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藤原府待了几天，千美云云子逐渐找回了当年生活在这里的节奏。每天早上被庭院里的鸟鸣唤醒，下楼时纪子夫人已经备好了早餐，佳子夫人在餐桌旁等她，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温暖，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这两年。
但有一件事，始终悬在她心头。
她的学业。
她去长野的时候，为的目的就是她的学校毕业证书，藤原健太郎哥哥一直在帮她联系东京帝国大学的医学部，希望能够让她以特殊考生的身份参加毕业考试。
她虽然因病中断了学业，但宫泽教授也认为她的知识储备已经达到了参加考试的水平，只需要通过正式的考核，就能够取得毕业资格。
那封推荐信，宫泽教授在她出发前就交给了她，嘱咐她到了东京之后尽快去帝国大学办理手续。
这天早上，佳子夫人正在客厅里修剪花枝，千美云云子从沁芳阁沿着回廊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姑姑，我今天想去一趟帝国大学，办理毕业考试的事情。”
佳子夫人放下剪刀，想了想，说道：“让健太郎带你去吧。他今天正好要去陆军总部，帝国大学离那边不远，顺路。”
千美云云子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本想说自己可以一个人去，或者让清辉哥哥陪她去，但佳子夫人已经安排了，她也不好拒绝。她只能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千美云云子不知道，佳子夫人是不可能让藤原清辉陪她的。
吃过早饭后，千美云云子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访问着，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髻，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大方。
她拿着宫泽教授交给她的那封信，跟着藤原健太郎走出了宅邸。
司机已经将车停在了门口。
藤原健太郎今天穿着一身正式的陆军军装，深棕色的制服笔挺，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整个人看起来与在旅馆时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慵懒和随意，多了一份肃杀和威严。他拉开车门，示意千美云云子坐进去，然后自己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她身边。
车子驶出藤原府的大门，汇入了东京清晨的街巷。千美云云子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心里既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车子先在陆军总部的大楼前停了下来。这是一座灰色的砖石建筑，气势恢宏，门口有卫兵站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藤原健太郎下了车，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俯身对车内的千美云云子说了一句：“你等一下。”
他朝大楼门口招了一下手。
一个穿着同样军装，但是徽章不一样的年轻男子快步跑了过来，身形挺拔，步伐利落，在藤原健太郎面前立定敬了一个礼：“长官！”
藤原健太郎点了点头，简短地交代了几句。
千美云云子坐在车里，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那个年轻军官频频点头，然后转身朝车子走来。
他走到车旁，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然后回过头来，看向后座的千美云云子。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千美云云子也看清了他的脸。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挺帅气的，眉目清朗，鼻梁挺直，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他的眼神在接触到她的那一刻，明显地停滞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像是惊讶，又像是感慨，还夹杂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意。
但那一瞬很快就过去了。他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用一种克制而礼貌的语气开口道：“云云子小姐，别来无恙。”
千美云云子愣了一下。
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在藤原府的沁芳阁住了三个月，见过的人不少，但眼前这张面孔，她确实没有太深的印象。她只能礼貌地回应道：“您好……请问您是？”
年轻军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是藤原长官的副官。三年前云云子小姐刚醒来的时候，曾与小姐有过一面之缘。”
两年前。
千美云云子在沁芳阁休养的那三个月里，确实见过不少人。
来拜访夫人的亲戚、来汇报工作的下属、来商量事务的同僚。
她当时精神状态不太好，很多人和事都记得模模糊糊的。
可是眼前这位副官，居然说是三年前刚醒来的时候见过，不过，她确实没有什么印象了。
不过想来，三年前自己失忆刚醒来，全身重伤，那个时候是健太郎哥哥照顾的。
脖子上现在还有小小的疤痕。
他是健太郎哥哥的副官，见过也正常。
（千美云云子不知道的是，他们经常见面的时候，他说认识的时候甚至比3年前更久远，这可以说是四年前多。甚至可以说他认识的是程锦云！而不是千美云云子！）
千美云云子她有些歉意地点了点头：“抱歉，我记性不太好……麻烦您了。”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回身去，对司机说了一句“去帝国大学”，然后便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再言语。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帝国大学的方向驶去。千美云云子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封信，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没有注意到副驾驶座上那个人，正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光，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藤原副官的心里，远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样平静。
他当然认识千美云云子。不只是认识。
不只是三年前，是当年他的长官，藤原健太郎还没升级，他那个时候还不是副官，当年他还是藤原健太郎的助手时，他就已经知道了一切。
他知道千美云云子就是当年的陈锦云，他知道藤原长官为了救活她费了多少心力，他知道她失忆了，忘记了从前的一切，包括她自己曾经是谁。
这几年来，他亲眼看着藤原健太郎如何在公务之余，通过各种渠道关注着长野那边的消息，如何在提到她时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如何在得知她要回东京的前夜，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是一个副官。他的职责是执行命令，而不是评价长官的决定。
更何况，这件事牵扯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失忆的少女，还有那些他无权触碰的往事。
所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用最克制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别来无恙”，然后将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车子在帝国大学的正门前停了下来。佐藤健先下车，替千美云云子拉开车门，然后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校长办公室在三楼，长官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您直接过去就好。”
千美云云子下了车，朝他微微欠了欠身：“谢谢您，藤原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