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美云云子同意地点了点头，表示附和。
暂时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晨光渐渐透过竹帘的缝隙照进了沁芳阁的房间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变形了，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如同上野公园里两棵并肩成长的樱花树一般，风吹雨淋，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默默相守，再悠远的天空下努力成长。
窗外的鸟儿咿呀乱叫，那声音更加清脆了，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千美云云子头发还睡得乱蓬蓬的，后脑勺翘起一撮呆毛，她自己浑然不觉。
“好了，云云子，你快去洗漱吧！”
藤原清辉在那边已经坐下，然后催促她，千美云云子才反应过来。
沁芳阁的女中菊子已经在廊下候着了，见她出来，躬身行了个礼，快步领着千美云云子往盥洗处走。
跟着菊子穿过沁芳阁回廊，拐过一株枝垂樱，才在一间朝东的厢房前停了下来。
菊子拉开纸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和式梳洗室。一个朱漆榧木脸盆架，三层结构，雕着细致的唐草纹。
最上层嵌着一面椭圆形的西洋水银镜，边框是黄铜的打磨得锃亮，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中层搁着一只白瓷小碟，里面盛着淡绿色的薄荷牙粉，旁边放了一把竹柄棕毛牙刷，刷毛被热水泡软过，整整齐齐地码在碟边。
最下层是一只宽口的铜盆，盆里已经备好了清水，水面微微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铜盆旁边搭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布擦手巾，浆洗得发硬，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云纹。
菊子恭敬的站在一旁，低着头关心的问千美云云子。
“千美小姐，热水在壶里温着，若嫌凉，再添些热水。”
“不用了，这样就挺好。”
千美云云子摆了摆手。
她在铜盆前蹲下来，弯腰掬了一捧水直接泼在脸上。面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激得她整个人一激灵，睡意顿时去了大半。
她又掬了一捧，搓了搓脸，拿起手巾擦干，这才伸手去拿那把竹柄牙刷。
牙刷柄被握在手里有一种敦实的竹木手感，比后世那些塑料柄的要沉一些。
千美云云子把牙刷蘸了水，又在薄荷牙粉碟里滚了一圈，棕毛上沾满了淡绿色的粉末，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味直冲天灵盖，提神醒脑，也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还带着一小点辛辣味儿。
千美云云子把牙刷塞进嘴里。
第一下刷下去，薄荷牙粉的劲道直冲鼻腔，辣得她眼眶儿一酸。
这牙粉她日日都用，从前往日里也没觉得这么难受过。
千美云云子没停，反而加了几分力气，棕毛刮过牙龈，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来回反复地刷。
左三下。
右三下。
上上下下。
千美云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
轮廓也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好似之前在长野时，雨季里她永远晾不干的衣裳，贴在身上上，又潮又闷的。
她没有仔细想那张脸是谁，手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握着牙刷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又狠狠的刷了两下。
藤原健太郎。
这个名字像一棵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扎根进了一个千美云云子的意识深处。
她咬着牙刷，用力地、近乎凶狠地来回刷动，仿佛那些藏在牙缝里的记忆残渣，那些暂时让她浑身难受的烂事，都能随着薄荷味的泡沫一起被冲刷干净，顺着漱口的水吐出去，再也不回来。
呸。呸呸！
她吐出一口淡绿色的泡沫，又蘸了一次牙粉，继续刷。
菊子在一旁看得有些忐忑，云子小姐今天是怎么了，这样刷牙，牙齿不会出现问题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千美小姐……您还好吗？是不是牙粉太辣了？”
千美云云子含着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没事。”
然后又埋头狠狠地刷了几下，这才喝了一口漱口水，咕噜几下又吐了出去。
结束时，抓起铜盆边的手巾恶狠狠地擦了擦嘴角的泡沫，把残余的牙粉漱干净，也把残留的藤原健太郎呸出去。
千美云云子抬起头，看向那面黄铜边框的水银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漂亮的惊人的小脸蛋儿，嘴角还挂着一滴没有擦干净的水珠儿。
她用大拇指蹭了一下唇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一下左边的眉毛，又怒气腾腾的瞪了一眼自己。
最后……
管你藤原健太郎还是藤原什么玩意儿，反正现在老娘不要记得你了。
千美云云子放下擦手巾，深吸一口气，菊子已经将那个铜盆端走换了一个木盆，里面是新的清水，供千美云云子净手。
她洗了手，接过了菊子递来的干手又巾擦了擦，准备回屋，这就是千美云云子，在藤原府邸，每天早上起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儿。
回到沁芳阁主屋，藤原清辉不见了，千美云云子自顾自的去书架旁，把自己昨天还因为热恋了，看了一半的言情书怼进去，是半点子都不想看了。
藤原清辉端着一个黑漆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一大杯热牛乳、一碗冒着热气的味增汤、一条烤得恰到好处的盐烤鲭鱼、一小碟奈良渍，一份时蔬水果切盘，以及两碗莹白的米饭。
他看了一眼千美云云子，眼神儿在她还泛着水光的小脸蛋儿和嘴角残留的一丁点薄荷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洗漱好了就过来吃晨食吧。”
他端着托盘走进来，在矮桌前跪坐下来，把饭菜一一摆好。
“味增汤是我早上吩咐厨房现煮的，用的是信州味增，加了一点酒粕，你应该喝得惯。鱼烤得刚好，趁热吃。”
千美云云子也没有扭捏，直接就过去，在矮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夹菜，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藤原清辉说：“看什么，快吃饭呀。天塌下来，你先把肚子填饱。”
顺手还把那杯热牛奶推到了千美云云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