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仁亲王回到宫内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宫殿深处的御殿内，灯火通明，天皇与皇后正端坐在上首，面前摆着尚未动过的晚膳。
明仁亲王在门口脱下鞋履，步入殿内，在父母面前端正地跪坐下来，俯身行礼：“孩儿明仁，拜见父皇、母后。”
裕仁天皇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反而仔细地端详了儿子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明仁亲王直起身，跪坐在垫上，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也不亲不近，仿佛上面。
良子皇后看着儿子，半晌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一整个早上和下午的不满与满腹的不解。
良子皇后：“明仁，你今天在六义园说的那些话，你可知道会给宫内厅和皇室带来多大的麻烦？”
良子皇后：“选妃尚未尘埃落定，还有一轮审核要走，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许诺非她不娶，这让其他九家的脸面往哪里搁？让朝中的大臣们如何看待皇室？”
明仁亲王静静地听完母亲的质问，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低下头去。
他抬起头，那双眸子里的视线平静地对上母亲良子皇后的目光，开口说了一句话。
“是孩儿对她一见钟情了。”
明仁亲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坚定。
他的眼神儿清澈，语气里满是自信。
良子皇后的话语霎然间顿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明仁，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叛逆，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别人轻易更改的决心。
良子皇后忽然才发觉，她的儿子不是在胡闹，他是认真的。
裕仁天皇坐在上首，端起茶碗，看着儿子和妻子的互动，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放下了茶碗，桌子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瓷器到桌面的脆响声。
他声音缓缓慢慢的，直接一句话，给这件事儿盖棺定论。
裕仁天皇：“你喜欢就好。”
良子皇后震惊的转过了头，去看向裕仁天皇。
良子皇后说：“陛下！您就这样纵容他胡闹吗？选妃是国家大事，关系到皇室的血脉延续和朝局的稳定，怎么能由着一个孩子的喜好来决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认真，也更有说服力一些。
良子皇后：“臣妾不是说那个橘家的姑娘不好，臣妾见过她一面，确实是个标致乖巧的孩子。”
良子皇后：“但是……陛下，您真的就让明仁自己决定了吗？不再看看其他的姑娘吗？”
良子皇后转过来看了看儿子，又看向丈夫裕仁天皇。
良子皇后：“九条家的樱子，近卫家的q家世显赫、教养出众的好姑娘？”
良子皇后：“还有那个西洞院家的栗丽子，她父亲与家族近年来也是为我们帝国的贡献颇多，唯有明仁看上的那个千美雲子，那是橘氏的出身……若不是首相……陛下您都不可能提她……”
说到这里，良子皇后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颤音儿，疑似是在努力的争取这件事儿的决策方向。
还有良子皇后认为自己理应拥有的话语权。
良子皇后当年就是由节子皇后——裕仁天皇的母亲——亲自为裕仁天皇选中的太子妃。
那件事儿，让良子皇后深知后宫之主的意愿，对于将来皇太子婚姻的分量。
从她生下了明仁那一刻起，她便一直以为，等到自己的儿子选妃时，她也应当拥有与婆婆节子皇后当年，同样的话语权。
然而时至今日，现在的裕仁天皇听了良子皇后的话，非但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还一直无动于衷。
良子皇后接连说了五六句话，也没见裕仁天皇有一个反应。
裕仁天皇的止语不答，让室内陷入了一阵尴尬，少顷之后，他才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长期处于上位者，以及岁月沉淀下来的权威。
“良子，明仁的婚事，朕自有考量。”
只这一句话，便将良子皇后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坐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天，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最终，还是低下了高昂着的头颅，轻声应了一句：“……是……陛下。”
裕仁天皇没有再看良子皇后，转而看向明仁亲王，换了一个话题，跟儿子直接讨论下一步。
裕仁天皇：“那个橘家的姑娘，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她进宫正式拜见？”
明仁亲王对着裕仁天皇欠身行了一礼。
“孩儿想尽快安排。若是父皇和母后方便，三日之后便可。”
裕仁天皇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对儿子肃然说道：“那就三日后吧。让宫内厅准备一下。”
明仁亲王：“是。”
良子皇后坐在一旁，听着父子二人三言两语便将这件事敲定了下来，心里五味杂陈。
她刚才能收声不再言语，那是裕仁天皇示意，才压下了良子皇后的话。
如今听着自己的儿子的婚事被他们父子两直接决定了，根本不参考自己提供的意见，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和不满，仿佛千美云云子。
“那个姑娘……陛下您是知道的，上次来觐见，您和臣妾上次见她的时候，她穿了一身洋裙。在那样正式的场合，所有人都穿着和服，唯独她一个人穿着洋装。”
良子皇后：“臣妾不是不喜欢洋装，只是觉得……这样的做法，未免有些过于跳脱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愿明说的质疑：“臣妾甚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穿成那样的——为了引人注目。”
殿内安静了一霎儿。
明仁亲王抬起头来，正要开口为千美云云子辩解……
裕仁天皇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就是故意的，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