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煤油灯的光晕在桌面上轻轻晃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幅不断变幻的水墨画。
藤原清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靠在坐垫上,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真好啊,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他放下酒杯,转头看向千美云云子,目光里带着一丝兄长式的关切:“云云子,你今天开心吗?”
千美云云子正夹着一块玉子烧,闻言愣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藤原清辉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脸,又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斜对面那个人。
藤原健太郎正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剩下的一半烤鱼,似乎在专心致志地挑刺,没有看她。
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开心的。今天看了很多好玩的东西,吃了好吃的,还坐了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她说的是实话。
虽然这一天里夹杂了太多让她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咬牙切齿的瞬间,但抛开那些不谈,这确实是她这两年来过得最充实、最丰富的一天。诹访湖的夕阳、市集里的金鱼、那幅被画师定格在纸上的水彩画,还有此刻院子里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
这些记忆,她不会忘记。
藤原清辉听到她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举起酒杯,在月光下晃了晃,清酒的表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那就好。来,为了今天,再干一杯。”
千美云云子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瓷器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她正要低头喝茶,余光忽然捕捉到斜对面那个人动了。
藤原健太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也朝她们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自己仰头一饮而尽。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们,但这个举杯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也在参与这场小小的庆祝。
千美云云子端着茶杯,看着他放下空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重新拿起筷子,继续挑那条烤鱼的刺,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那个举杯的动作只是顺手为之。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筷尖精准地夹起一根细小的鱼刺,放在碟子边缘,又继续寻找下一根。那副专注的样子,仿佛挑鱼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她垂下眼睛,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焙煎香气,在口中久久不散。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有的没的。藤原清辉讲起他大学时代的趣事,说他有一次和朋友去爬山,结果迷路了,在山里转了一整天,最后被一个砍柴的老伯领下山,从此再也不敢自称“登山爱好者”。
他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模仿那个老伯说话的语气惟妙惟肖,逗得千美云云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藤原健太郎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平淡,却总能精准地戳中藤原清辉叙述中的漏洞。
“你不是说带了指南针吗?”
“……掉了。”
“指南针也能掉?”
“那天口袋破了一个洞。”
“那你后来补上了吗?”
“补上了。”
“所以现在你不会再乱掉东西了?”
“对。”
“那你的钱包呢?”
藤原清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然后发现钱包好好地躺在里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大哥绕进去了,大笑着承认。
“大哥记性太好了,我说不过你”。
千美云云子坐在一旁,听着他们兄弟俩你来我往地斗嘴,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她很少看到藤原健太郎这个样子。
不是那个在军部里冷着脸的长官,不是那个在旅馆里把她按在腿上搓背的混蛋,而是一个普通的、会和弟弟斗嘴的兄长。
他说话的时候,眉宇间的冷峻会消散几分,露出一丝难得的人情味。虽然那丝人情味转瞬即逝,很快又被那副惯常的淡漠表情掩盖住,但千美云云子捕捉到了。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将那个画面悄悄地收进了记忆里。
夜渐渐深了。湖面上的月光越来越亮,蛙鸣声也变得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深夜的寂静。
藤原清辉打了个哈欠,眼眶泛出些许倦意,他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说道:“差不多了,明天还要赶路呢。早点休息吧。”
他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千美云云子也站起来帮忙,将碟子一只一只地叠好,放回托盘上。她的手指碰到那些温热的瓷面,上面还残留着食物的余温。
藤原健太郎没有动,依然坐在坐垫上,端着最后一杯酒,慢慢地喝着,看着她们忙碌。
他的目光在千美云云子弯腰叠碟子时掠过她的侧脸,在她直起身时又移开了,仿佛只是随意扫过。
藤原清辉端着托盘先走了进去,说是要去厨房把碗碟还给房东太太,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千美云云子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食物碎屑,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湖水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她正准备转身回房,身后传来了藤原健太郎的声音。
“云云子。”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心跳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拍,她攥紧了袖口,等着他后面的话。
身后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语调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别睡过头。”
千美云云子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才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快步走进了屋内,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到他还坐在那里,怕一回头就被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她关上拉门,扣上插销,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她走到窗边,将竹帘半卷,让月光洒进来。银白色的光辉铺在榻榻米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躺进了被褥里,枕头上还残留着白天阳光的味道,干燥而温暖。
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然后她想起了那只箱子。
那只被她用木屐踩了好几脚的箱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壁橱旁边的阴影里,里面装着她从藤原健太郎那里夺回来的洗漱用品。
以及那些被她踩满了脚印的、属于他的衣物。她想起那条深蓝色的裤衩上被她重点关照的痕迹,想起那件白色衬衫领口上清晰的木屐齿印,想起那件深灰色和服上纵横交错的褶痕。
那些脚印在月光下一定很明显,深深的,带着木屐底部特有的纹路,像一枚枚宣示主权的印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明天晚上回到家,当他打开那只箱子,看到他的衬衫和和服上那些清晰的木屐印子,看到那条深蓝色裤衩上被她重点关照的痕迹。
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会皱眉吗?
会无奈地摇头吗?还是会像傍晚在走廊上那样,端着水杯,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一句“踩累了可以换上再踩”?
她带着这个期待,在被窝里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枕头的角度,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隔壁房间里,藤原健太郎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只小狐狸木雕,慢慢地转动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而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雕。
小狐狸的耳朵尖尖的,尾巴高高翘起,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木纹光泽。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小狐狸的头顶,那里已经被他摸得有些发亮了。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墙壁的方向。
那堵墙的另一边,走廊的对面。是她睡觉的地方。
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大概又把被子踢到一边了,或者把枕头抱在怀里,睡相算不上端庄,却有一种毫无防备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生动。
他将木雕放在枕边,吹灭了灯,也躺了下来。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