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美云云子站在原地，看着明仁亲王的身影沿着回廊越走越远。
他走路的姿态从容而挺拔，浅灰色的西装衬得他肩线笔直，手里的书册随意地垂在身侧，偶尔还会侧头和路过的侍女点一下头，语气平和地道一声“辛苦了”。
那种自然、那种松弛，好像刚才那几句让千美云云子面红耳赤的话从未发生过。
好像千美云云子心口那阵擂鼓一样的震颤，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勉强让自己没有当众失态。
饭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栗丽子看到她进来，惊讶她终于来了，远远地朝她招手，把她拉到身边的位置坐下。
千美云云子小心翼翼地落座，膝盖并拢，侧身将重心偏在一侧，腰背挺得笔直，连夹菜的动作，这一次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
有几个贵女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搭话。
栗丽子一边给她盛汤，一边随口说道。
“对了，我跟你说，这几天你都没有来，殿下这几天好像很开心，你不在可惜了。”
栗丽子：“殿下跟大家说话啊、安排事情啊，虽然都跟往常一模一样，但明显心情不错，还夸了好几个人，就是你们五摄家的那个樱子，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栗丽子压低声音，往千美云云子这边凑了凑，还撇了一眼九条樱子。
栗丽子：“前天殿下还帮樱子搬了一摞书呢，樱子高兴了半天，说殿下好温柔，还给我们炫耀。”
栗丽子：“你说皇太子是不是真的心很大啊？明明这几天听说你高烧不退，也没见殿下派人去慰问你一下。”
栗丽子：“昨天真纪不小心用刻刀把手划了，殿下当时都很紧张……”
千美云云子：“栗丽子。”
千美云云子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嘴角甚至好像还在笑。
千美云云子：“吃饭吧。”
千美云云子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洇开，让她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原来对她来说那样重那样沉的一夜，对那个人而言，不过是寻常日子里一个随手打发掉的插曲。
他可以转天就若无其事地帮别人搬书、温和地说话，好像她与他之间那些隐秘的触碰。
那些低哑的耳语、那颗藏在自己衣襟底下，被自己暖着，一直带着余温的小珍珠，全都只是她一场太逼真的幻觉。
听栗丽子说，这几天明仁亲王都不在饭厅用饭。
大家氛围都比较轻松。
吃完饭千美云云子站起来，想给自己倒杯水，指尖碰到了茶壶的柄，却不知道怎么就失了力气。
脚下一软，膝弯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整个人忽然朝一侧歪倒下去。
千美云云子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扶桌沿，膝盖就重重地磕在了榻榻米上，接着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手肘撞翻了旁边的碗碟，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碎响。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云云子！”
栗丽子惊呼一声，正要弯腰去扶她，千美云云子却低低地说了一句“没事”。
她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又抖了第二下。
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榻榻米上，洇出好几个深色的圆点，连成一片。
她不想哭的，她真的不想。
但那一瞬间，膝盖的疼、心里的酸、还有那句“殿下当时好紧张”像针一样，精准地刺在了她最软的地方。
千美云云子不喜欢明仁亲王的，只不过是，想起他对自己的那种毫不妥协，每次用温柔的样子，干着心狠手辣的事儿。
自己怎么求都没用。
千美云云子拼命咬着牙齿，想把呜咽咽回去，却只让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饭厅的门被从外面拉开。
明仁亲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可能是听到了那阵碗碟碎裂的动静折返回来的。
明仁亲王大步迈进来，目光一扫，看到跪坐在一地狼藉中间的千美云云子，那双眼睛里的从容，一瞬间裂了一道口子。
明仁亲王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千美云云子从地上整个捞起来，抱进了怀里。
动作利落得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明仁亲王就已经抱着千美云云子跨出了饭厅的门。
明仁亲王虽然对大家都很关心，但也从未拉扯或抱过谁。
千美云云子浑身颤抖，眼泪还在往下淌，弄湿了他西装的前襟。
她挣扎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千美云云子：“殿、殿下……”
千美云云子：“放开我，我自己可以……”
明仁亲王没理她。
他抱着她穿过六义园，一路走回她的房间，脚程比平时快了许多。
进了门，明仁亲王急得用脚将纸门带上，都没让后面跟着的侍女动作。
弯腰将千美云云子轻轻放在床褥上。
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半跪在千美云云子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逼她抬起脸来。
看着千美云云子那双红了一圈的眼睛，明仁亲王眉头皱得很紧。
明仁亲王：“哭什么？”
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了几分。
千美云云子偏过头，想把脸藏起来，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抽着鼻子，断断续续地说。
“没、没什么……就是摔疼了……”
明仁亲王：“摔疼了？”
明仁亲王：“你摔在地上的时候，那么矮的榻榻米，你说你摔疼了？碗碟都还没碎完，你就已经哭了。”
千美云云子：“就是疼了。”
明仁亲王：“你跑去饭厅干什么？你的吃的，我早就吩咐过高桥女官长了，一日三餐都会送到你房间来。”
明仁亲王：“你不需要去那种地方坐着。”
千美云云子抬起泪眼望着明仁亲王。
又想起栗丽子的话。
千美云云子也不是那种，没有脑子的女孩子，不可能现在去质问明仁亲王，为什么你和别人那么亲密，因为她们这些人，理论上都是他的，他现在想亲近谁，那是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