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十二章 不是朋友就是敌人,官场永远没有第三阵线
按照原计划,赵德良在泸原市的调研有三天时间,第一天和第二天走访一些单位,第三天上午开会研讨,吃过午饭后启程前往西梁自治州。
江南省的西部,共有三个市州,分别是泸原市、西梁自治州和陵丘市。赵德良此次调研,计划走完这三个市州,每个地方安排三天时间。
第二天,看上去一切正常,唯一的变化是赵德良下令,省市记者,一律不准摄像和拍照。并且交待唐小舟,所有见报的新闻稿,全部拿到我这里来把关,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准随便发。
所有人都不理解赵德良为什么这样做。不摄像不拍照,带记者来干什么?何况,昨天不是既摄像也拍照了吗?为什么今天突然变了?唐小舟自然理解赵德良的用心,昨天是此次调研的第一天,虽然摄像了拍照了,但有纪律,这一消息,暂时不报道,电视上报纸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了昨晚的事之后,赵德良一定会有所动作,他要保证,那个孟小华在相当一个时期内,不清楚昨晚冲突的人是省委书记,甚至这一辈子哪怕把牢底坐穿,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招惹过某个大人物。
第三天,赵德良把行程改了,取消了开会研讨这一环节,继续调研,吃过午饭后,继续调研,到了五点钟,突然说去陵丘市。所有人措手不及,好在省委办公厅的人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工作方法,既然他说走,大家手忙脚乱地立即上路。
他们当然不知道,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德良将唐小舟留在酒店里办一件事,给省公安厅厅长杨泰丰打电话,要求他亲自带一个工作组,赶到陵丘市待命。
唐小舟问,小组成员呢?
赵德良说,让他带上治安处长和刑侦处长。悄悄过去,别惊动任何人。泄露了秘密,我拿他是问。
在陵丘市吃过晚饭,市委书记就晚上的活动向赵德良请示。赵德良说,我晚上已经有安排。
几位父母官不再说话,同时,他们也一定充满了好奇,不知道赵书记晚上安排了什么人什么事。尤其是余丹鸿,他对赵德良的工作方法极度不适应,怎么说,他既是省委常委,又是秘书长,是省委的大管家。省委成员做什么事,他这个大管家却不知道,这让他有一种正在失去权力的惶恐。
赵德良大概也清楚,无论他说什么,下面这些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掌握和了解他的行踪,既然此事不可避免,他也就懒得费神。下了餐桌,在休息室里和市委书记市长商量了一下明天的安排,他便叫了唐小舟和冯彪,一齐向外走去。
唐小舟起身的时候,看到余丹鸿向邱处长使了个眼色,便明白,余丹鸿这次要亲自披挂上阵了。
汽车开到原江酒店正门,赵德良对冯彪说,你就留在门口。
此时,唐小舟已经打开车门,赵德良跨下来,头也不回地向酒店里面走去。唐小舟关上车门,迅速跟了过去。
杨泰丰等人知道赵书记要来,早早地吃了饭,在会议室里等着。杨泰丰带来了六七个人,分别有政治部副主任容易、宣传处长翁秋水、治安处长滕明、刑侦处长雷吾他。另外还有几个人,杨泰丰向赵德良介绍的时候,唐小舟没有记住。
赵德良领着唐小舟走进会议室,里面所有人全都站起来。赵德良主动伸出手,和杨泰丰握手。杨泰丰一一介绍他带来的人,赵德良便一个一个地握手,然后走到正中间留给他的主位上坐下来。服务员给他们送上茶。唐小舟在赵德良身边坐下,拿出录音笔,同时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赵德良说,把大家叫到陵丘来,长途奔波,现在又连夜开会,辛苦诸位了。为什么是临时召集大家呢?这里面有个原因,因为我们接下来所要讨论的事,要在座诸位必须高度保密。所以,开会前,我宣布一条纪律,有关这次会议的任何内容,哪怕一句话,都不能流传出去。
他看了看大家,见大家都拿笔在记录,并没有抬头看自己,便又接着往下说。你们在公安一线工作,对于江南省的治安情况,是最了解的。今天,我想请大家谈一谈与黑恶势力有关的话题。第一,我们江南省,有没有黑恶势力?第二,我们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到底是什么样一种状况?第三,黑恶势力存在的土壤是什么?为什么能够生存?第四,对于黑恶势力,我们应该怎么办?我今天主要是了解情况,不需要系统,大家可以畅所欲言,想到什么说什么。
赵德良的话完了,各种笔的沙沙声也结束了。有那么一瞬间,会议室里非常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对于赵德良将他们紧急召来讨论这个议题,所有人都缺乏思想准备。
黑恶势力,是一个特别敏感的问题,建国之初,一夜之间,将所有的黑社会组织全部清除了,整个国家,显得十分干净。到了80年代以后,黑社会组织开始冒头,并不是以前的黑社会帮派死灰复燃,而是后来新生的带有帮会性质的违法犯罪团伙。在相当一个时期里,国家并不承认中国有黑社会组织存在,这话也对,通常所说的黑社会组织,尤其是中国旧时的黑社会组织,是一种处于地下的有着严明纪律和组织结构的组织,比如青帮和红帮以及后来由这两大帮派派生出来的黑社会组织。这样的组织,在今天的中国,自然不存在。就算有,也不太可能形成像青红帮那样庞大而且组织严密的团体。所以,开始只承认集团性犯罪,再后来,发展到带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而现在,赵德良非常直接地提出了一个新词:黑恶势力。
赵德良的四条意见中,第三条问黑恶势存在的土壤是什么,为什么能够生存。这个答案说出来,实在太简单了,那就是权力利益链。黑恶势力,只不过是权力利益链的一个环节,受权力保护才能生存。或者说,正因为权力从中起作用,黑恶势力,才迎风见长。权力一旦不给这些黑恶势力提供保护,这股势力,肯定无法存在。
要铲除黑恶势力,说起来非常简单,那就是根除权力变现行为。而实际上,每个人一旦掌权,一个无可回避的问题,便摆在了自己面前,那就是权力变现。不变现,你以前的投入,无法收回。不变现,你就没有更大的资金进行新的投入,以便谋求更大的权力。权力一旦变现,权力也就会不顾一切地保护这个变现渠道。权力不是在保护变现渠道,而是在保护权力自身,是一场权力保护战。黑恶势力,只不过是权力变现渠道的一种。
赵德良希望大家都说说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是畅所欲言,随意而谈。但对于坐在这里的人,意义自然不同。黑恶势力这个话题太敏感,他们不敢轻易表态,需要公安厅长先定一个调子,他们再根据这个调子,决定自己谈话的尺度。可这件事对于厅长来说,同样是个难题。他平常考虑的,或许是全省公安官员的平衡,而不是黑恶势力的现状。更重要的是,省委书记突然召开这么一个会议,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有明确。在没有明确上级真实意图之前,把自己的观点抛出来,是极其危险的。避险的唯一路径,让下面的人先说,在各人说的过程中,逐渐弄清省委书记的真实意图。
赵德良说过之后,杨泰丰便说,赵书记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我们今晚的会议,重点解决四个问题,最关键的是两个问题,一是我们江南省有没有黑恶势力,如果大家的结论是没有,那好说。如果是有,那么,就有了第二个问题,作为公安厅,我们应该怎么办?就这两个问题,大家都说一说吧。
杨泰丰果然是官僚,就这两个问题,临场发挥,说了一大堆,看似头头是道,其实没有自己的观点,等于一堆废话。
杨泰丰说过之后,应该轮到容易了。容易是这里唯一的女性,因为这是高层会议,服务员仅仅是给大家倒了茶,然后被容易支走了,会议的服务工作,由容易负责。容易在政治部工作,她的位置,和省委办公厅主任差不多,也就是替领导服好务。论职位,自然应该她说,可她很善于把握场上气氛,见杨泰丰说完,立即站起来,给大家加水,并且说,你们讨论,我来服务。
杨泰丰之后,除了容易,剩下的,也就是一些处长。而处长和处长之间,又有些职位上的差别。比如一些要害部门的处长,和职能部门的处长,肯定不同。治安处和刑侦处,还有另一个名称,叫总队。总队长在公安厅内部,属于不被省委组织部承认的副厅。如果以级别论,接下来应该由两位总队长发言。可翁秋水是老资格的处长,最近有传言说,他可能升副厅长,他显然把自己放在了副厅长位置,容易的话音刚落,他便开始发言。
翁秋水说,黑恶势力问题,确实是目前中国社会转型时期,一个极其特殊的问题,在有些省份,比如沿海等经济发达地区,还显得非常突出。不过,也不能以偏概全,并不等于有些地方存在,就一定会在全国普遍存在。就江南省来看,江南省的经济虽然欠发达,但社会稳定,治安形势较好。尽管在某些地区,可能存在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但还没有形成黑社会势力,更没有形成黑恶势力。
听到这些话,唐小舟就想冷笑。他不明白,谷瑞丹那么高傲的一个女人,怎么会看中这么一个草包,别说在省委书记面前说话一定要言之有理持之有据,就是见风使舵都不会。事实明摆在那里,如果不是想对黑恶势力开刀,身为省委书记的赵德良,有必要将他们这些人从雍州叫到陵丘?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还当什么宣传处长?
果然,赵德良打断了他的话,说,翁处长是吧?我注意到了你的用词,你说存在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那么,你能不能说说这些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有些什么特点,以及分布情况?
翁秋水一个宣传处长,平常也就是考虑怎么搞好唱赞歌工作以及怎样讨得厅长的欢心,哪里思考过黑社会之类的问题?更不可能有深入的了解。听赵德良这样一问,竟然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德良不再纠缠他,转向其他人,说,你们治安处长、刑侦处长,对社会接触比较多,而且直接接触案子,手上的情况掌握得比较多也比较全面,你们说说。
滕明是个直人,他说,赵书记,你是要听真话,还是要听假话?
赵德良笑了笑,说,那我先听假话。
滕明说,在党的英明领导下,在各级党委和各级领导的英明决策下,我们的社会蒸蒸日上,我们的生活,芝麻开花节节高,阳光普照,到处都是春天,怎么可能有黑暗存在?既然没有黑暗,黑社会组织,自然也就无可遁形。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是存在的,但黑社会根本不存在。既然不存在黑社会,所以,赵书记所提到的议题,也就根本没有意义。
赵德良挥了挥手,说,好了,可以暂停了。现在,我听真话。
滕明说,真话更简单,蘑菇撑起一把伞,伞下面肯定就有阴影,大蘑菇下面有大阴影,小蘑菇下面有小阴影。阴影是黑色的,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最容易生长的是什么?自然就是腐败,就是犯罪。我负责全省的治安工作,如果问我,江南省有没有黑社会?我肯定地回答,有。问我有多少?我告诉你,我说,我不知道。你可能问我为什么不知道。我刚才已经说了,大蘑菇下面有大阴影,小蘑菇下面有小阴影。这些阴影是怎么形成的?是因为上面的那个蘑菇。我说话也许有些人不爱听。我们目前的官员制度,其实和封建社会差不多,说穿了,也就是官吏制度,官的权力很大,基本不受约束。吏呢?从属于官,对官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表面上看,我们的官员制度是有约束的,实际上,约束官员的人,都是吏。吏又怎么可能监督或者约束得了官?只要是官,就可以为所欲为。权力如果受到约束,权力就是一根电线杆,就算电线杆的下面产生阴影,阴影也非常有限。相反,权力一旦失去了约束,权力就变成了大蘑菇,变成了一把大伞,下面的阴影有多大,就要看上面那把伞有多大了。许多情况,我不说,大家心知肚明。权力的田野里,长出几株毒蘑菇,大概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所有的农民都知道这一点,不过,农民们很小心,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把这些毒蘑菇铲除。但我们的权力责任田里,如果长出了毒蘑菇,坦率地说,我目前还没有看到很好的处理办法。或者说,我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想过从根处理。
赵德良说,按你这样说,黑恶势力在我省还非常严重?
滕明说,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我是这样认为的。各地都有一些利益团体,这些团体,一方面有权力对他们进行保护,另一方面,他们又以各种违法犯罪手段获取利益,并以此回报权力。每个黑恶势力的背后,肯定有一株毒蘑菇,甚至是一个毒蘑菇群。我们治安处我想甚至包括刑侦处,手里有非常多的案卷,这些案子,大多数成为了悬案。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完全按照法律程序办案,这些案子,早就破了。事实上,这些案子,至今悬在那里,有些悬了好几年。基本事实早已经查清楚了,涉及一些什么人,我们也是明白的。可是,我们就是无法执行。为什么无法执行?因为毒蘑菇。
赵德良转向其他人,问道,你们认同这种观点吗?
翁秋水说,这有点太夸张了吧?这岂不是把我们的社会,说得漆黑一团?
雷吾他说,滕处长所说,虽然有点让人难以接受,据我的了解,至少也可以算是部分事实吧。在有些地方,确实如此。我在刑侦部门,可能和滕处长的治安部门感受一样,一件案子,只要涉及黑恶势力,肯定办不下去,就会成为悬案。有个别案子,遇到我们的公安人员非常正直,冒着各种风险,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结果,水可能落了,石却不一定出来。我们明明知道某些犯罪嫌疑人就在那里,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甚至每隔一段时间,会在电视报纸上露面,就是没有办法执行。现在的积案悬案居高不下,除了我们办案部门自身的素质以外,还有一个极其关键的原因,背后的保护伞在起作用。可以这么说,任何一件案子,我们只要出过现场,基本可以得出判断,这件案子,是否与黑恶势力有关。预感很快就会变成现实,涉黑案件,就像一艘破船,你补了这个漏洞,还有另一个漏洞。很多的漏洞,让你补不完。
赵德良转过头,看着杨泰丰说,杨厅长,既然是这么个情况,省厅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杨泰丰说,我们考虑过,厅党组会多次涉及这一话题,也曾多次提交政法委,我们下不了这个决心。
赵德良问,下不了这个决心?为什么?
杨泰丰说,刚才几位同志说了,黑恶势力,不可能单独存在,它一定要依附于权力。权力和黑恶势力,二位一体。单纯扫黑,黑恶势力的根基还在,就像那首诗写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如果改一下来形容黑恶势力,再贴切不过。黑恶势力就是原上草,只要脚下的土壤还存在,火肯定是烧不尽的。斩草就要除根,根不除,斩草的意义十分有限。
赵德良说,好了,有关这个问题,我已经清楚了。下面谈一谈另一个问题,怎么办?
滕明已经说开了,再没有顾忌。他说,这个问题,要说好办也好办,要说难办,也难办。好办,各地的黑恶势力,都是在面上的。更多的这类团伙,仗着背后有硬后台,有强靠山,甚至连遮羞布都不要,明火执仗。这类团伙的种种劣迹恶行,在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相当一部分黑恶势力的情况,我们是完全掌握的。就算还有些不十分清楚,调查的难度并不大。要说难呢?确实难,谁去查?当地公安局?这种黑恶势力的后台,可能就是公安局长的上司,甚至有可能与公安局长关系极为密切或者根本就是公安局长本人。如果是公安局长的上司,公安局长敢查吗?能查吗?他这里刚开始查,一纸调令,把他调开了,甚至免职了。如果是公安局长本人或者副局长什么的,那谁会去查?
赵德良说,按你这样说,就没办法了?
滕明说,我只是就事论事。我的手里,早就有一长串名单,这些人,有些表面上是大投资商,受到当地政府全力保护,有些是当地官员的亲戚、朋友,甚至子女。至少在三到四个市,这种情况非常突出。有的市,市委书记的儿子和公安局长的儿子,就是当地黑恶势力的头子。他们组织卖淫,逼良为娼,到南部去贩运假钞回到当地销售,无恶不作,罄竹难书。只要到当地走一走,市民全都清楚这些事。市委书记和公安局长在上面罩着,谁敢动?
滕明说,如果真要下决心,有一种办法也许可以:交叉办案。省里成立一个大专案组,再在大专案组下面,每个市成立一个专案组。专案组的组长,就是公安局长。但是,不是本市的公安局长,而是从别的市交换过来的公安局长。比如陵丘市公安局长,调到德水市去,岳衡市的,调到陵丘来。而每个专案组,封闭集中,所有电话,一律集中管理,用一切办法断绝与外界的联系。同时,在专案组内部,成立督察小组,专门负责联络以及保密工作。
赵德良说,这个建议很好。杨厅长,我看是不是这样,你们尽快拿一个全省扫黑行动的执行方案来,常委会讨论之后,开始执行,争取国庆节前,还江南人民一片光明的净土。让我们过一个舒心的国庆节。
第二天一早,就像秘密而来一样,杨泰丰等人,又秘密地回去了。赵德良继续他的调研行程,没有人知道曾经有过这样的秘密会议。
然而,到了第三天,唐小舟不断接到电话,问他,省里是不是要进行一次扫黑行动。唐小舟暗吃一惊,本能地觉得,一定是公安厅那帮人泄露出去的,甚至觉得,杨泰丰或许不可能泄露,滕明和雷吾他似乎是坚定的扫黑派,他们应该也不会泄露。一个一个排除的结果,除了翁秋水,再不可能是别人。
为了更多地了解情况,唐小舟有意和那些打电话的人闲扯,东一句西一句套他们的话。结果他发现,除了扫黑之外,那些人并不知道任何实质内容。这就让唐小舟觉得,泄露消息的,很可能不是公安厅的人,而是省委办公厅的人。
为什么是省委办公厅的人?当晚参加会议的,仅仅只有他和赵德良,省委办公厅,应该不会有别人知道此事。如果这样想,那就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当晚,余丹鸿去了原江酒店,他甚至在大门口碰到了冯彪,和冯彪说了几句话才离开。返回时,赵德良问过冯彪,冯彪将所有出现在那里的熟人,一一列出。唐小舟想到,余丹鸿既然知道赵德良去了原江酒店,大概也不会就此罢休,他一定调查过,当天晚上,原江酒店发生过一些什么重要的事,很容易查清楚杨泰丰带着公安厅一个小组,秘密地在此住了一晚。只要了解此事,便不难想到,杨泰丰的陵丘之行,一定与赵德良有关。
省公安厅厅长带着政治部副主任、宣传处长、治安处长、刑侦处长等人,浩浩荡荡来了陵丘,却不惊动地方任何人,所为何事?为了一件很大的案子?绝对不会。无论怎样大的刑事案,毕竟也是刑事案,没有必要搞得如此神秘,更没有必要集中如此之多的人。更何况,省内所有大案,作为秘书长的余丹鸿,自然是清楚的。将所有信息综合起来,甚至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赵德良的第二次下乡调研,其实只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恰恰是在陵丘与公安厅的这几个人会面。
至此,要得出一个结论,就一点都不难了。
赵德良此行,一定是在部署一次大行动。什么样的大行动,要如此神秘,又动用公安高层?除了扫黑,大概不可能再有第二件事。
这似乎也说明,那些打给唐小舟的电话,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唐小舟意识到,这个消息泄露,对于自己来说,未尝不是一次机会。某些官员不是老喜欢栽刺吗?他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在赵德良心中,也栽进去两根刺?
接下来几天,除了陪赵德良调研,他还做了一件事,很小心地掌握一些证据,以便为我所用。
调研回来的那天晚上,赵德良没有去办公室,直接回了家。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有好多天没有练字了,一定手痒,回家后,肯定会练字,而且比平常练的时间会更长。正是趁着赵德良练字的时候,他将自己想说的话,小心地编辑一番,告诉了赵德良。
他说,最近几天,好几个人给我打电话,好像扫黑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赵德良正在写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才刚刚开了个头,听了他的话,顿时停下笔,问道,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侧面了解过,觉得消息既有可能从当晚参加会议的人那里传出去,也有可能是办公厅的人传出去的。
赵德良略想了想,问,办公厅的人?可能吗?
唐小舟说,我分析了一下,不知道对不对。
赵德良说,你说。
唐小舟说,如果说,这个消息,是当晚参加会议的人传出去的,比较容易理解,毕竟这件事只是小范围知道,把我们两人加在一起,也不超过十个人。这十个人中,我注意到有几个对反黑的态度非常坚决,正义感很强。我相信,他们无论如何不会泄露。如果有人不希望全省扫黑,那就比较难说了。
这话,是唐小舟射出的第一颗子弹,这颗子弹射向的是翁秋水。他有理由相信,翁秋水之所以轻而易举给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恰恰因为他有可能当副厅长,而谷瑞丹对他手中的权力,寄予厚望。提升一个副厅长,一定要上省委常委会,唐小舟此时在赵德良心中栽下一根刺,将来讨论翁秋水的副厅长问题时,这根刺,很可能起作用。
赵德良很重视此事,手中的笔已经停了,并没有写字。见他不再往下说,便问,你说说,省委办公厅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如果知道两件事,要推断出这种结果,并不难。
赵德良问哪两件事,唐小舟说,第一件事,当天下午,杨厅长等一行人秘密地住进了原江酒店。第二件事,杨厅长他们住进原江酒店干了些什么,会过哪些人。
这是唐小舟射出的第二颗子弹,这颗子弹的目标是余丹鸿。是不是所有人知道了这两件事,都可以得出赵德良要扫黑的判断?绝对不可能,得出这一判断,必须有足够的信息支持。掌握这些信息的,只有一个人,省委秘书长。
话只能说到这里,不能再往下说了。
和领导说话,是一件充满风险的事。许多时候,领导需要秘书给他们提供很多信息,以便从另外的角度了解一些事情,给自己分析判断时,提供特别的观察点。更多的时候,领导会选择性倾听,你所说的话,恰好是他希望听到的或者希望了解的,他不仅会听进去,而且会十分认真对待。你所说的话,是他不想听到的或者根本不愿听到的,领导便会选择性忽略。而有些话,可能是领导反感的,你说了,领导便会对你产生想法看法,从而改变对你的印象。
跟了领导几个月,唐小舟总结出了和首长说话的要诀。第一,你必须是一部内存强大的记忆库,随时准备首长的检索。就像百度知道一样,首长问到任何问题,你都得给出一个客观的答案。首长不需要的时候,你不仅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根本不存在。第二,你必须是一台超卓的智能过滤器。首长也是人,也有人的弱点,不可能将所有问题都看到想到,许多时候,首长还是需要别人对他说些什么的。到底说什么,学问大了,你不仅要从大量的信息中提取首长可能感兴趣的话题,还要认真组织语言,做到不多说一句不少说一句。第三,你必须是一台高配置的处理器。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你可能希望告诉首长一些东西,甚至影响首长对某件事的看法。对这类事,首长异常警惕,稍不留神,可能对你产生反感。你只能对这类信息小心处理,夹带在一些首长需要的其他信息中,极其隐蔽地输送给首长。
古俗语说,言多必失。对于首长秘书来说,尤其如此。
唐小舟深知这一点,他仅仅说了这么几句,不再往下说了。如果赵德良主动问起,他会继续说几句。见赵德良不再问此事,而是开始练字,便打住了话头。唐小舟曾想过,接收这个信息后,赵德良一定会采取某种行动。他甚至将自己摆在赵德良的位置思考,认为接下来的几天,赵德良会将这件事摆明,要么召开常委会,公开讨论,要么分别找几位常委谈话,先可以谈些别的话题,将最关键的话题,隐藏在其他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紧要的话题之中。取得绝大多数人同意之后,才摆明自己的态度。
随后几天,赵德良似乎忘了这件事一般,再没有提起。唐小舟因此以为,赵德良是在等待公安厅提供的方案。
两个星期后,公安厅的方案送来了。唐小舟认为,赵德良一定是在等这个方案,在第一时间送到了他的案头。可是很奇怪,这个方案送上去后,再没有回音。唐小舟觉得,首长的心事,真是难以琢磨。他似乎在等什么,可是,到底等什么呢?
国庆节前几天,有关王会庄的调查报告送来了,是梅尚玲亲自送来的。
这样的调查通常都只是走过场,两三天最多一个星期就会结束。可有关王会庄的调查,持续的时间,近两个月。当然,这五十多天时间里,以梅尚玲和文舒为首的调查组,并不是常住柳泉,表面上看,他们做得蜻蜓点水,偶尔下去一次,基本上也是转一圈就回来了。
开始,王会庄还来催过几次,到了后来,显然感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有些急了,托了很多人前来说情。
任何人出面,赵德良都只有一句话,说,调查组的报告还没有出来。我相信,调查组一定会对会庄同志负责的。
现在,调查报告终于出来了,唐小舟以极快的速度看了个大概。原来,调查组已经对王会庄上了手段,对他的电话监听了。监听记录显示,王会庄有三个情妇,每个情妇,都有一套房子,房子的产权证上,写着王会庄的大名。加上他本人另外的三套房子,总共六套商品房,其中一栋别墅,一套复式楼,市价接近四百万。另外,他的三个情妇,并没有高收入的工作,有两个甚至没有工作,可三个人,都有汽车。这车显然不会是她们自己买的,极可能是王会庄送的。三台车加起来,又是五十多万。再加他老婆一台汽车和他儿子一台汽车,又是五十多万,仅目前初步调查的结果显示,王会庄拥有不动产高达五百万,与他的工资收入严重不符。
唐小舟对梅尚玲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把报告送给赵书记看看。
唐小舟进去的时候,赵德良正在看文件,见到他,便问,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说,梅尚玲同志过来了。他们对王会庄市长的调查,出了初步报告。说完,唐小舟将这份报告放在桌面上。
赵德良放下了手里的报告,将这份报告拿起来,问道,你看过吗?
唐小舟说,没来得及细看,只是扫了一眼,好像问题还蛮严重。
赵德良的眼睛盯着报告,嘴上却说,多少?
唐小舟说,目前已经基本查清的事实是,他有三个情妇,给了每个情妇一套房子一辆车,加上其他一些不动产,在五百万左右。
赵德良问,尚玲同志走了没有?
唐小舟说,没有,还在我的办公室。
赵德良说,那好,你让她过十分钟过来。
算准了时间,十分钟后,唐小舟请梅尚玲过去,他将她的茶杯端了过去,随后关上了门,出来了。梅尚玲在赵德良的办公室里逗留的时间并不长,二十分钟而已。梅尚玲离开后,唐小舟过去清理茶杯,赵德良说,你看看运达同志在哪里?如果在家,叫他过来一趟。
唐小舟正要向外走的时候,赵德良又说,顺便问一下游杰同志、春和同志,他们如果在,一起过来,丹鸿秘书长也来一下。
五个人并不是同时来的,游杰最近,在同一层楼,原本可以第一个到达,可他没有,似乎是早踩好了别人的点,仅仅只比陈运达早到一点点。余丹鸿是第一个到的,他就在楼下,放下电话,立即屁颠颠上来了。夏春和在院内,相距只有几百米,几分钟后也到了。市政府离市委有一段距离,陈运达也不可能接到电话立即就动身。唐小舟清楚,就算陈运达可以立即到来,他也一定要拖一拖,至少,他需要向赵德良表明一种态度,他们是平级的,他不可能随叫随到。
唐小舟进去给陈运达倒茶的时候,五位常委已经在隔壁的小会议室坐好。赵德良最初和余丹鸿以及夏春和在谈一些别的话题,见陈运达到了,立即转入正题。
赵德良挥了挥手中的报告,说,刚刚尚玲同志给我送来一份材料。春和同志,这份材料你看了吗?
夏春和说,尚玲同志和我通过气。
赵德良说,大出我的意料。我原想,既然王会庄希望省委作个结论,我们就走一走过场,把该做的手续做到。过一段时间风声不那么紧的时候,再考虑他的任职问题。没想到,我是真的没想到,问题竟然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我不得不把你们几位叫过来,大家先通通气,统一一下意见。
陈运达和余丹鸿还不清楚这份材料的内容,尤其关键的是,王会庄是他们的人。表达意见之前,他们必定要了解一下,赵德良所说的出乎意料,到底严重到了何种程度。
陈运达显得很平淡地问,到底查到了什么?
唐小舟原本要出去的,赵德良将那份材料递给唐小舟,说,小舟,你给运达同志看看。唐小舟只好接过材料,递给了陈运达,然后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就在赵德良的办公室,夏春和给梅尚玲打了电话,命令她对王会庄执行双规。
梅尚玲心里有数,这份报告一旦递上去,立即就会对王会庄双规,她在昨天下午,已经派了四位纪委干部前往柳泉市,秘密住进当地一家宾馆。夏春和的命令下达后,梅尚玲向柳泉的同事打了电话。四位纪检干部接到命令,立即兵分两路,一路赶去市府大院,对王会庄进行秘密监控,另一路赶到柳泉市纪委,在纪委书记的办公室,拨通了赵德良办公室的外线电话。赵德良接起电话后,知道是柳泉纪委打过来的,将话筒交给了夏春和。夏春和再一次下达命令,由省纪委执行对王会庄的双规,柳泉市纪委配合行动。
这其中,还有一些细节。比如省委就此事知会省人大、柳泉市委以及柳泉市人大。毕竟,王会庄虽然已经停职,他还是江南省和柳泉市人大代表。是谁打电话给柳泉市委的,唐小舟不清楚。至于省人大和市人大,是由余丹鸿在唐小舟的办公室打的电话。余丹鸿的脸色很难看,乌紫乌紫的,他在电话中并没有说太多,只是说,省纪委已经决定对王会庄执行双规,省委建议人大撤销其人大代表资格。
也就是打这些通报电话的时候,省市纪委的执行人员,来到柳泉市政府大院王会庄的家里,宣布了对他双规的决定。据说,王会庄非常嚣张,公开说,这是典型的打击报复,他要向中央申诉。执行人员当然不听他这些话,按照规定将他带离。省纪委执行小组并没有在柳泉停留,将王会庄带上车后,迅速驶离了。
省纪委有一个专门的双规场所,是一家住于郊区的宾馆,绝大多数双规案件,都在这里执行。也有极个别的双规案件,纪委觉得有必要,会将双规对象带往外地甚至外省。
唐小舟后来才知道,王会庄在这家宾馆只停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被省纪委专案小组带到了外省。与此同时,省纪委还派了一个小组再次进驻柳泉,和柳泉市纪委的相关人员,组成外线小组,这个小组迅速控制了王会庄在柳泉市的三名情妇。
对于王会庄案的结果,唐小舟并不关心。让他感慨的是官场实在太滑稽,正如一个段子所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只要将这个段子改一个字,便是另一种写照:说你贪你就贪,不贪也贪;说你不贪就不贪,贪也不贪。一个官员,贪与不贪,并不在于他自身的行为,而在于上面是否要查他。上面不查,你再贪也是不贪。现在流行无罪推定嘛,既然执法部门不判定你有罪,你就是清白的。问题的实质却是,你肯定经不起查,一查肯定出事。为什么一查肯定出事?原因很简单,若要办所有官员一个财产来历不明罪,肯定漏不掉一个。官员吃的喝的都是国家的,穿的用的是别人送的,过年过节,还有红包购物卡,你的财产如果说得清道得明,才是咄咄怪事。
以前当记者,每次参加新闻发布会什么的,都要收一个红包,三百五百不等,一个月下来,运气好的,可以收到几千块钱,与工资相比不会少。有些老记者,收红包收得兴起,将老婆情人等,全都拉来收红包。几个人整天忙着收红包的收入加起来,也就一万多块钱。那时,唐小舟觉得这个数目大得惊人。
谷瑞丹在公安厅当干部,逢年过节,也会有人送。多的唐小舟不知道,一到过年过节,那些处长厅长家,上门者络绎不绝。谷瑞丹收多少,唐小舟不知道,她从来不会告诉他。不告诉他不是因为她需要表现廉洁形象,而是不想让他了解她的财产。唐小舟有个基本评估,从她送给谷家里的各种东西可以推算出,她所收的,肯定比她的工资高出一倍。
如今,唐小舟到了省委,才真正知道过去为什么有三年穷知府十万雪花银之说。
中国官场有送礼的传统,清朝官场,有所谓冰敬、炭敬,说白了,也就是下面的官员给上司部门送降温费烤火费。大多数人以为,这是高级官员巧立名目向下索贿,其实不是,只是下面官员为了到上面办事方便送出的润滑费。也就是说,无论是冰敬还是炭敬,是普降甘霖,见人有份,只不过数目不同而已,普通办事人员少一些,掌事官员多一些。就算你不贪不占,有这种那种孝敬,三年下来,也能有十万雪花银。
新中国成立后,废绝了这些官场潜规则,又不能不考虑寒暑之苦,便想了个办法,夏天发降温费,冬天发烤火费。这两项费用,不再是由下往上孝敬,而是由上向下派发,所有公务员,人人有份。改革开放以后,仅仅这些,显然已经无法令官场运行顺畅,渐渐就恢复了由下向上送礼的习惯。上个世纪80、90年代,主要送的是物质,鱼呀肉呀鸡呀蛋呀。这样做,很张扬,逢年过节,下面往省里送礼的车子络绎不绝,有些地区,不得不出动车队,整卡车整卡车地装载,到了省里,一家一家地派发,影响非常不好。到了新世纪,不知谁发明了购物卡,解决了官场大难题,就算将省委大院每个人都敬到,顶多一只提包就解决了。购物卡还有一个好处,大家在一起吃饭,每人领到一张购物卡,看起来,分量是一样的,人人平等,实际上,购物卡和购物卡的含金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双节就要到了,这样的节日,正是官场送礼重点,送礼者到某个办公室走一趟,离开时留下一个信封,信封里面是一张购物卡,含金量低的,一百元,含金量高的,一千两千五千都有。敢收五千的人大概不多,毕竟是反贪的起点线,仅此一单,便可以认定你犯了受贿罪。但一千两千,肯定都笑纳了。这不是受贿,而是礼尚往来,和古代的冰敬、炭敬一样,仅仅只是一种礼仪。
人家来给唐小舟送张购物卡,他一样笑纳。有关这件事,很苦恼过他一段时间,他向肖斯言咨询过。
肖斯言说,这些购物卡,你一定得收,不收还不行。你如果拒收人家的好意,人家以为你不拿他当自己人。官场之中,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永远没有第三阵线。既然是敌人,人家就会以对待敌人的方法对待你,即使在赵书记面前说不上你的坏话,在整个江南官场说你的坏话,也够你喝上一壶。
话虽如此,他还是害怕,如果赵德良知道这件事,自己岂不是毁了?
后来,他发现赵德良也收,只不过,赵德良的做法比较特别,每隔一段时间,将这些卡清出来交给唐小舟,让他妥善处理掉。唐小舟恰好有个朋友在红十字会工作,他将赵德良的卡连同自己的一部分交给这个朋友,作为对红十字会的捐助。
一个双节下来,唐小舟收到的购物卡,有几百张,最低面值五百元,最高面值三千元,另外送的烟酒等还不算,仅仅购物卡,总值就有四十多万。唐小舟想,难怪人们将领导秘书叫二号首长,在送礼这件事情上,二号首长的重要性,便充分体现出来了。除了那些趁晚上去领导家的之外,双节期间来到唐小舟办公室的人,绝对比去秘书长那里的都多。
临近国庆节时,所有人都在谋划出门旅游。唐小舟已经收到了很多旅游邀请,其中有好几个企业表示,要请唐小舟去旅游,甚至公开说,可以带上自己的朋友、妻子或者情人。这样的旅游邀请,自然是行贿的另一种。唐小舟一律拒绝,就算他想去,也没有时间。
还有几个人邀请他一起去旅游,第一个是徐雅宫。徐雅宫选定的地点是西北,她想去大漠上走走。当记者的时候,唐小舟跑过很多地方,唯独没去过的是西北,青海新疆,都是他神往之地,如果能在大漠上走走,体验一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境界,一定会让自己的心境宽阔许多。可是,面对徐雅宫的提议,他只得苦笑,说,我知道我欠你的,只是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还得了。
徐雅宫说,你不可能当一辈子省委书记秘书吧?过几年,赵书记肯定给你安排个位置,那时,你再还,好不好?
唐小舟多少有点惆怅地说,我倒是很想预约几年之后,可是,时间是个非常残酷的东西,谁能说得清几年之后,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他没有说出的一句话是,几年后,你或许成了别人的老婆,难道我要带着别人的老婆出去旅游?
孔思勤也在策划国庆长假的旅游计划,她想当个背包族去云南。她给唐小舟发来短信说,我想去看看苍山洱海,走一走丽江的古街,亲近一下玉龙雪山。我想,如果有一个人和我一起,打着背包,手拉着手,在丽江的街头散步,我就不枉此生了。
唐小舟说,这很简单呀,带上你的情人,牵上你的牛羊。
她说,我想牵上你的牛羊。
他说,那好,我借给你暂时用用,用完了记得还给我。
仅此而已。或许,孔思勤只是想表达某种东西,并不真的希望他和自己出行。尽管他们都在综合一处,见面的时间却不多,就算在办公楼里见到,也只是点点头,说上几句话。偶尔约出去坐坐,机会极少。
邝京萍也在运作她的旅游计划,相对而言,她更自由一些,毕竟是学生嘛,国庆长假,再请几天假,玩上十天半个月,也完全不是问题。邝京萍的旅游计划更加独特一些。她看中了安徽黄山脚下的一个有四百年历史的古老村落,她想去那里住上十天半个月,很希望唐小舟能够陪伴自己。
唐小舟对此的反应是往她的卡上打了三千块钱。
这所有一切,对于唐小舟来说,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景,想一想可以,真的去做,半点可能都没有。在领导身边工作,他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假期,甚至没有自己的时间,他的全部时间,都是领导的。赵德良的国庆行程早已经定下来,他要去北京。
赵德良这次去北京,队伍比较庞大。黎兆平带了几个人,他们要去广电总局活动,拿到一个电视节目的批文。江南烟草集团的王禺丹也是随行成员之一,他们有一个实业拓展计划,需要得到中烟集团的支持,赵德良将替她在发改委走动一下。雍州市计划在雍江上修第四座大桥。武广高速铁路将横穿整个江南省,总里程有一半以上在江南省境内,江南省想争取多建几个中间站。江南省境内,预计投资四百个亿,在此基础上,每增加一个站点,又能多出好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这个项目,对江南省的GDP拉动,将是巨大的。
队伍虽大,真正能够接近赵德良的人并不多。整个晚上,主要是黎兆平、巫丹和唐小舟陪着赵德良。
唐小舟随赵德良进京的机会多,每次和赵德良同行,路上都很沉闷,这是因为赵德良放不下官员的架子,唐小舟又无法排除骨子里的奴性。换个角度看,端着的官员架子,很可能就是官场奴性的另一种表现。曾几何时,唐小舟对奴性深恶痛绝,等他在官场的时间久了,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奴性其实是官场的基础。官场如果没有奴性,肯定就会崩盘。
巫丹抽烟,烟瘾不小,赵德良、黎兆平和唐小舟三个人都不抽烟,巫丹不好意思在包厢里抽,每隔一段时间,要走出包厢过烟瘾。有一次,巫丹又出去抽烟了,赵德良主动问黎兆平,听说你和巫丹的丈夫是好朋友?
黎兆平说,是。
赵德良问,好到什么程度?
黎兆平笑了笑,说,老板你别挖个坑让我往下跳。
赵德良点了点黎兆平的鼻子,说,你小子,狡猾大大的。
黎兆平借此话头,说,老板你也是,把林志国的问题解决一下嘛。
赵德良问,你也跑官?
黎兆平说,我不为自己跑官,我当伯乐。
赵德良想了想,然后说,兆平呀,这件事如果不是你出面,我这一关肯定过不了。我不知道你对林志国这个人了解多少。这个人城府太深,器量太小。
黎兆平说,不会吧。刘备有句名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刘备调子唱得高,他的衣服,是绝对不能给手足穿的。林志国可以和别人共穿一双鞋,器量能小到哪里去?
这话让唐小舟大吃一惊。你这个黎兆平,你自己穿了林志国的鞋也就罢了,竟然在赵德良面前都说这种话,你想死呀。
赵德良脸上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对黎兆平说,越说越不像话了。你比小舟大好几岁,你就没有小舟成熟。
黎兆平果真乐于当伯乐,立即接过话头,说,既然小舟这么好,你应该给他加担子,把他的问题解决啊。小舟跟你也有半年了吧,他的事,不能老这样拖着吧?
赵德良说,该解决的时候,自然会解决。他自己都不急,你急什么?
黎兆平说,我不是替他急,而是替你急。老板你知道别人说你什么吗?
赵德良问,说什么?
黎兆平挥了挥手,说,算了,不说了,太难听,我怕你受不了。
赵德良说,你这是激将法嘛。我告诉你,我不吃你这一套。你不说,我就不听了。如果什么话都听,我的耳朵早起茧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