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十四章 老板派出贴身秘书,纪委请出尚方宝剑
十一月底,侯正德找到唐小舟,还是同样的议题,眼看今年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创收任务还没有着落,怎么办?
中秋节国庆节,可以发点物质对付一下,元旦也可以这样做。春节怎么办?按照惯例,每年春节,厅里会给所有人发点奖金,不是很多,大概也就相当于双薪。各个处室,在厅里的奖金之外,还会种点自留地,发多少,要看各个处室的经济实力。综合一处是厅里最显赫的处,往年福利是最好的,别的处室平均五千元左右,综合一处,通常都是七千。今年的麻烦大了,到现在,进账只有两万多元,将以前一点老底子凑起来,也只有四万多。仅仅是年底的奖金,就还差两万,年货没有着落,年后开门,还有一个开门红包,这些钱从何而来?
上次,侯正德谈起这件事,唐小舟答应得很好,说是正在想办法。可他事情太多,转过背,将这件事情忘了。侯正德再次找上来,他才意识到,时间逼人,这事,不专门花时间和精力解决,还真是不行。他对侯正德说,这样吧,还是把杨处和韦处叫到一起,我们开个会吧。会议由你主持,主要的话,你来说。
会议在侯正德的办公室举行,一开始,侯正德说上了狠话。他说,我侯正德是个无能之辈,在这里尸位素餐。可你们大家也应该想一想,今年这个年如果过不去,大家骂我侯正德的同时,恐怕也会连带着把你们都骂了。这还不说,关键是在其他处室那里,我们一处今后还能抬起头来吗?大家私下里有一个说法,说我们当秘书的,是领导的看门狗。省委办公厅,就是省委的看门狗,我们综合一处,就是省委书记的看门狗。
这种比喻,唐小舟第一次听说。比喻虽然难听,仔细想一想,还真有几分道理。狗的地位高不高,不在于狗的血统有多高贵,品种有多优良,在于狗的主人有怎样的地位。如果说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这样一些部门属于权力之狗,综合一处,就是地位最为显赫的那只。
杨卫新说,是啊,这确实是个大难题。该想的办法,我都想了,该找的关系,我也都找了,人家就是不认账。我想,靠我们这些老人,恐怕是无能为力了,好在我们处今年进了几个新人,看他们能不能打开一些局面。
这话的指向性很明确,所谓进了几个新人,指的自然就是唐小舟和韦成鹏。
韦成鹏立即说,你们别指望我。这种事,肉食者谋之,古人早已经说过了,我们这些草食者不足与谋,更不足以成就大事。说过之后,拿眼看着唐小舟。
所谓肉食者谋之,引用的是《左传·曹刿论战》中的话。而《曹刿论战》中,根本没有草食者之说。说的是肉食者鄙。韦成鹏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进行了演绎。唐小舟也清楚,韦成鹏其实是在表明一种态度,这类事,是你们处长考虑的,而不是我这个排在末位的副处长分内事。此前,唐小舟之所以不理这茬事,也持有韦成鹏相同的观点。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已经是处领导了,一把手。
大家的话都说了,意思也都摆明了。唐小舟要求开这个会,也是想发动一下大家。他甚至想过,能不能采取什么强制手段,比如完不成任务,在年终奖金里扣除。现在看来,这是一个馊主意,没有丝毫意义。真若是干了,无异于将全处所有人推到对立面,那就成自掘坟墓了。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就想,该找哪个企业去化缘?思来想去,恐怕只能找关系比较好的企业开口。平常到他这里走动的企业不少,算一算,有几十家,效益特别好的,像江南烟草、中国电信江南公司、南方重工、江南有色等。这些企业,过年过节,送给自己的购物卡,都是三千两千的,外带一大堆物品,如果找他们化大几千块钱的缘,还是有可能的吧?
将所有企业在心里筛过一遍之后,他决定第一个找江南烟草。
他拿出手机,认真地翻找了好几遍,竟然没有王禺丹的电话。怎么会犯这种错误?不久前一起上北京,几天时间,他们都在一起,感情还算不错,怎么就没有把她的电话输入手机?想想只有一种可能,那段时间,主要心思用在邝京萍身上,大概忽视了其他的事。
只好翻开省直机关电话号码薄,上面果然有江南烟草董事长办公室电话,唐小舟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非常年轻动听的声音,唐小舟知道这不是王禺丹的声音,应该是王禺丹的秘书。上次去北京,她也去了。唐小舟想了一下,想不起她的名字,还能记得她姓胥。便说,胥秘书吗?我是省委办公厅唐小舟。
胥秘书十分热情地说,原来是唐处长,您好唐处,今天,我们董事长还提到您,说您这次提了处长,要我打电话和您约一下,找个时间为您庆祝。我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呢,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唐小舟说,谢谢禺丹姐,谢谢胥秘。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现在我的头都是大的,哪里还有情绪吃饭喝酒?
胥晓彤说,刚刚升上处长,应该春风得意呀,什么事把你的情绪搞坏了?
唐小舟说,我以前也觉得,当了处长,是真的春风得意了。可哪里想到,处长不容易当呀,下面还有十几号人,又遇到马上过元旦,接着就是春节。以前的处长,到了过年过节,要给处里的同事发物质发奖金,我到哪里去弄这笔钱?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胥晓彤果然伶巧,明白了唐小舟的意思,说,这样吧,我向王总汇报一下,过一会儿给你回电话。我先挂了。
唐小舟还没有说结束语呢,对方就已经挂了电话。唐小舟想,王禺丹的秘书就这个水平?怎么着,也要等人家说过再见吧。不过,从她的话意可知,她似乎明白了。难道说,这次化缘成功了?那么,能化到多少?别是一千两千打发叫化子吧?胥晓彤去向王禺丹汇报,大概不会那么快就有结果,是等她的回话,还是继续打下一个电话?
正考虑的时候,手机响起来,拿起一看,只有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名字,说明此人在唐小舟的心里并不重要。但不重要不等于就能轻视,所有打到他这里来的电话,都有可能是大事,他必须接听。
对方说,唐处你好,我是吴三友。
吴三友?唐小舟一愣。这个吴三友,属于唐小舟讨厌的人。
吴三友原属于官商,早年,岳衡市岳衡县创建岳衡县酒厂,他被任命为销售科长。这个人在销售上面确实很有一套,硬是将岳衡酒厂生产的雍康保健酒销到了全省各地,后来又销到了全国各地。吴三友是有功之臣,县里将他提拔为厂长。上个世纪90年代,国企问题积重难返,为了丢掉这个大包袱,国家出台政策,进行国企改制,市级以下企业,允许私人购买或者股份制改造。国家出台这一政策的初衷,是要改造那些包袱企业,而不是改制那些效益好的企业。就算是改制效益好的企业,也要卖出一个好价钱。可是,下面执行政策的时候走样了,很多质地优良的企业,被贱卖了。
岳衡县酒厂,也被列入了改制企业。吴三友花了大量的钱财,请来省里的一家资产评估机构,评估的结果,岳衡县酒厂总资产二千余万。县里因此决定,三千万卖掉,先期付一千万。吴三友以私人名义,向银行贷款一千万,将企业买了下来,更名为雍康酒业有限公司。有人说,资产评估报告显示,酒厂的净资产七千万,债务五千万。实际上,酒厂的净资产超过一个亿,那些债务,都是吴三友做出来的,实际根本不存在。不仅如此,雍康保健酒品牌的无形资产,可能值两个亿甚至更多,资产评估时一分钱未算。这一改制过程,国有资产流失,可能高达三个亿。
曾有好几家省里的新闻单位想揭开这个盖子,有几名记者也曾进行过调查,可吴三友财大气粗,早已经买通省里的关系。省里有人替他捂盖子,将他列为改革开放的典型,凡是涉及雍康酒业的负面报道,一律不准发,省委宣传部甚至为此下文。如今的雍康集团,多向发展,在当地的房地产业和采矿业,都成了老大。如此一个大企业,却只向县里缴三百万的定税。唐小舟认定,这个定税制一定有猫腻,上次带着徐雅宫跑去采访,却被吴三友一个电话赶了出来。
现在,吴三友再一次打来电话,唐小舟原本想一口回绝,转而一想,处里不正为创收发愁吗?我何不宰吴三友一刀?反正钱物全都交给处里,自己不经手一分,就算将来有什么事,也找不上自己。
唐小舟不咸不淡地说,哦,吴大董事长,最近又骗了多少女大学生?
吴三友对女人的爱好比较独特,他本人是初中毕业,却对女大学生情有独钟。女大学生中,他还只找三年级以下的,毕业生或者研究生,他没有兴趣。他还讲究处处都有家,个个都如花,夜夜当新郎,从来不空床。按照吴三友自己吹牛,所有的省会城市,除了比较偏远的几个之外,每个城市,他有两套房子两个家,另外还有几个临时性女友。这些人,全都是女大学生。目前,他正在将这项工作向二线城市拓展,就像他当年推销酒一样,他正在建立一个全国性的网点。
吴三友说,首长,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怎么能说骗?我遵循的是公平自愿原则。首长是不是有兴趣,我给你介绍几个?
唐小舟说,拉倒吧,你穿过的烂鞋,我才不穿。我怕有脚气。
他原本只是开玩笑,吴三友却认为他是怕有病,立即说,你放心好了,我让人家带上体检证明,保证无毒无菌,自然环保。
唐小舟说,吴总,你有事吗?
吴三友说,我明天到雍州,首长有时间接见我一下,一起喝杯小酒吗?
唐小舟说,我现在都烦死,哪里还有心情喝酒?
吴三友顺着竿子往上爬,问,什么事让首长心烦?
唐小舟说,还能有什么事?还不都是因为当了这个鸡蛋处长?处里十几号人,每年年前都要发点福利。今年这事落到了我的头上。你想,我十一月才当上处长,两个月之内就向我要福利,我又不是财神,变不出钱。
吴三友说,哎哟唐处,这算什么?
唐小舟说,对于你吴大董事长自然不是事,对于我就是大事了。
吴三友说,不就是钱吗?多大个事?钱是王八蛋,别的东西我没有,王八蛋,我这里还有几个。你说吧,大王八蛋小王八蛋,我给你整几个?
唐小舟说,吴总真会说笑话,我是政府你是企业,政府怎么能向企业伸手?
吴三友说,要不,我给你送去五万,外加十箱酒,行不行?
唐小舟说,不行不行,你别乱来。我怕犯错误。
吴三友说,犯什么错误?你也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为同志们谋福利,钱又没装进你个人的腰包。我说首长,我们的感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为首长作点贡献,替首长排一回忧解一回难吧。
唐小舟说,事情我自己会解决,我真的不能要你的钱。
吴三友说,就算我求你,好吗?
唐小舟说,真的不行。
吴三友说,这样,十万,二十箱酒。
唐小舟想,有了这笔钱,什么事都解决了,便说,我们再联系好不好?赵书记叫我呢。先挂了。
下午,胥晓彤的电话来了,她说,王总已经批了,二十箱烟。够不够,不够,我再找王总想别的办法。
唐小舟心中一惊一喜,二十箱烟?什么烟?五元一包的平江南?那可有点拿不出手。就算拿不出手,一箱也有二千五百元,二十箱,就是五万。有没有可能是二十多元一包的硬江南?或者五十多元一包的软江南,更甚至是七十多元一包的精软江南?唐小舟说,这怎么好意思?
胥晓彤说,唐处,你就别不好意思了,你说吧,是你来拉,还是我派个车送过去?
唐小舟说,我肯定抽不开身,这样吧,我看看处里能不能抽出人来。你稍等一下,我给你回话。
放下电话,他来到楼下侯正德的办公室。
侯正德一见他,便说,唐处,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唐小舟不动声色地说,搞到一点烟,应该可以解决点问题。
侯正德问,多少?
唐小舟说,二十箱。你是不是找个人去拉一下?另外,这么多烟,拉回厅里恐怕不是太好,得想办法找个地方先存放着。
侯正德说,这个没问题,处里在外面借了一套房子,主要是用来放东西的。
唐小舟说,那好,这是电话,你直接和王禺丹的秘书小胥联系。
下班前,侯正德来了他的办公室,看上去非常激动。
唐小舟请他坐下,替他沏上茶,问,解决了?
侯正德说,解决了,解决了大问题呀。
唐小舟问,是二十箱什么烟?
侯正德说,精软江南两箱,软江南八箱,硬江南十箱。
唐小舟在心里算了一下,两箱精软江南,市场价差不多七万,八箱软江南,市场价二十万,十箱硬江南,又是十多万,这一笔,岂不是快四十万了?
唐小舟说,哈哈,太好了,现在你侯处成小财主了。
侯正德咳咳一笑,说,唐处,看你说的。这都是你的功劳呀。你看,这些烟怎么处理?
唐小舟说,处里的事你决定,我没有意见。
侯正德说,我想过了,两箱精软江南,放在你的办公室。你接触的人不一样,肯定用得着。其余的放在处里,过年的时候,每个员工发两条,厅里的领导,恐怕也要意思意思。
唐小舟说,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再强调一次,处里的事,以你为主,我只是协助你。
这次的惊喜还没有退去,第二天一早,又有惊喜来了。
吴三友将两台车开到了省委大院,他自己坐的小车,有省委的通行证,直接进来了,一台卡车没有通行证,被拦在了大门口。吴三友这家伙也真是张扬,提着一只帆布袋,装着十万元现金,直接闯到了唐小舟的办公室。
进了门,吴三友将那个袋子往唐小舟的桌上一扔,说,给你。
唐小舟装着不解,问,什么?
吴三友说,王八蛋呀。
唐小舟说,吴总,这样真的不好,还是请你……
吴三友说,有什么不好的?你不经手,找个人来经手一下,不就行了?
唐小舟说,可你知道,这是钱呀。钱是好东西,可又烫手。
吴三友摆出一副乞求的表情,说,我的好哥哥,我们兄弟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别说拿我的钱,就算是连我的烟,你都没抽一根呀。我求求你,让我替你做点事,好不好?吴三友一脸的真诚,给唐小舟的感觉,他若再不答应,吴三友会在自己面前跪下似的。
唐小舟装着想了想,又表现出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姿态,说,那你等一下,我叫个人上来处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侯正德的办公室。侯正德刚刚喂了一声,他便说,侯处,我小舟呀。我这里有点事,你和孔思勤一起上来处理一下。也不等侯正德回答,挂断了。
不一会儿,侯正德和孔思勤上来了,脸上的表情是莫名其妙。
唐小舟替他们作了介绍,然后说,侯处,我这里正好有些事,你先把吴总带到处里坐一下吧。中午找个好点的地方,我要和吴总好好喝杯酒。说着的同时,将那个袋子提起来,交到孔思勤手上,并且向孔思勤使了个眼色。直到此时,侯正德仍然莫名其妙,但唐小舟叫他带吴三友下楼,他又不好不照办。
下楼时,侯正德不断朝孔思勤手里那只袋子望了好几眼,又冲她示意,意思要她看看。她悄悄打开了袋子,见里面是一扎一扎的票子,吓了一大跳。侯正德再次转过头来看她时,她举起一只手,将三只手指捏在一起,搓动了几下。侯正德的目光下移,看了一眼那只袋子,大概是估计一下数目,眼睛里顿时有特别的光射出来,对吴三友热情了许多。
到了楼下,侯正德请吴三友坐下,孔思勤给吴三友倒茶。
吴三友说,侯处,其他的事,等一下再说,我还有一辆车被拦在门口了,车上有些酒,你派个人去处理一下吧。
侯正德一听,还有些酒,看来,这个年会过得很丰盛了,立即对孔思勤说,小孔,你去叫杨处处理一下,我留在这里陪吴总就行了。另外,你去定个房间,要好一点的。定好后告诉唐处一声。
坐在办公室里,唐小舟想,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切都是颠倒的?再深入地想一想,其实,也根本就没有颠倒,商人对于利益是最敏感的,他们很清楚只有和权力勾搭成奸,才能利益最大化,所以,他们都乐意在权力上投资。自己今天的行为,真的是为了工作为了单位而不是腐败吗?显然,任何权力外延之后寻找利益扩大化的行为,都是腐败,所不同的是,将利益装进自己的腰包,是个人腐败,而将利益装进行政机构,却是行政腐败,都是一种权力变现行为。这就像某些女人,你默默无闻的时候,她们连看你一眼都显多余,一旦你拥有了权力,她们立即愿意投怀送抱,主动上床。她们献身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权力。不管是打着爱情的名义,还是打着支持工作的名义,都是对权力的收买。
唐小舟确实不想和吴三友走得太近,自从上任以来,吴三友给他打了无数次电话,总说要来拜访,每次他都以各种借口推了。有一次回家,他看到家里有一箱雍康酒,便知道吴三友找到家里去了。他只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没有问谷瑞丹,谷瑞丹也没有主动提起。这个女人就是如此,像只大老鼠,家里有什么东西,便往她的娘家搬。搬也就搬了,最为奇怪的是,她的父母竟然多次在唐小舟面前抱怨,说这么多年了,唐小舟也没为谷家做什么贡献,甚至过年过节都没有表示。感情在他们眼里,谷瑞丹拿回去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谷家的,而不是他唐家的。
计划没有变化快,吴三友他们刚刚离开不久,赵德良打来电话,叫他过去一趟。
进门后,赵德良说,你出趟差。
唐小舟问,去哪里?
赵德良说,尚玲同志马上来,你跟她走。
唐小舟说,好。那我现在去准备。
赵德良说,好吧,具体情况,让尚玲同志路上告诉你。
唐小舟办公室里准备了几打一次性内裤和洗漱用具,他将这些东西往包里装,然后给侯正德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和侯正德说了几句,主要是自己离开期间处里与赵德良在工作上对接的事。谈过工作,唐小舟又说,吴三友还在吧?你让他听电话。电话交到了吴三友那里。他对吴三友说,吴总,真是太抱歉了。临时有点急事,中午不能陪你了。
吴三友不甘心,还想争取,唐小舟手机响起,是梅尚玲。唐小舟说,我是真的有急事,马上就要走,没时间和你解释。下次再补吧。说过之后,挂断电话,接起手机。
梅尚玲说,我已经到了楼下,你下来吧。
唐小舟提了包,锁了门,来到楼下,梅尚玲的奥迪车已经等在那里。副手席上坐了人,司机已经等在后门边,见唐小舟过来,拉开后车门候着。唐小舟坐上去,先向梅尚玲问好。梅尚玲和他握了握手,又介绍副手席上的同事。
刚开始,一直说着闲话,直到汽车出了雍州城,唐小舟才问,我们去哪里?
梅尚玲说,去金昌。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金昌市是邻省,去邻省干什么?
梅尚玲说,王会庄被双规后,我们把他带到了金昌。今天凌晨,他出事了。
唐小舟再次惊了一下,却没有表现出来,问,王会庄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梅尚玲说,专案组报回来的消息是自杀。我们觉得案子有很多疑点,去查一下。
问题在于为什么要唐小舟去?他既不懂刑侦,也不懂纪检。赵德良对纪委不信任,才派他去?应该不会,赵德良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唐小舟跟在赵德良身边半年多,早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对赵德良所干的每件事仔细思考一番,努力找到赵德良的思维路径和处事方法。最终,唐小舟得出的结论是,赵德良所做的每一件事,表面看,显得很平淡很无力,完全没有省委书记那种气吞山河力拔千钧的气慨。正因为如此,江南官场便有了很多说法,说走了一个呆子来了一个腐子。腐子是江南地方话,意思是迂腐,也就是书呆子。走的那个呆子,自然是指袁百鸣,来的这个腐子,便是赵德良。还有一些非常粗俗的比喻,说冷水洗鸟,越洗越小。指赵德良比他的前任更差。说秀才日屄,看得见毛找不到洞。指赵德良只会抓小事,不会抓大事。唐小舟觉得,赵德良是个极有力量的人,他的力量,不是自然的蛮力,而是智慧的力量,思想的力量,是一种韧性的力量。如此睿智的赵德良,肯定不会将自己对纪委的不信任表露出来。
既然不是这样,为什么派自己出面?稍稍一想,唐小舟有点明白了,纪委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王会庄案,肯定不可能是一件单纯的贪腐案,背后涉及权力场,甚至有可能盘根错节。任何一起腐败案,只要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肯定牵出一大串。《西游记》中常常附带上天有好生之德,修炼一个神仙或者妖精不容易之类的话,真正修炼一个官员才不容易,每一个官员背后,都有一张网,这张网就是圈子,或者孔思勤所说的权力结构件。某一个官员烂了,这个圈子或者结构件如果仍然想保持完好无损,只能有一种办法,外科手术,将这烂掉的一个除掉,以保证整个圈子的完好。
王会庄之死,是不是某些人善后的结果?如果是,那就说明,王会庄背后的那个圈子,其实已经渗透专案组。
赵德良把自己的秘书唐小舟派出去,这实际是梅尚玲请的尚方宝剑。
他问梅尚玲,王会庄的案子,已经完全查清楚了吗?
梅尚玲实话实说,像这种案子,时间又这么短,要想查清楚,只有一种办法,犯罪嫌疑人自己坦白,侦查部门根据其供状一件一件去核实,否则,很难在短期内查清。具体到王会庄案,外围调查,确实取得了一些进展,基本已经查清了王会庄所拥有的财产以及落实了几件受贿案。但王会庄本人,至今心存幻想,始终没有开口。
唐小舟说,既然他还心存幻想,那就不应该会自杀呀。
梅尚玲说,问题就在这里。直到昨天,王会庄还在努力,希望得到一个他乐于见到的结局,此前没有任何自杀迹象,甚至连消极态度都没有。
唐小舟说,我采访过几个有过双规经历的犯人。据他们说,你们办案,有一套严格的程序,尤其在杜绝双规对象自杀方面,做的工作非常细致,专门安排人陪着双规对象睡觉。所以,双规案中,犯罪嫌疑人自杀的事,极少发生。
梅尚玲说,是这样。办一件双规案,我们通常安排三个小组,一个是审讯组,一个是生活组,一个是外围调查组。三个组各司其责,互相不能串联。生活组有一项重要职责,晚上陪双规对象睡觉,防止自杀。晚上值班的,往往是两个人,一个人睡一个人守在旁边,轮班。双规案也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恐怖,双规对象在接受双规期间,待遇其实是相当好的,比我们办案人员的待遇要好得多。他们提出的许多生活上的条件,只要不是非常出格,我们都会满足。比如想吃什么想喝什么等。
唐小舟说,就是呀。既然这么严格,王会庄怎么还能自杀?
梅尚玲说,这就是我们要去弄清楚的了。
唐小舟问,他到底怎么死的?
梅尚玲说,上吊死的。用床单吊在门梁上。
唐小舟问,负责看守他的人呢?
梅尚玲说,睡着了。
这种说法,显得有点滑稽。屋子里有两个人呢。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房间里吊死了,这两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从雍州到金昌需要四个多小时,路上吃了餐便饭,耽误了一点点时间,到达专案组所在的红云宾馆,已经下午四点了。红云宾馆在金昌市郊区,一幢五层楼的建筑,专案组包下了整个二楼共十三个房间。为了保证其封闭性,专案组在楼梯口安了一道铁门,只要铁门一关,便与世隔绝。平常别说双规对象不能轻易离开,就连审讯组成员,也一样过着全封闭的生活,所有电话被集中保管,所有人不能走出这里。稍稍自由一点的,是生活组,他们负责全组人的生活必需品采买。
梅尚玲他们去时,二楼的铁门开着,虽然没了这道屏障,也没有了双规对象,专案组的成员,仍然留在铁门里面,谁都没有出去。铁门边摆了把椅子,有一名警察坐在椅子上,见到他们过来,警察主动站起来,问道,是梅书记吧?
梅尚玲与警察握手,说,你好你好,我是梅尚玲。
警察说,我是金昌市公安局的。
听到说话声,省纪委专案组的两个人分别从两个不同的房间出来。领头那个年纪大一些,很有领导干部的派头,后面那个年纪稍轻,和唐小舟差不多。梅尚玲等人迎着两人向里面走去,门口那名警察又坐了下来。里面的两个人加快了脚步,迎过来,向梅尚玲问好,并且握手。他们不认识唐小舟,发现梅尚玲身边跟着一个外人,显得有点意外。
梅尚玲介绍说,这位是唐小舟同志,省委办公厅一处的。又向唐小舟介绍这两个人,年纪大些的叫曹满江,年轻的叫汪修农。
曹满江是省纪委的一名老资格处长,是第一批进入纪委工作的,曾有几次提拔副书记的机会,最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未能如愿。他是专案组的执行组长,也是审讯组组长。汪修农是省纪委的一名年轻的副处长,他是专案组的副组长,主要负责生活组。
曹满江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主动伸出手来,说,哦,唐小舟同志,二号首长,您好。幸会幸会。
唐小舟和他握手,感觉他的手有点凉。唐小舟说,曹处长千万别这么叫,让别人误会。
曹满江说,你能来,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我代表这里的所有成员,对你和梅书记的到来,表示欢迎。
曹满江握过手后,轮到汪修农了。汪修农上前半步,双手与唐小舟相握。汪修农的手用了一些格外的力量,似乎要向他表达什么,到底想表达什么,他一时摸不透。
梅尚玲不太喜欢这些虚套,对曹满江说,带我们去看出事的房间吧。
曹满江领头,梅尚玲跟在后面,汪修农陪在一则,唐小舟和另外几个人,又拉后一点,沿着走道向前走,越过四个房间,到了正中间。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对面一扇门里,走出另一名警察。曹满江向梅尚玲作了介绍,这名警察和梅尚玲等握手。
这个房间,在走道正中间,左右两边,一边有四个房间,另一边有三个房间和厕所。对面有六个房间和一个会议室。门是那种包过的木门,普通的球头锁。和现代酒店略有不同的是,门上有气窗。由此可知,这家宾馆,一定是有些年头了。
梅尚玲站在那里,伸手指了指门框的顶部,问道,王会庄在这里吊死的?
曹满江说,是的,用床单吊死的。他指了指里面的两张床,其中一张床上没有了床单。
梅尚玲问,床单呢?
那名警察说,在市局刑警队。
梅尚玲又问,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警察说,我们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
曹满江说,我们拍了照片,看照片就知道了,就像现在一样,没有动过。
梅尚玲转头看了看那名警察,问道,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警察说,我们对这个房间的取证工作,基本已经完成。不过,梅书记若要进去,最好其他人留在外面。梅尚玲明白了,这是不同意她进去的另一种说法。毕竟是现场,不进去也好,她便站在外面。
这是那种老式的招待所房间,房间比较大,却很简陋,正对门是一扇不大的窗户,窗户是后来改造过的,由以前的木窗换成了铝合金,窗外有防盗护拦。窗户下面,摆着两只单人沙发,沙发中间,有一张木茶几。房间里摆着两张床,床的对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电视机,没有茶杯没有电水壶甚至没有洗漱用具以及凉晒的衣物,自然也没有洗手间。
梅尚玲站在那里,问道,昨晚谁值班?
有两个人从唐小舟身后走到了前面,不约而同地说,是我们。
梅尚玲说,说说,是怎么回事?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这两个人,高个的那个,名叫丁春阳,矮个的那个叫薛靖海,在专案组,他们的职责就是陪王会庄睡觉,值夜班。
薛靖海介绍说,昨晚他值的是上半夜班,丁春阳是下半夜班。丁春阳睡得很早,八点多钟就上床,很快睡着了。王会庄老僧入定般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薛靖海听到王会庄发出的鼾声,知道他坐着已经睡着,便过去扶着他在床上躺下来。凌晨两点整,薛靖海喊醒丁春阳,和他交班。两人一起走到王会庄的床前,看了看他。王会庄睡得很好,发出轻微的鼾声。无论日夜,这个房间的门,一直都是开着的,为的是外面的人,随时都能看清里面的情况。丁春阳起床后出门上厕所,薛靖海等丁春阳回来后,才睡了。薛靖海睡着前,丁春阳坐在沙发上看书,等他一觉醒来,发现丁春阳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再看旁边的床,没有王会庄。薛靖海吓了一大跳,一跃而起,向外一望,发现门上吊着一个人。他大叫一声,扑过去,抱住王会庄,又叫丁春阳快点过来帮忙。丁春阳醒来后,也吓坏了,立即上前,将床单从王会庄颈部取下来。这时,专案组其他人惊醒了,过来一看,王会庄已经死了。
丁春阳说,他平常值班都很警醒,昨晚不知怎么回事,特别困,吃过晚饭,觉得眼皮打架,回到房间立即上床睡了。薛靖海将他叫醒,他人是起来了,睡意却没有走,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坐在沙发上又睡着了,直到薛靖海惊叫着把他喊醒。
看过现场,接下来进了会议室。还是介绍情况。唐小舟一直听和记,没有说一句话。其他人介绍的情况并没有特别之处,走道的铁门是锁着的,而且用的是两把大铁锁,钥匙分别由组长曹满江和副组长汪修农保管。两人都证实,钥匙没有问题,是刑警队来了之后,他们才将铁门打开。也就是说,当晚绝对不可能有人进来。晚上,唐小舟和梅尚玲以及梅尚玲带来的那个同事三个人一起找专案组成员单独谈话。晚上所谈,和下午所谈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在于,有人提供说,讯问王会庄的时候,曹满江显得比较急躁。
唐小舟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梅尚玲经验丰富,她紧紧地抓住了这句话,问怎么急躁。对方说,方法上有点粗暴。
在梅尚玲的一再追问下,总算是弄清楚了。因为急于突破,曹满江拍桌子,甚至推搡王会庄,昨天下午,又一次讯问,曹满江走到王会庄面前,用手托着王会庄的下巴,说,你不要以为你不说,我们拿你没办法。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坐在台上,还能人模狗样,到了这里,就是垃圾一堆。王会庄往曹满江脸上吐了一口痰。曹满江被激怒了,动手打王会庄,打的时间持续了几分钟,有拳打有脚踢,踢得王会庄在地下打滚。后来是汪修农听到里面闹起来,赶过来扯开了。
最后找曹满江单独谈话,他一进来就向梅尚玲检讨,表示自己一时失去冷静,犯了纪律错误,请求组织处分。
梅尚玲不动声色,说,怎么回事?你说一下。
曹满江主动将昨天下午的事说了。他说,王会庄软抗硬抗,什么手段都使上了,一直说他没有罪,是被赵德良打击报复陷害的。曹满江本来有些烦他,但一直克制着自己。直到昨天下午,他往自己脸上吐了一口痰,再也忍不住,对他动了手。
曹满江说,事后我非常后悔,可在当时,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竟然那么冲动,甚至可以说失去理智。
第二天,梅尚玲和唐小舟等人去了金昌市公安局刑警队。刑警队提供了一份尸检报告,证实王会庄确实是窒息死亡。因为尸体上有很多伤痕,警方曾考虑是否存在外力强行令其窒息的可能。后来调查得知,当天下午死者曾被刑讯,因此排除了这一疑点,结论为自杀。
梅尚玲不太满意这一结论,问道,仅仅因为下午被刑讯,便能排除外力致其窒息?
刑警队的法医说,作出自杀结论,并不完全考虑下午刑讯的因素,更主要一点,外力强制窒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个人的拼死挣扎,力量异常强大,往往几个大汉都按不住。真的是外力强制窒息,别说同一层楼的人会听到巨大动静,就算是同一幢楼,甚至附近的人,都应该听到动静。刑警队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不仅调查了专案组成员,也调查了当晚在红云宾馆住宿的其他人,包括服务员,走访了附近居民,他们都没有听到特别的声音。
梅尚玲更进一步问,有没有可能既听不到声音,又能强制窒息?
法医显然对梅尚玲这话有点不满,指着几幅照片说,你可以看皮下出血点,这些特征,全都说明一点,窒息死亡。你再看这些勒痕,这是挣扎形成的,说明死者上吊前是活着的,死亡到来之前,他挣扎过,但不强烈。如果死者挣扎,而旁边有人强制的话,可能形成两类特征,一是死者身上的勒痕完全不同,二是强制的人,可能因为死者的剧烈挣扎受伤。我们检查过专案组所有成员,他们身上,都没有伤。
唐小舟有点明白了。既然专案组成员身上都没有瘀痕,说明王会庄的死亡,并没有人实施强制行动,既然没有强制,自然就是自杀。
中午吃过饭,唐小舟准备返回。梅尚玲还需要留下来,她让自己的司机送唐小舟。显然,梅尚玲有些话想对唐小舟说,她便让司机开着车跟在后面,她和唐小舟肩并着肩慢慢向前走。
梅尚玲说,我知道你很敏锐,对这个案子,你有什么看法?
唐小舟说,对于办案,我完全是外行,你问错了人吧。
梅尚玲说,得了,我是你老姐,在老姐面前,你装什么?我知道你有想法,快说。
唐小舟说,我听说曹满江这个人,一直是很稳沉很温和?
梅尚玲说,你指他动手这件事?
唐小舟说,这类事,在你们这里多吗?
梅尚玲摆了摆头,说,我们办案和公安办案不同。公安打交道的惯犯多,那种人几进宫,心理承受力强,普通的审讯手段,拿他们没办法。我们办双规案,双规对象身份特别,以前是他们在台上指挥别人,现在沦落到别人来审问他们,心理落差非常大。几乎所有的贪官,无论是死挺的,还是一进来就什么都说的,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心理的崩溃。这种崩溃,不一定是本人的性格原因,也不一定是专政机构特有的压力造成的,根本原因在于这些人有了对权力的强烈依赖以及一旦失去权力之后巨大的不适应。权力是官员们的精神支柱,是他们的脊梁,一旦失去,崩溃就是必然。所以,我们办案,一般只是和对手磨耐心,打心理战,用尽办法告诉他们一个残酷事实,他曾经用以呼风唤雨的权力,不再属于他了。这些人彻底明白之后,崩溃也就发生了。崩溃之后虽然也有继续顽抗的,可这种顽抗,意义已经不大。我不否认,也有极个别动手的,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容易急躁。曹处长是我们队伍中经验极其丰富的纪检官员,办过很多大案要案,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唐小舟说,我不记得是个什么人说过,一个人突然改变自己一贯的行为方式,必然有极其深层的原因。
梅尚玲问,你觉得曹满江的打人事件,不是偶然的?
唐小舟说,一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刚才你说了那些之后,我的感觉,更加强烈。
梅尚玲说,坦率地说,我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唐小舟说,除了这种感觉之外,我还有一个感觉。毕竟一个人死了,而且是上吊死的。我听说,就算是那种砍头死的,脑袋被砍下来在地上滚,身子还会挣扎好一断时间。今天上午,刑警队的那位法医,其实也证实了这一点,王会庄在死亡到来之时,有过挣扎。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王会庄曾经异常强烈地挣扎过,别说惊醒其他人,同一房间里的两个人,为什么没有被惊醒?如果像法医所说,王会庄虽然挣扎过,但并不强烈,那么,一个人临时前都不强烈挣扎,到底需要多大的意志力?
梅尚玲说,这也并非不可能。我曾办过类似的案子。一间房子睡了五六个人,有一个人上吊死了,其他人完全不知道。
唐小舟说,看来,我是外行了。这只是我的感觉,对不对,我也不知道。我本来不想说,怕影响你们办案。既然你问起,我不说,就是对不起你这位大姐。
梅尚玲停下来,主动伸出手,说,非常感谢。你路上小心。
唐小舟和她握手,说,我们雍州见。
汽车悄无声息地开到他们身边停下,梅尚玲替唐小舟拉开车门,唐小舟向梅尚玲挥了挥手,道声再见,钻进后座。梅尚玲将车门关上后,汽车迅速向前滑行,梅尚玲站在那里,向他挥手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