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一次和前世略有不同。

  儿子和女儿都在现场,儿子的女朋友却没来。

  郑思远把离婚协议递给她时,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其实我跟你早就没有感情了,这么多年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该跟你离婚。”

  “不瞒你说,我已经找到了人生知己,她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没有皱纹,也没有满身的油烟味,更不会天天说些柴米油盐的小事,她比你,更配得上我。”

  “你痛快把离婚协议签了,不要耽误彼此。”

  郑思远眼中尽是冷漠,像是生怕陈玉兰会纠缠他一般。

  却不料,她当下就答应了。

  “可以。”

  郑思远诧异地抬眸看了她一眼:“你……同意?”

  “嗯,同意。”

  前世,陈玉兰听到那些话,如遭重击,心痛得不能自已。

  可如今再听他这套说辞,恶心得差点把胃里的酸水都吐出来。

  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试图用感情和孩子们的未来留住郑思远,而是冷声道:

  “以前我顾及着你那卑微的自尊心,任由你大言不惭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当年,明明是你不肯离开农村,你说怕被骗,怕家里的地没有人种,怕孩子没人管……”

  说到这里,陈玉兰轻嗤一声。

  “怕这怕那,就是不怕家里没钱吃饭,孩子没钱上学。”

  “我去城里打工,也并不是你说的贪慕虚荣,而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不想在老家守着一亩三分地,活等着饿死罢了。”

  郑思远没想到陈玉兰会翻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当着孩子的面讲。

  “玉兰!”

  他蹙着眉头,试图像往常一样提醒陈玉兰注意场合。

  可陈玉兰却目不斜视地与他对视着,眼中的寒意不逊色分毫。

  “我说错了吗?”

  看着陈玉兰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嘲讽,郑思远胸中莫名涌起一股怒火。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框眼镜,眼中尽是对陈玉兰的不满。

  “行,你有本事,我说不过你,这些年外面走了一趟,你出息了!当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机会,轮得到你在这冲我吆五喝六?”

  郑思远用这件事拿捏了陈玉兰一辈子。

  在他的认知里,是他把出去谋生的机会“让”给了陈玉兰。

  所以她这辈子都得对他心怀感恩,带着歉意补偿他。

  以往每到这个时候,话题就会终结于此。

  可如今,陈玉兰听了这话,却毫不留情地嗤笑:“我当年就说过,你要是不想让我走,大可以换你出去赚钱,我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可你死活不同意,现在反倒来怪我?”

  她摇摇头:“你怪的不该是我。”

  “而是你自己的愚蠢、懦弱、胆小、不负责任!”

  “你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怕就是和我提离婚了吧?”

  话落,她发现自己说得实在不够准确,便又补了句。

  “对了,还有不顾伦理道德,出轨偷腥!”

  “你!你……”

  郑思远头一次被陈玉兰指着鼻子骂,眼睛瞪得老大,后退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陈玉兰这一番话说得很冷静。

  相较于郑思远被她气得捂着胸口上不来气的样子,她冷漠到近乎绝情。

  但实际上,她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只是把憋在心里的真相翻出来讲一讲。

  这还只是一部分,他就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该是有多脆弱啊?

  坐在一旁沙发上的儿子郑明浩看不下去了。

  “妈,你这话说得也太过分了吧?”

  “我爸当年怎么说也是高中学历,要是他能出去,再不济也能混个老牌国企的领导当当,那我现在,不说官二代,高低也是个富二代!”

  “你要明白,更要记住,我爸他是舍弃了自己的未来,把大好的机遇‘让’给了你!”

  他嫌恶地瞥了陈玉兰一眼,没有半分应该对母亲的尊重,

  “你也就是这些年挣着钱了,才敢这么跟我爸说话,仗着自己赶上好时候,就高高在上,看不起我爸,放到现在你试试?”

  “现在社会,就凭你一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除了干工厂流水线,哪个厂子还会要你!”

  儿子郑明浩说的这些话,再一次让陈玉兰认清了自己的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这个“好”儿子,打心眼儿里就看不起自己。

  无论她付出多少,在他眼里都是一文不值。

  无论她的人生跨越多么大,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出身乡土,上不了台面的农村妇女。

  不过事到如今,她也不屑于改变他们对自己的看法了。

  因为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她生在农村,长在农村,21岁的时候听从父母安排嫁给了相亲对象,也就是她现在的丈夫,郑思远。

  那时候,她确实就是个农村妇女。

  但后来,她走出了那片村子,并把全家人都接到了城里。

  她很为当年自己的勇敢而骄傲。

  那时,她因不想受到文化的限制,也为了能赚到更多的钱,每天下班回家就跟着儿子女儿一起学习小学和初中的知识,顺便帮他们听写功课。

  学会查字典后,她认识了更多的字。

  从一开始连安徒生童话都读不完全,到后来能够背诵初中小学课本上所有要求背诵的古诗词和课文,她用了仅仅不到一年。

  也正是那个时候,她机缘巧合地用她在初中课本上学到的数学知识,获得了给工厂工人记工时的工作。

  虽然工资只加了五十块,但却是她从体力劳动到脑力劳动的第一步,也是她改变人生的开始。

  郑明浩说她大字不识一个。

  她又何尝不恨自己能用来学习的时间不够多?

  她没有再向以往那样教育儿子。

  就像他爹郑思远所说的那样,他十八岁了,已经成年了,以后可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了。

  但有些往事,被郑思远篡改太多。

  从前她不计较,但不代表她现在还会默默忍受。

  见陈玉兰一直盯着自己看,郑明浩目光有些闪躲,他蹙着眉:“你看着我干什么?我说你还说错了?”

  “当然错了!”

  陈玉兰冷冷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