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美云云子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作答:
“子痫前期是一种妊娠期特有的多系统疾病,其核心病理生理机制是胎盘缺血缺氧导致内皮功能障碍,进而引发全身性血管痉挛、毛细血管通透性增加和凝血系统激活。
临床上以高血压和蛋白尿为主要表现,严重时可累及肝脏、肾脏、中枢神经系统和凝血系统,发展为HELLP综合征或子痫。”
她继续说道:“临床管理原则取决于孕周和病情严重程度。对于足月妊娠的子痫前期患者,终止妊娠是根本的治疗手段。
对于未足月的患者,需要在控制病情的同时尽量延长孕周,促进胎儿肺成熟。药物治疗方面,硫酸镁是预防和控制子痫发作的首选药物,降压药物常用拉贝洛尔或硝苯地平。
同时需要密切监测患者的血压、尿量、肝功能、血小板计数和胎儿状况。如果出现重度高血压、HELLP综合征、肺水肿或胎盘早剥等并发症,应立即终止妊娠。”
妇产科教授听完,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在记录纸上写了几个字。
接下来的几位教授分别来自儿科、病理科、药理科和公共卫生科,问题涉及了婴幼儿高热惊厥的处理原则、胃癌的病理分型与转移途径、抗生素的合理使用原则以及传染病爆发时的流行病学调查方法。
千美云云子一一作答,虽然有几个问题让她稍微思索了几秒钟,但她最终还是给出了令教授们满意的答案。
当第八位教授问完问题后,佐佐木教授看了看名单,然后目光落在了右手边最后一位教授身上。
那是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严肃,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他面前的茶杯一直没有动过,记录纸上也几乎是一片空白。他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但当佐佐木教授点到他的名字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而深邃,像是积攒了大半辈子的智慧和经验,都在那两道目光中沉淀了下来。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
“千美小姐,我不问你具体的医学知识。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遇到一个患者,他的病你治不好,他的家庭负担不起继续治疗的費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对死亡的恐惧。你会怎么做?你是告诉他真相,让他放弃希望,还是对他说谎,给他一个虚假的安慰?”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其他九位教授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千美云云子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千美云云子沉默了。
这不是一个可以用教科书上的知识來回答的问题。这是一个关于医者伦理、关于人性、关于生命尊严的问题。
她坐在那把被十道目光聚焦的椅子上,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
长野诊所里那个患有晚期胃癌的老爷爷,宫泽教授是如何握着他的手,用平静而温和的语气告诉他真相,然后问他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那个老爷爷最后没有在医院里度过余生,而是回到了自己耕种了一辈子的田地里,在儿女的陪伴下,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安静地离开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位老者,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不会说谎。我会告诉他真相。但我会陪着他,一起面对那个真相。”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患者有权知道自己的病情,这是对一个人最基本的尊重。
但真相不应该是冰冷的判决,而应该是帮助患者做出选择的基石。我会告诉他目前的医疗手段已经有限,但我不会放弃对他的关怀。
我会帮他减轻痛苦,会帮他联系社会资源,会和他的家人一起讨论如何让他在剩余的时间里过得有尊严、有意义。
如果他有未了的心愿,我会尽力帮他实现。如果他有恐惧,我会倾听,会陪伴,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医生不是神,不能治愈所有的疾病。但医生可以在治愈无望的时候,依然给予关怀和陪伴。这是我理解的医者的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位老者缓缓地摘下了黑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千美云云子。他那张严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合上了面前那片空白的记录纸。
佐佐木教授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教授们,看到所有人都已经完成了提问,便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感谢千美小姐的回答。考核到此结束。请到门外稍候,我们需要进行最后的评议。”
千美云云子站起身来,朝在座的十位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她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双腿也有些发软。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望着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了出来。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只能等待结果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佐佐木教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盖了帝国大学医学院印章的文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千美小姐,恭喜你。经过十位教授的一致评议,你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毕业资格考试。从今天起,你就是帝国大学医学院的正式毕业生了。”
千美云云子站在走廊里,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站在那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但她没有去擦,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清晰:“谢谢各位教授。”
她接过那张毕业证书,双手微微颤抖。
证书上印着她的名字,盖着帝国大学医学院的红色印章,还有佐佐木教授的签名。
这张薄薄的纸,承载了她两年的努力和坚持,承载了宫泽教授的期望和教诲,也承载了她对未来所有的憧憬和梦想。
她将证书紧紧地抱在胸前,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当她走下楼梯,走出主楼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藤原副官依旧站在那棵银杏树下,身姿挺拔如一株青松。
他看到她的表情,看到她手中那张盖着红色印章的证书,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太好了”,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的语调,说了一句:“云云子小姐,您做到了。”
千美云云子站在阳光里,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泪痕,却笑得无比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