,郑砚华已经当了团省委副书记,唐小舟再次见到郑砚华,郑砚华一秒钟没有犹豫,叫出了他的名字。当时,他对郑砚华的好感升到峰值,并且在此后一直对郑砚华怀有很深的感情。此外,像陈运达、彭清源、余丹鸿、丁应平、曾宪平这些人,也都有这种本事。唐小舟因此觉得,在中国当官,别的能力有没有,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有两个能力,一定要异常超卓,一是惊人的酒量,二是超人的记忆力。
进入官场之后,他和几个秘书聊起此事,人家说,人的记忆力确实有差别,但也不至于大到如此程度。实际上,官员们哪有超乎常人的记忆力?他们之所以能够记住别人,完全得益于用心和技巧。一般人记不住人家的姓名,是因为不用心,没有往心里去。官员在这方面极其讲究,不仅用心去记,而且努力记住人家的外貌,然后记住人家的名字。除了用心之外,他们还找到很多记忆的技巧,比如说,找类同法,自己认识的人中,有谁和他比较相像,就算是不像,也属于同一类型。中国人嘛,整个看上去差不多,要找类型是很容易的。记住了类型,再记名字。记名字也不难,同样是找特点,比如这个人的姓,和自己哪个朋友的姓相同,便找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同点或者最大的区别点,这样一找,你就有印象了。再记他的名,他的名肯定也是有特点的,你只要找到这种特点,并且努力留在记忆中,以后再见到这个人,自然就能够想起来。
唐小舟自我训练了一段时间,真的有效果。现在见了这个人,他第一时间找到其特点,这个特点,竟然和他认识的一个在法院工作的朋友对上了。于是,他立即想到了与之相关的两个关键词,一个是公检法,另一个是政字。因为那个法院的朋友名字中,恰好有一个正。有了这两个关键词,唐小舟想起来了,这个人在公检法工作,名字中有一个正字。他叫正,那他姓什么?唐小舟再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冒出的是两个人,谷瑞丹和章红。当这两个名字冒出来后,他立即对面前这个人进行了准确定位。他叫章正,也可能叫章政,省检察院的处长,对孟庆西的逮捕,就是他带人去执行的。
唐小舟站起来,热情地说,哟,章处长,你好你好。说着,伸出手,要和章政相握。
章政并没有与他握手,而是说,唐处长,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唐小舟愣了一下,暗想,看来,这个章政并不是想找赵德良,而是专程来找自己的。他说,好呀,章处长,请坐。
章政看了看沙发,说,我们能不能找个别的地方说话?
唐小舟说,恐怕不行,我如果离开这里,得和余秘书长打招呼。
章政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公事,而是私事。
唐小舟说,如果是私事,那就更不行了。我现在是在上班。
章政说,那下班时间呢?比如中午或者晚上吃饭时间。
唐小舟心想,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是处长呢,难道不清楚我的工作很特殊?在这里废什么话?他不得不克制自己,说,章处长,有什么事,你就在这里说吧。
章政犹豫了一下,说,对不起,唐处长,我来找你,确实是为了一点私事。我想求你管一管你的老婆。
唐小舟猛地愣了一下,管一管老婆?这是什么意思?唐小舟说,我不太明白章处的意思。
章政说,谷瑞丹是你的老婆,我这个消息应该没错吧?
唐小舟有些莫名其妙了,他找到这里来,难道就为了谷瑞丹?谷瑞丹与他有什么关系?他问,谷瑞丹怎么了?
章政说,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唐小舟再一次糊涂了,说,我可能知道一点。不过,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和章处有什么关系?他问过这句话,突然有些明白过来。
果然,章政说,翁秋水的妻子章红是我的妹妹。
绕了一大圈,唐小舟终于明白了,章政是为了妹妹的事来找自己的。他扶着章政坐下来,给他沏上茶,说,你别急,坐下来,喝口茶,慢慢说。
唐小舟虽然在公安厅住了很多年,认识翁秋水也认识章红,但对他们的具体情况,并不熟悉。章政介绍过后他才知道,翁秋水当年之所以追求章红,并非他爱章红,而是看到章红的父亲是财政厅副厅长,可以在仕途上帮自己一把。事实上,章红的父亲,确实在仕途上帮了他,否则,他可能直到今天,仍然只是一名普通干部。章红的父亲一死,章红对翁秋水就失去了意义,他立即变脸,提出和章红离婚。从翁秋水提离婚时起,前后五个多月时间,除了工作时非开口不可,章红竟然一句话不说。后来家人千劝万劝,劝她去医院,一检查,患了抑郁症。这种病有厌世倾向,自杀率非常高。章红为什么得了抑郁症,章家人最初并不清楚,只是积极地鼓动翁秋水加强治疗以及劝章红凡事想开一些。今年春节期间,章红第三次采取极端行动。大年初三,她吞服了整整一瓶安眠药自杀,幸亏她的儿子觉得母亲这几天异常,十分警惕,及时发现,才被救活。
救活后的章红,终于对家人说了真话。她是真的不想活了。一来,因为一直都在吃药治病,病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二来,翁秋水和她之间,完全没有感情可言。没有感情倒也罢了,翁秋水还故意刺激她。年初二,她原本是带着儿子回娘家的,儿子大多数时间住在外婆家,她一个人独自回家。打开门一看,翁秋水竟然和谷瑞丹睡在一起。当时,三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章政并不清楚,但可以想象,似乎是闹过一场。
章政介绍情况的时候,唐小舟始终认真地听着,一言未发。谷瑞丹跑到翁秋水家,并且被章红捉奸在床这件事,在唐小舟看来,总觉得怪怪的。如今,通奸虽然不再是刑事罪,却一定是纪律案件,一旦被查实,便会成为政治污点,进而影响到当事人的政治前途。这两个人果真不在乎政治前途地疯狂了?还是色欲致昏,一时失控?
难道说,谷瑞丹知道不可能同唐小舟复婚,便想同翁秋水结婚,因此用这种方法逼章红?他们两人难道不知道,章红的病非常特殊,这样刺激,很容易逼她走向死路?难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唐小舟感到不寒而栗。接着,他便对自己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谷瑞丹这个女人,虽然市侩、自私、暴躁,甚至神经质,那是因为她这一生太顺了,没有经过挫折,不懂得珍惜,但不至于是个恶毒的女人,尤其不是一个失去理智丧心病狂的女人。同时,脑中又有另一个声音说,如果不是这样,没法解释他们的行为啊。
最后,章政再一次表明了自己的目的,他来找唐小舟,是因为谷瑞丹是唐小舟的妻子。他不清楚唐小舟是否确切地知道谷瑞丹和翁秋水的关系,希望唐小舟能在这件事上做点什么。他说,我妹妹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受刺激了。她这病这么多年,一直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我们担心,如果再有一点点刺激,她就活不成了。所以,我求求你,请一定想办法帮帮我们。
唐小舟说,我很同情你妹妹和你们的情况,但是非常抱歉,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了你。
章政当即有点恼火,说,你是什么意思?你的老婆和别人……
唐小舟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下摇了几下,制止了他,说,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之所以说我帮不了你,是有原因的。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我听说过一些闲言碎语,只是没有证实。我曾经进行过努力,想挽救我们的婚姻,可是,我失败了。去年夏天,我们已经离婚了。
听了这话,章政目瞪口呆,说,你们离婚了?这是真的?
唐小舟说,你如果不相信,可以去民政部门查询。
章政连忙解释说,不是,我不是不相信,我是觉得太突然太震撼。这怎么办?这样一来,不是把我妹妹往死里逼吗?
对于这话,唐小舟有点恼火。各人自扫门前雪,他和谷瑞丹的婚姻既然已经完全破裂,离婚就是必然,至于是否威胁到章红,与他无关,怎么能说把章红往死里逼?冷静下来想一想,章政的话,虽然说得难听,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正因为谷瑞丹离婚了,才会给翁秋水施加更大的压力,而翁秋水便可能更进一步逼迫章红。
唐小舟说,对于可能发生的后患,我只能表示遗憾和爱莫能助。设身处地替你或者你的妹妹想一想,我想,你们应该做两件事,第一,劝你妹妹离婚。虽然我对翁秋水这个人并不了解,但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我并不认为,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这样的婚姻,继续保持下去,肯定是一场灾难。
章政说,我们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们最苦恼的是,我妹妹坚决不肯离婚,她又是一个病人,这种人,往往非常执拗,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
唐小舟说,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个建议,你们可以考虑劝他们分居,将你妹妹接回娘家居住,和翁秋水分开一段时间,由你们负责对她的治疗,等她的病完全好了,再考虑是否离婚。
章政对这句话非常敏感,说,唐处,你是不是有所指?你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
唐小舟也觉得自己这话说过分了,立即解释。他说,这只是作为一名普通人提出建议而已。翁秋水既然要和章红离婚,自然不可能全心全意地替章红治病。人是有劣根性的,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一对已经不爱的夫妻?章红的病拖了这么多年,翁秋水早已经厌倦了,不那么积极甚至潜意识中希望早点解脱,也是人之常情吧。既然如此,你们将妹妹接回去治疗,让她远离更进一步的刺激,肯定对她更为有利。
章政毕竟生长于高干家庭,谙熟某些官场套路,唐小舟平常的一句话,他却理解成了某种暗示。这就是典型的官员思维了。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人家把他当成官了,他自己还没有这样的官员意识。话虽如此,唐小舟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其实,他确实是有暗示的,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暗示真的是如此明显,还是章政过于敏感?
唐小舟自然没想到,正因为这句话,引出很多事来。自然,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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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才过去几天,赵德良再一次上北京。
和以前一样,余丹鸿送赵德良到车站。余丹鸿并没有上车,只是将他们送到车门口,然后随车回去。唐小舟从冯彪手里接过行李,领头向包厢走去。此时,虽然只是他和赵德良两个人,但随后会出现什么人,他无法预料。无数次经历证明,最初,他以为仅仅只是由自己陪着赵德良,上车之后才知道,这里早已经有很多人等着。
这次,车上同样有人等着,让唐小舟暗吃一惊的是,等着的人,竟然是池仁纲。
池仁纲已经等在包厢里,见唐小舟出现在门口,立即站起来,上前接过唐小舟手里的行李。那一瞬间,唐小舟的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第一个念头是,和上次不同,上次他是处心积虑上了这趟列车,有意制造了一次邂逅。这次估计是赵德良钦点的,否则,他不可能坐进赵德良的包厢。第二个念头是,池仁纲这次和赵德良一起进京,对很多人是保密的,否则,他没有必要提前悄悄地进站,完全可以跟余丹鸿的车来。第三个念头,赵德良特别点名让池仁纲陪他进京,具有特别的意味。最近一段时间,江南省很多人往北京跑,除了今年是换届年,很多人要跑去北京拉关系找伯乐,还有一大原因,江南省很可能空出两个省委常委的职位,难道说,赵德良有意让池仁纲晋升副省级?那么,他能胜任的副省级职位是什么?副省长,他肯定胜任不了,人大或者政协的副省级领导,池仁纲恐怕没有这么热心。党口这边的副省级职位呢?会不会不仅让他晋升副省级,而且一步到位,升上省委常委?表面上看,池仁纲目前只是正厅级,升上副省级的可能有,一步到位当常委的可能,却没有。但凡事不能绝对,有一个职位,不仅能将他推上副省级,而且能让他当上常委,那就是省委秘书长。难道说,赵德良真的想动余丹鸿,并且有意让池仁纲取而代之?第四个念头却是,池仁纲和余丹鸿走得很近,赵德良是否知道?
唐小舟刚到省委办公厅不久,就曾听到有人说,余丹鸿和池仁纲的关系最为特别,他们属于中国官场一种极其特别的相互伯乐关系,其渊源,要追溯到很多年前。
当年,余丹鸿在下面当副县长,见办公室一个女打字员长得乖,起了心,把人家办了。这类事在当年是大事,一旦查实,别说开除党籍撤销职务,甚至有可能判刑坐牢。从某种意义来说,余丹鸿之所以如此大胆,也有一个原因,那名女打字员主动向他靠拢,带有投怀送抱性质。女打字员并不是爱他,只因为是临时工,而且是农村户口,想通过他解决农转非而且转干。在余丹鸿看来,自己一个副县长,要解决这么件事,并不是难事。
让余丹鸿没料到的是出现了意外,他正着手办这件事的时候,县公安局局长换了,新任公安局长是从市里下来的,以前和余丹鸿有点小过节,坚决不肯给这个农转非指标。女打字员自然不依,对余丹鸿说,我不管那么多,你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办,如果办不成,就得赔偿我的青春损失费,否则,我去告你强奸。
余丹鸿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找关系,最后,七弯八拐找到了池仁纲。
池仁纲读完大学,通过分配进入省政法委。当年的大学生还不是太多,整个政法委,只有他一个名牌本科生。几年之后,政法委书记履新,要选一名秘书,在那个极其重视学历的年代,池仁纲自然成了首选。余丹鸿设法认识了池仁纲,由池仁纲出面,向县公安局长打招呼,拿到了这个农转非指标。从此以后,余丹鸿和池仁纲,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今天,下面市县领导在省里安插间谍,已经非常普遍,下面发展的间谍,花样百出,无孔不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比如有人往领导家里送保姆,有人在办公厅给人发工资,有人将本县的优秀大学生安插在一些重要部门。在当年,干这件事的人难得一见,余丹鸿很可能是最早的实践者。而池仁纲,则属于中国最早的这类间谍。
池仁纲的官运并不好,或者说,他一开始太顺了,没有经过官场磨练,不识官场这个大海的水性,干事完全不讲规则,只凭个性。几年后,书记物色到一个更好的秘书,便给他在省委办公厅安排了一个副科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踢开了。从此,池仁纲的仕途不太顺利,坐了很多年的冷板凳。
尽管他坐的是冷板凳,可省委办公厅是热部门,下面想巴结的人非常多。池仁纲在下面市县交了不少官场朋友,最好的,还是余丹鸿。余丹鸿由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委书记然后市委副书记,每向前走一步,池仁纲都出了一定的力,即使没有帮上大忙,关键时刻的通风报信,也足以令余丹鸿在其他竞争者面前占尽优势。
多年以后,余丹鸿进入省委,池仁纲时来运转了,在余丹鸿的照顾下,提拔进入政研室,一路高升,没几年,升上了正厅级。
赵德良和池仁纲突然走近,固然因为武蒙的关系,另一方面,赵德良会不会有别的考虑?他想用这种方法来分化陈运达与余丹鸿之间的政治联盟?但是,他不担心池仁纲身在曹营心在汉,跑来替陈运达以及余丹鸿当间谍?这个人本身就是政治间谍出身,这方面不可不防吧。赵德良是不是不清楚这件事?自己是否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他?
在火车厢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人的活动范围有限,坐在一起,第一选择,往往是聊天,主要是池仁纲和赵德良在聊,唐小舟替他们服务,基本不出声。不知不觉间,聊到了江南省官场一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涉及这个话题,池仁纲充分显示了他的官场间谍本色,对每个人的情况,如数家珍。
谈到游杰,他说,看上去,游杰是太子党的总头子,也属于雍州帮的舵主,这两个派别略有区别,但总体是重合的。这些人,主要是过去江南官场一些高官们的子弟,在雍州市土生土长。因此,这个帮派,别人是很难进入的。但是,雍州帮却是江南官场最松散的一派,根本原因在于他们本人的地位不同,而他们的上一辈,除了地位之外,还可能有官场矛盾。比如游杰的父亲,后来的职位虽然很高,但在最初,却是周昕若的父亲提拔起来的。游杰的父亲在省委工作的时候,温瑞隆的父亲在市委当副书记,彼此之间,有较深的矛盾。另一方面,与游杰本人的性格也有一定关系,从小到大,人家考虑他的时候多,他考虑别人的时候少,所以,他比较自私,不太愿意替别人出头。许多时候,明明只要他稍稍努力,便可以争取到的职位,他也不替下面那些人去力争。真正对他忠心的人,几乎没有。
谈到陈运达,池仁纲说,陈运达和游杰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把政治团体的利益,看成是自己的利益,只要是自己这条线的人,哪怕有一点点机会,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替人家去争,所以,很多人对他很忠心。这很可能是他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形成江南省第一大派别的原因。当然,官场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最近一段时间,柳泉帮出现了较大的分化,陈运达虽然也进行了一些努力,可这些努力,似乎无法扭转颓势,柳泉帮内部,有种人心焕散的态势。
谈到柳泉帮的时候,赵德良问,他们觉得,柳泉这个势力圈子的分化,原因是什么?
唐小舟注意到,赵德良并没有用柳泉帮这个词,而是称为柳泉这个势力圈子。
池仁纲说,他们分析过,找了很多原因,有一种较为普遍的说法,柳泉帮太乱太杂了,良莠不齐,一些人胡作非为,国家反贪力度加大,导致了柳泉帮的一些人落马。但余丹鸿不同意这种说法,他认为任何事都有客观规律,柳泉帮走过了巅峰,现在开始走背运。
赵德良说,你没有说真话,他们应该在背后骂我很多难听的话吧。
听到赵德良这样说,池仁纲显得欲言又止。
赵德良说,有话你就直说,平常听好话太多了,没有几句真话。更多的时候,好话是假话,骂人的话,才是真话。我正想听听别人在背后怎么骂我呢。
池仁纲说,骂倒没有,他们主要是说,你能力不怎么样,根本没有什么手段,也看不出很懂政治,但是运气非常好,加上上面有人支持。
赵德良一阵大笑,说,这话很有道理,我也觉得,我这个人没什么水平,就是运气好,好像走到哪里,运气就往我这边靠。
赵德良是不是靠运气,唐小舟是最清楚的。他甚至认为,赵德良从来就不会相信运气之类的说词。可令他不解的是,赵德良既然不信这个东西,也完全不是凭运气才有今天,他为什么要对池仁纲强调,自己走到哪里运气都好?这话似乎特别有意味,唐小舟却很难一下子明白过来。
对于赵德良的话,池仁纲非常认同。他说,我也觉得,赵书记的运气特别好。
赵德良又是一串爽朗的大笑。在唐小舟的印象中,赵德良很少有如此大笑的时候,更多的时候,他总是面无表情。
池仁纲大约受到了鼓舞,进一步说,丹鸿同志有一种说法,赵书记的运气太好了,如果和你硬碰,一定会吃亏。而今之计,只能韬光养晦,以待时机。
赵德良问,等待什么样的时机?
池仁纲说,他们认为,眼下就是时机。今年是换届年,柳泉帮如果不能在换届年打个翻身仗,这次的霉运,就可能还要走好几年。而要打翻身仗,关键在于省委常委的席位。周昕若同志要退下来,他们早就盯着这个位子了,现在游杰同志突然病了,又空出一个位子,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赵德良问,他们怎么打算的?
池仁纲说,没有查出游杰同志的病之前,他们有一个计划,考虑推余丹鸿同志去当雍州市市委书记。现在又多出一个位置,他们又想推出罗先晖同志当省委副书记。为了这个计划,他们已经多次碰头,还组织了几个人,住在北京跑这件事,还决定,几个人轮流上北京,去指挥这个小组。
唐小舟想,池仁纲这是在向赵德良提供另一阵营的绝密政治情报。这是否说明,池仁纲的屁股已经坐到了赵德良这边?或者说,池仁纲玩起了脚踏两只船的把戏,想两面讨好?如果两面讨好,他想从赵德良这里捞到什么好处?
仔细想一想,便能明白池仁纲的态度。他确实盯住了秘书长这一职位,这是他最有可能实现大跨越的职位。有了武蒙这样的关系,又有了他替赵德良充当政治间谍的背景,赵德良大概不会反对他当秘书长吧?退一步想,这会不会是柳泉帮的另一计谋?故意让池仁纲当投降分子,以取得赵德良信任的方式,顺利将一个省委常委的职位抓在手中。设想,假如他们的计划得以实现,即罗先晖当了省委副书记而余丹鸿当了雍州市委书记,这两个常委位置没有失去,再加上一个池仁纲,陈运达在常委会就有了四票。赵德良也只有四票,如果他们再采取什么手段,将其中某个常委打下去,赵德良便只有了三票。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暗暗有点股寒的感觉。政治真是一个特别的东西,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实际上云诡波谲,暗潮汹涌。如果说政治是一盘棋,那么,池仁纲到底是谁的棋子?是他自作主张冒出来的,还是陈运达和余丹鸿巧意安排的?而赵德良将怎样应对这步棋?可以说,这步棋一下,整个棋局,充满了变数,凶险一下子增加了很多倍。
列车到达北京,驻京办的奥迪在火车站等着。池仁纲并没有和他们一起下车,而是有意拖在后面。赵德良也没有任何表示,他们之间,似乎已经达成默契,有意让池仁纲拉远同赵德良的距离。难道说,赵德良真的准备好好利用一下这着棋?他将怎么利用?是一个谜。
上车后,雷主任问赵德良,是去长城饭店还是去江南饭店?
江南饭店,是驻京办的另一牌招牌,对外公开营业。最初一段时间,赵德良每次进京,都在长城饭店开个房间,或者住在长城饭店,或者住在家里,这个房间是一定要开的。自从去年底反黑成功之后,赵德良有些变化了,再来北京,便在驻京办开房间。这次进京,赵德良没有要求开房间,雷主任才有此一句。
赵德良说,先送我回家吧。
汽车到了赵德良家楼下,唐小舟提着赵德良的行李下车,将赵德良送进家门。
进门前,赵德良停下来,对唐小舟说,你的那些朋友,还有联系没有?
唐小舟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些朋友,继而一想,赵德良知道的朋友,也就是上次帮忙防范网络风险的。他说,有联系。
赵德良说,江南反黑,网上有些不利的言论,你看能不能处理一下?
唐小舟明白了,江南反黑,声势浩大,大大小小的黑恶势力团伙,已经打掉了近百个,其中规模超过百人以上的黑恶势力团伙,便有六个。目前,公安部门正在扩大战果,进一步扫除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同时,为了彻底铲除黑恶势力生存的土壤,省纪委监察厅和反贪局,组织了两个完全独立的专案组,对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进行调查。年前的几个月时间,由于省委宣传部的组织,宣传方面力量集中,重点突出,效果非常好。可这种宣传,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一段时间之后,宣传部门的控制减弱,便有一些杂音出来了,比较尖锐的说法是,江南省反黑是假,进行权力洗牌是真。赵德良掀起反黑风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将江南省官场洗一洗,趁机换成他的人。尤其大年初一的两件大事,使得网络舆情顿时大变。
说赵德良借助反黑搞权力斗争,对江南省政坛进行权力洗牌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只不过,最初的一些网文只是泛泛而谈,缺乏针对性。春节之后,开始有一些所谓揭露黑幕的文章陆续抛出来。这些文章一事一议,目的性非常强,掌握的材料也非常准确,手法极其纯熟,往往将大量的虚假信息,夹杂在某些真实信息之中。
比如说孟庆西案,自然被限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之内,媒界根本不可能知道详细。有人在论坛上抛出一个帖子,称,今天听到一个消息,孟庆西被人从看守所劫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这个帖子之后,便有跟贴,诸如孟庆西是谁之类。在这些水帖之中,夹杂着一个揭露真相的帖子,说,我也听到这个消息了,说法略有不同,据说,是看守所内部的人偷偷放出去的。后面有人将百度中孟庆西的词条贴了上去。
随着这个帖子成为热贴,另外几个帖子也浮出水面。一个帖子介绍孟庆西被劫走的经过,说是某人和第一看守所合演的一出苦肉计,悄悄地将孟庆西放了。他们之所以要放孟庆西,根本原因在于孟庆西根本不是贪官,而是一个执法如山爱民如子的好官。省里某位领导想整泸源市的某位领导,拿孟庆西开刀,以扫黑之名,将孟庆西抓了起来。一些有正义感的干警实在看不过去,设计把孟庆西放了。
另一个帖子谈到宗盛瑶。宗盛瑶目前还是市委书记,不过是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市委书记。这个帖子自然没有指出宗盛瑶的名字,却谈了很多与宗盛瑶有关的事,说他在泸源干得如何如何好,老百姓有目共睹,这些年泸源是一年跨越一大步,都是宗盛瑶的功劳。可悲的是,宗盛瑶得罪了省里某个大人物,而且,得罪的方式也极其绯色。省里某个大人物有一次到泸源视察,吃晚饭的时候,看中了一个女服务员,将这个女服务员叫进了自己的房间。宗盛瑶知道这位领导要对这个女服务员下手,情急之中,只好去敲这位领导的门,坏了领导的好事。这位领导怀恨在心,要报复宗盛瑶,逮捕孟庆西,只不过是一次投石问路。
还有一个更绝的帖子,先列出一份名单,接着说,这些人,将会在今年被搞掉。名单第一位的,是泸源市市委书记宗盛瑶,第二位是麻阴市市委书记赵有丰,第三位是麻阴市市长焦顺芝。这个名单很长,有几十人之多,最低级别也是正厅级干部,副省级以上干部中,温瑞隆、余丹鸿、罗先晖、游杰,均在其中。帖子最后说,之所以要搞掉这些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最终搞掉某某某。这个某某某,很显然指陈运达。
还有另一个敏感话题,那就是游杰的病。
有人说,游杰生病是假,有人想整他是真。游杰以治病为名,躲到北京,其实是去北京活动和告状的。
虽然所有的网帖,都没有点出赵德良的名字,却可以看出,指向性非常明确,说赵德良在江南省大搞党同伐异,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唐小舟想了想,说,这件事,有两个难点。
赵德良说,哦,哪两个难点?你说说看。
唐小舟说,第一,上次舆情比较集中,用关键词屏蔽的方法就可以解决。这次不同,每一篇帖子的内容都不一样,根本不可能屏蔽,只能一个网站一个网站去删,工程量大不说,操作难度也大,费用也可能会大得多。第二,那些帖子,我估计是我们身边的人写的,他们之所以这样做,肯定有自己的目的,我们又不清楚这些人跟某些网站的关系,如果删了,会不会引起什么后果?
赵德良问,你有什么好办法?
唐小舟说,好办法没有。我想,能不能找各个网站公关,让他们将这些帖子压在后台,不挂首页。如此一来,因为位置不醒目,普通读者很难看到。
赵德良说,这件事,你去办吧。
唐小舟准备离开的时候,赵德良说,还是住到长城饭店去吧。唐小舟暗想,难道巫丹要来?
回到汽车边,唐小舟对雷主任说,赵书记的意思还是住长城饭店。
王丽媛说,那不如这样,我送唐处去长城饭店,雷主任你先回去吧。
雷主任说,唐处还没有吃早餐呢,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吃了早餐再说。
唐小舟说,我还有些事要办,到了饭店后,随便找点东西对付一下算了。
雷主任不好强求,只好和他们分手,自己乘另一辆车返回。到达长城饭店,王丽媛去登记房间,将两张房卡交给唐小舟的时候说,我们去吃早餐吧。
唐小舟说,算了,我打电话叫他们送上来好了。
王丽媛说,那这样吧,你和司机先上去,我去帮你叫餐。
司机将唐小舟送进房间后离开了。唐小舟给那个朋友打电话,很不巧,朋友在上海,过几天才能回来。唐小舟将事情对他说了。他说,这个事办起来比较麻烦。唐小舟说,麻烦也要办,需要什么费用,你只管开口。
朋友说,这不是费用问题,而是手续问题。上次的事,只要进行关键词屏蔽,控制几家搜索引擎,打一两个电话就解决了。这次不是关键词屏蔽那么简单,干这件事的人,显然非常内行,同一篇稿子,用很多个不同的标题,发很多不同的网站。关键词屏蔽,根本无法消除,只能一家网站一家网站打招呼。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上班不干事,整天就帮你打这个电话。若真是这样,领导知道麻烦就大了。
唐小舟说,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朋友说,能有什么办法?以前是发通知,可你这件事,能发通知吗?通知是正式文件,需要拿给主任签字。你这样的报告,没有更正当的理由或者更高层打招呼,主任绝对不敢签这个字。就算是签了字,发给各省网宣办,那也是授人以柄,有人若要拿这件事做文章,就是白纸黑字。
唐小舟说,你傻呀,为什么不建一个QQ群?每次通知都发文件,多麻烦,而且还容易落下把柄,如果被国外敌对势力拿到,还是具有极高价值的政治情报。建一个高级QQ群,入群名单经过严格审查,每发一条重要通知,要求群成员看到后立即回复并且将消息删掉,既安全又方便。今后,你们所有重要通知,都可以用这个渠道发下去,你不仅可以夹带一点私活,还可以在领导面前落个好,留下一个肯动脑筋会办事的印象。
朋友说,你这家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个办法还真绝。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这算什么办法?下面很多公司,都是这样传送文件的,现在是无纸化时代,谁还像政府部门那样,又是明传电报,又是红头文件?办公成本高得惊人,传来传去的,却是一堆又一堆废话。
朋友答应,他今天就给领导打电话汇报,如果领导没意见,他这一两天就把QQ群建起来。他说,你把要处理的文章列个名录给我,我不能一次处理,争取半个月内处理完吧。
刚刚放下电话,门铃响了,唐小舟知道,是早餐送来了,去开门,见门口站着的,并不仅仅只是服务员,还有王丽媛。王丽媛说,唐处一个人吃早餐多无聊,我正好也没吃,我来陪你一起吃。
唐小舟有点不太情愿,根本原因在于这个王丽媛虽然徐娘半老,却是个尤物,所干的又是迎来送往的事,人很豪放,很撑得开场面,挑逗男人对于她来说,已经不是一种本能或者需要,而是一种职业习惯。面对她手段高超花样百出的攻势却不为所动的,不是男人而是圣人。唐小舟自然不是圣人,不仅不是,他还清楚自己的自制力比较弱,又处于饥渴之中,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离这种人远一点。可想拉开距离也不容易,毕竟他每个月都要来北京几次,每次也都免不了和她交道。
两人坐下来吃早餐,王丽媛充分展示她的女性魅力。早餐中有煮鸡蛋,唐小舟正要伸手去拿,王丽媛抢先了一步,说,别弄脏了你的手,我来帮你。说着,很快将鸡蛋剥了。唐小舟说了声谢谢,伸手去接,王丽媛说,还是我来吧。直接往他嘴里塞。唐小舟嘴角沾了点蛋黄,她又拿起餐巾,替他揩嘴。
唐小舟不得不离开餐桌,谎称自己吃饱了,坐到了沙发上。
王丽媛随后也坐到了沙发上,既没有清理餐桌上的残羹剩饭,也没有叫服务员来清理。好在她没有硬是挤过来和他坐在一起。当然,房间沙发是单人的,在他没有任何表示的情况下,她大概也不会主动坐过去。
唐小舟问,王姐,你到北京来几年了?
王丽媛说,八年了。
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问,家人呢?
王丽媛说,女儿在北京读大学。
唐小舟停了片刻,还是问了下一句话,那你老公呢?
王丽媛淡然一笑,说,早送给别人了。接着又加了一句,我到北京第二年的事。
唐小舟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说,那你算是全家在北京了。
王丽媛说,虽然在北京生活了八年,毕竟我还是雍州人呀。在别人的城市里,总有一种不实在的感觉。
唐小舟说,那你怎么不想办法调回去?
王丽媛苦涩地笑了笑,说,调回去,谈何容易?每一个领导都说,这个位置离不开我。其实我知道,都是在敷衍我。这个世界上,离不开哪个人?再说了,如果说这个人真的很能干,哪有八年不挪窝的?
唐小舟早就听说,王丽媛是江南省另一个蒋雨珊式的女人,不少高官和她有一腿。那些高官们来到北京,她全程陪同,不仅陪他们办事,晚上还陪他们睡觉。可她显然没有蒋雨珊善于把握机会,目前虽然挂着驻京办接待处长的职衔,实际只是一个副处级干部。显然,江南官场把她当成别人菜园里的菜,偶尔摘下一株炒来尝一尝,觉得味道鲜美,余味无穷,但要这些人花点时间浇水施肥,他们是不干的。
王丽媛的经历,也说明了一个官场规则,女人并不是和某个男人上了床,就一定能获得回报,因为上床的并不一定是自己人,提拔的肯定是自己人。
王丽媛见唐小舟不说话,更进一步说,唐处,你能不能帮一帮大姐,让赵书记把我调回去?
唐小舟自然不能说不行。这种得罪人的话,官员是肯定不说的。他问,你有什么打算?
王丽媛说,我能有什么打算?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一个副处级,就算是一块石头,大概也磨圆了。
唐小舟明白了,她倒并不一定是想回雍州,而是想解决级别和职务。换句话说,副处级当了八年,确实也该给人家解决了。便说,我可以答应你,有机会的时候,向赵书记提一提,但不敢保证。我给自己定有原则,人事方面的事,我绝对不开口。但你毕竟是我姐,感情不一样。所以,话我肯定要帮你说,能不能成,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王丽媛来陪他吃早餐,显然就是为了这件事,听到唐小舟的肯定答复,便说,那就太谢谢你了。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两人间的茶几上,说,事成之后,我再报答你。
唐小舟一边拿过那个信封,一边开玩笑说,报答我?你怎么报答我?
王丽媛说,你要我怎么报答,我就怎么报答。说着,王丽媛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
唐小舟说,那好,等事情办成后,你再报答我吧。这个,你还是拿走。
唐小舟要将那只信封往王丽媛手里塞,王丽媛却抓住了唐小舟的手,说,这是王姐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不收就是看不起你姐。
唐小舟自然不能收,两人拉拉扯扯。唐小舟发现,这样拉扯真是尴尬,王丽媛毕竟是女人,自己对她印象也不坏,并不想表现出一副疾言厉色的嘴脸,拒绝的时候比较含蓄。王丽媛却是一个豪放的女人,动作比较大,也根本不考虑两人间的距离,拉扯起来,手几次蹭到了她的胸部。他甚至觉得,王丽媛是有意造成这种效果的,这属于另一种挑逗。唐小舟感受到了来自某个幽深黑洞的强烈欲望,他不得不立即警觉,终止了拉扯。
王丽媛离开后,唐小舟看了看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他有经验,现在的人,如果送几千一万,肯定不用送银行卡这么麻烦,直接送现金了。既然要送银行卡,至少是两万以上。这钱,他自然不能要,直接还给她,又免不了一番纠扯,只好通过邮局寄给她了。
看看表,才只是十点半钟。唐小舟想,是不是给北京其他一些朋友打个电话,约他们出来吃个饭?唐小舟的饭局,没有实质性内容,仅仅是和自己的关系网加强联络而已,朋友们都知道他的时间不受自己控制,能有个时间聚一聚,已经十分满足。再一想,就算中午能约上几个人,下午呢?晚上呢?还有大把的时间呢。他突然想起邝京萍,觉得应该给她打个电话。
邝京萍回家乡过春节了,元宵节后才返京,具体什么时候返,唐小舟没有细问。此时既然没事,打个电话问一问也好。
电话一通,邝京萍兴奋地大叫起来,唐哥,我太想你了。
唐小舟想,你们这些女孩子,心里想的人太多了吧。我又不是二十岁,相信你才怪。他问,在哪儿呢?
她说,在机场,准备回京。
他说,这么快就开学吗?
她说,不是,巫丹姐要来北京。
唐小舟哦了一声,问,她什么时候到?
邝京萍说,她是下午四点多的飞机,应该六点多到吧。
唐小舟说,这个学期,你们应该找工作了吧?你有什么打算?
邝京萍说,巫丹姐答应我,先让我到江南卫视实习一段时间。
唐小舟心中某处有什么跳了几下,说,你打算留在雍州吗?
邝京萍带点调皮又带点撒娇地反问,你欢迎吗?
唐小舟说,欢迎,当然欢迎,我求之不得啊。心里却想,不行,一定要想办法阻止她去江南。雍州多大个地方?省里和市里,红一点的女主持人,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全省七千万双眼睛盯着这么几个人,某个女主持人脸上有几颗雀斑几颗痣,汗毛是长是短是疏是密,人们都一清二楚,还能有什么秘密?他和邝京萍的事,如果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可以谈恋爱相掩饰,毕竟他现在是单身汉嘛。可这类事闹起来,终归不是太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她堵在雍州之外,自然是上佳之选。
唐小舟问,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邝京萍说,十一点的飞机。
唐小舟说,你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邝京萍说,我也好犹豫,巫丹姐六点多才到,我如果在机场等她,要等差不多五个小时。
唐小舟说,那你不如到我这里来吧。
她惊喜地说,真的?你在北京?
唐小舟说,是啊,在长城饭店。不过,我中午有个活动,不能去机场接你。
邝京萍说,不用,你先忙,我直接去长城饭店找你。
唐小舟哪有什么活动?只是不想像个小年轻那样,急巴巴去机场接人。
既然等邝京萍过来,中午也就不必约人了,随便吃点什么,捱到一点来钟,她也该到了。这样一想,他便打开电视机,准备消磨一个小时左右再出去吃饭。可他还在选台的时候,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肖斯言。肖斯言在北京,他既然主动给自己打电话,估计是得到消息,知道自己进京了。大家都在办公厅,而且都属于综合处,两个处虽然来往不多,信息应该还是互通的,他想掌握唐小舟的动向,几乎没有难度。
他接起电话,说道,老兄你好。
肖斯言说,你在北京?
他说,是啊。
肖斯言又问,中午有时间吗?我们两兄弟喝一杯?
唐小舟想,肖斯言肯定有事找自己,否则,也不会追着他的足迹约他吃饭。他说,好哇,你说吧,什么地方?
肖斯言说,恐怕要麻烦你,到我这附近来,我怕老板那里有什么事。
就这一点看,肖斯言这个人相当不错。秘书是个主荣仆贵的职业,运气好,跟对了领导,结果往往就很好。有些领导,即使自己退下来了,仍然对自己的秘书十分照顾。也还有些领导,一直官运亨通,他的秘书,也便跟着官运亨通。江南省最典型的便是陈运达的秘书。陈运达的第一任秘书杜崇光,现在已经当上了广电局局长,正厅级,省委委员。第二任秘书黄伟国,现任阳通市常务副市长,市委常委,副厅级。第三任秘书卿志伍,现在是陈运达的家乡陵峒县县委书记,正处级。第四任秘书林志国,岳衡市市政府副秘书长,副厅级。当然,并不是个个秘书都有好的结果,像王宗平,因为所跟的领导出了事,他也差一点栽了。自然还有不少秘书和领导穿上了同一条裤子,甚至打着领导的旗号,拼命为自己捞好处,最后跟在领导的后面进了监狱。这一类秘书,可说罪有应得,不值得讨论。最倒霉的有一类秘书,他们跟着领导的时候,领导正在走下坡路,甚至是已经退休,他们的情况,就不是太好了。人大和政协,就有一大批这类秘书,领导们在正省级职位上退了下来,按照规定,仍然享受正省级待遇,车子和秘书都是待遇之一。这类秘书的境况千差万别,某位领导如果是在实职上退下来的,门生故旧很多,又肯替秘书司机出头,安排个副处级实职,还是完全有可能的。遇到那些退下来之前,原本就没有多少实权的,其司机和秘书,很可能就只能等这位领导寿终正寝,才有重新寻找新主子的机会,更多的人,是永远地留在了那个位置,没有人再用了。在这一类秘书司机之中,常常能听到一种抱怨,说,那个老东西又不死,把老子害惨了。
肖斯言目前的处境十分微妙,处置不当的话,很有可能成为失意的那一类秘书。他之所以急着找自己,大概也正是为前途担忧吧?
唐小舟赶到肖斯言约定的地点,他早已经等在那里。肖斯言似乎长时间没睡好觉,人显得疲惫,眼睛上蒙着一层灰雾状的东西,眼皮干涩,且显得沉重。肖斯言说,很对不起,我不能走得太远,附近就这个地方最好了。
唐小舟说,我们兄弟之间,不讲这个。
听了这话,肖斯言有些激动,他说,就冲你这句话,今天我们要好好喝两杯。
唐小舟很能理解肖斯言此时的苦闷,当初,唐小舟只不过是暂时没有归位,官场的世态炎凉,就已经令他沮丧到了极点。现在的肖斯言,处境与当时的自己相比,恐怕不知差多远了。游杰一旦辞世,肖斯言头上的天就塌了,再没有人替他遮风挡雨,甚至游杰在台上时,得罪过的某些人,别人想秋后算账的话,完全有可能将账算在他的头上。唐小舟不清楚,此前肖斯言进行了哪些经营,和哪些领导干部有比较深的个人关系。据唐小舟理解,秘书经营自己的关系,是官场一大忌,秘书的官场人脉,只可能是老板的人脉。而游杰这个老板,又不同于陈运达那种一身江湖气的老板,他显得比较清高,官场人脉也不那么深厚。如此一来,肖斯言日后的路,恐怕就难走了。
肖斯言之所以把自己叫过来,肯定是希望唐小舟在关键时刻替他说一说话。自己刚进省委办公厅之初,肖斯言帮了他很大的忙,现在如果能够反过来帮肖斯言一把,唐小舟也是乐意的。问题是,这个忙不太好帮。他虽然比任何人更接近赵德良,可他只是赵德良的秘书,理论上,不能参与任何决策,甚至多说一句话都是越权。
他尽量不去触碰这个领域,而是问游副书记的病情。
肖斯言叹息一声,说,还能怎么样?尽人事听天命吧。
唐小舟因此感叹,人啦,平常看上去,强大无比。可无论怎样强大,却斗不过一个小小的疾病。在疾病面前,人真是太弱小太易碎了。
喝了几杯剑南春,扯了一些闲话,肖斯言终于引出了正题。他说,老兄你得拉我一把。
此话一出,唐小舟沉默了。自己怎么拉他一把?如果游杰身体健康,有机会在常委会上分果果,想替肖斯言谋个职位,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有哪些职位适合肖斯言?如果一一排下来,实在太多了。肖斯言是老资格的正处级,就算不提拔,适用的位置包括市级政府秘书长、市委副秘书长、县委书记、县长等,再不济,安排一个正处级的县委副书记或者常务副县长。如果提拔,任市委副书记、市委秘书长、副市长或者市委常委,也完全有可能。可这些位置,毕竟都很显赫,实权大得很,竞争也就异常激烈,没有人肯替他在常委会上拿自己的资源与其他人交换,肯定轮不到他。搞不好有可能和袁百鸣的秘书曾凡琦一样,被扔到一个偏远的县,挂一个副县长或者副书记,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起来,就不知要看什么造化了。真是这样,下去还不如留在上面。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在上面,还可以寻找新的大树,一旦下去,天高皇帝远,即使有无数大树矗在那里,你也享受不到半点荫凉。
肖斯言说,不怕对你说实话,以前,我还真没为这事着急过。游书记也多次表过态,今年的换届,肯定解决我的问题。可人算不如天算,他这一住院,所有的事情全都变了。我完全陷入了绝境。
唐小舟说,我想了一下,这件事,你恐怕还得求游书记,让他和赵书记提一提。如果找别人,就绕了。
肖斯言说,我也想过,可游书记现在这个样子,我却在考虑自己的位子,这话,你说我怎么说得出口?
这倒也是实情,人家现在在为活着而奋斗,你却还在向他求位子,有点太不近人情了。可换个角度想一想,肖斯言跟了你六年,怎么说,在最后时刻,你也得动用自己的影响力,替他安排一番吧。你毕竟是要走的人,最后时刻出面说句话,只不过是安排一下你的秘书,无论是赵德良还是其他常委,恐怕都得卖这个人情。唐小舟说,你可以找机会暗示呀,毕竟,他应该替你安排的。
肖斯言说,你老兄哪里知道我心中的苦?游老板的性格,和赵老板或者陈老板是完全不同的,他是公子哥儿出身,在别人那里天大的事,在他那里,全都是小事。他做什么,凭的是一时的兴致,兴致高,一切都没有问题,兴致不高,就算一点小事都不行。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什么兴致?
唐小舟想了想,这些事,不需要自己说,能办的,肖斯言肯定会去办。关键是他求到了自己门下,无论如何,自己不能一推了之,得有一个明确表态。他说,你放心,我这里没有半点问题,能帮的,我一定会帮你。只是说话需要找机会,我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这个机会在哪里,怎么找,这才是我最头痛的事。你如果想到好办法,我们一起商量。
当秘书,唐小舟算是肖斯言的徒弟,只是这个徒弟的悟性很高,迅速成为了高手。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分上,肖斯言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很清楚,秘书通常都不会答应人家什么,唐小舟能如此肯定地说话,充分说明,他对自己是有感情的。
两位二号首长一起吃饭,从手机响起的频率便可得知,地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不过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唐小舟接了几十个电话,肖斯言仅仅接了三个电话,其中有一个还是房屋中介公司问他卖不卖房子的。
唐小舟接的最后一个电话是邝京萍打来的,她已经到了长城饭店,问唐小舟在哪个房间。唐小舟和肖斯言干了最后一杯酒,匆匆离开。坐上出租车,再给邝京萍打电话,叫她先把行李寄存,然后去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