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樱子在自己房间里,坐立不安了大半个下午,忍不住了。
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访问着,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妆容,推开门,沿着回廊走向了千美云云子房间的方向。
守在门口的侍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九条樱子扬起下巴,端出九条家嫡长女的架势。
九条樱子:“我要见殿下。”
侍从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寸步不让。
侍从:“樱子小姐,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九条樱子:“那就请你帮我通报一声,就说九条樱子有要事求见殿下,是关于明日活动的安排,需要请示殿下的意见。”
侍从依然低着头。
侍从:“樱子小姐,殿下的吩咐是,任何人,任何事,一概不见。”
九条樱子的表情绷不住了,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过了好一会儿,羞愧的快步离开了。
她只能无可奈何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在中途的路上,迎面遇到了正从庭院里,散步回来的嵯峨真纪。
嵯峨真纪看到九条樱子那张铁青的脸色,眉尾一挑,眼角一勾。
连脚步都微慢了两步,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什么也没说,越过九条樱子继续往前走。
那个笑容,比任何嘲讽的话,都更让九条樱子难受。
与此同时,西园寺惠理子的房间里,是与旁人截然不同的安静。
惠理子跪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一卷《源氏物语》的英译本。
她那天看过,千美云云子与明仁亲王最后一次接触。也是唯一一次,比大家稍微关心贴近一点儿的时候。
就是在书斋里,那天千美云云子手里拿着英译本的《源氏物语》。
这本书肯定已经归还书斋了,现在,被惠理子借阅了过来。
在惠理子的桌上摆着。
惠理子一手扶着书卷,一手握着毛笔,正在抄录其中的一段英文和歌。
她的笔迹清秀端正,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侍女端着一碟点心走进来,放在她手边,低声问道。
“惠理子小姐,晚膳已经备好了,您要现在用吗?”
惠理子没有抬头,笔尖依然在纸上稳稳地移动着。
“先放着吧。我把这一段抄完。”
侍女应了一声,退到一旁,房间里只剩下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偶尔传来的其他待选人的说笑声。
或者侍女们的脚步声。
惠理子一概不闻。
抄完了最后一行字,放下毛笔,轻轻地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将书卷合上,放回了书架上。
她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望向了窗外那片,被晚霞给渐渐染成红色的天空。
“殿下选中了谁,是谁的缘分。其他人再怎么争,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若是不争,我又怎能咽下这口气。。”
侍女在一旁低着头,没有接话。惠理子也没有再说下去。
惠理子放下茶杯,走向了饭厅的方向。
她步伐从容,仿佛今天的傍晚,与之前的每一个傍晚都没有任何区别。
在另一条回廊的尽头,栗丽子正独自一人站在池塘边,望着水里游弋的锦鲤发呆。
她手里捏着一块吃剩的羊羹,掰碎了,一点一点地丢进水里,看着锦鲤们争相抢食。
她的表情,看起来和往日一样,然而,她的内心并不平常。
她想起了今天饭桌上九条樱子那句“怎么也没见带你一把”,想起了嵯峨真纪那条“学学人家”,想起了千美云云子那个空着的座。
她低下头,将最后一块羊羹丢进水里,看着一条最大的锦鲤一口吞掉了它,鲤鱼甩了甩尾巴,潜入了水底。
一点儿良心也没有,鲤鱼根本不知道,感谢一下栗丽子。
栗丽子:“云云子……你可真是的,让我都不知道该为你高兴,还是该为自己难过了。”
栗丽子:“我也没有那么一定要入选的决心,从第一天开始便把你当好朋友……你一直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有点过分了。”
栗丽子站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回走。
走到回廊拐角处,差点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她连忙后退一步,定睛一看。
是三条静香。
三条静香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站在拐角处,也是出来散步的。
她被栗丽子吓了一跳,缓过神来之后。
朝栗丽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栗丽子小姐,傍晚好。”
栗丽子也点了点头,回了一句。
“静香小姐,傍晚好。”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了片刻。
三条静香没有多说什么,走了过去。
栗丽子站在原地,看着三条静香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总觉得,这个三条静香,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夜幕渐渐降临,六义园被暮霭笼罩。
各个房间的灯火,陆续亮起,暖黄色的光芒透过纸门洒出来,和窗外的月光交融在一起。
有人辗转难眠,有人安然入睡,有人在灯下抄书,有人在……
千美云云子的房间里,灯已经被明仁亲王关了。
明仁亲王习惯性的从背后环抱着千美云云子,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千美云云子躺在明仁亲王的怀里,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心里想着的,自然不是今天饭桌上的那些故事。
也不是,栗丽子此刻,是不是一个人在房间里难过。
更不是剩下的日子,还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千美云云子无比想念藤原健太郎和藤原清辉,虽然前段时间,千美云云子觉得藤原健太郎就是世界上最坏的男人了。
当日,她发誓一定要在参选的时候,给自己不蒸馒头争口气。
好狠狠的把藤原健太郎踩在脚下,让他把自己当傻子,一个劲欺负人!
遇到明仁亲王后……
千美云云子才第一次体会,何为身心皆重创……
藤原健太郎对比明仁亲王,最起码在千美云云子看来。
藤原健太郎,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伤害自己的事儿。
云云子算是健太郎养大的孩子。
哪怕谁看起来,明仁亲王待千美云云子,都是关怀备至。
比起明仁亲王柔情似水地眸光,更多的,是皇室那些规矩底下的暗色,让千美云云子恐惧。
就像现在的自己,都在被他调教到一点一点适应这些变态的礼法。
当代的良子皇后可以忍受,当年嵯峨天皇的皇后橘嘉智子可以接受,那些人都能坦然自然,千美云云子做不到!
几次见到良子皇后,良子皇后都毫无半点不适,千美云云子很难想象,那些华丽的罗裙之下。
是怎样被人推崇的封建糟粕。
弱弱地叹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将自己往那个温热的怀抱里钻了钻。
明仁亲王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了千美云云子的动作,下意识地收紧了胳膊。
拍了拍她腰与后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怎么了?”
千美云云子:“没什么。睡吧。”
明仁亲王没有再说话,千美云云子听着他胸膛里砰砰砰的心跳声。
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不说明仁亲王本身就是漩涡中心,至少此刻,这个怀抱是温暖的。
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那就等明天再说吧。
如何逃离这种压抑的规则,等参选结束再说。
明仁亲王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秋日的晨光,透过纸门和窗落在了床上,斑驳的光影滴滴乱洒。
明仁亲王惬足地看了一眼,怀里还在熟睡的千美云云子。
她在怀中毫无防备,睡着的样子,异常地迷惑人心,让明仁亲王轻喘一口浊气。
她呼吸轻浅而均匀,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窝的小猫咪儿。
明仁亲王不忍心吵醒千美云云子,轻轻地抽出手臂,起身穿衣,动作极轻极慢,套了一件和服的,连系腰带的声音,都被他命令人刻意压到了最低。
如你所想,明仁亲王穿和服,都是侍女服侍的。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蜷在一起的软甜的小团子。
他的眸那双色里带着,连明仁亲王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仿佛日落时的风,拨开了半边的烟霞,又好似晚间的烟,披去漫山轻纱。
明仁亲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侍从早已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明仁亲王点头示意,脸上的表情,在跨出那间房门的那一刻,已经从方才的温柔变成了不温不火的凉淡。
这一天的活动,是参观六义园后山的佛阁和茶室。
其余九位候选人,早早地聚集在了正殿门口,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整理衣襟,有人忍不住地往回廊的方向瞟。
那里是千美云云子房间的方向。
高桥女官长定的时辰将至,明仁亲王准时出现了。
明仁亲王罕见的穿着一身普通和服,外搭深灰色的羽织,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俊端正,除此之外,与往日并无任何不同。
当他的视线划过人群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变化。
明仁亲王的眸光第一次,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停留,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今日也未曾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