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美云云子正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处于一种“刚刚干了一件酣畅淋漓的坏事结果被当场抓包”的复杂情绪中。
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藤原清辉那清朗而愉快的声音。
“云云子!大哥!你们睡了吗?我从厨房弄了些夜宵来,房东太太帮忙热的,快来院子里一起吃!”
千美云云子猛地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里那只敞开的行李箱。
箱盖还开着,里面被她踩得乱七八糟的衣物还团成一团,那条深蓝色的裤衩歪歪斜斜地搭在最上面,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啪”地一声合上了箱盖,扣好锁扣,一脚将箱子踢到了壁橱旁边的阴影里。
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拢了拢头发,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探出头去,脸上挂着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
“来了来了,清辉哥哥。”
藤原清辉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端着一只大大的漆木托盘,上面摆着几只白瓷碟子和几只小碗,冒着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换了一身轻便的居家和服,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比白天更随和了几分。
“大哥呢?”
藤原清辉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我去叫他,你先去院子里坐,我让人把托盘端过去。”
他说着便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轻快,在藤原健太郎的拉门外停了下来,抬手敲了两下。
“大哥!夜宵到了!出来一起吃!”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藤原健太郎那惯常的、不紧不慢的声音:
“知道了。”
藤原清辉满意地应了一声,端着托盘转身朝院子走去。千美云云子站在自己的门口,看着他那道兴冲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带着一丝愧疚的情绪。
清辉哥哥什么都不知道,他高高兴兴地弄了夜宵来,想和哥哥妹妹一起分享这个美好的夜晚,而他的大哥刚刚在走廊上目睹了她拿着木屐踩他裤衩的现场。
这个夜晚,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千美云云子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跟着藤原清辉的脚步走向了院子。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十分精巧。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两旁种着低矮的灌木,角落里有一丛修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院子中央放着一张矮脚的木桌,四周摆着几只圆形的藤编坐垫。木桌上已经点起了一盏煤油灯,橘黄色的火焰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着,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将整个小院笼罩在一种宁静而温馨的氛围中。
藤原清辉正蹲在木桌旁,将托盘里的碟子一只一只地摆上桌面。千美云云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低头一看,不由得眼睛一亮。
碟子里的东西虽然朴素,却样样都透着用心。
一碟盐烤香鱼,鱼身烤得金黄酥脆,表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挤上一点青柠汁,香气扑鼻而来;一碟凉拌菠菜,拌着芝麻和少许酱油,清爽可口;一小碗炖菜,里面是萝卜、胡萝卜和几块软烂的牛肉,汤汁浓郁,冒着热气;还有一碟切成厚片的玉子烧,金黄色的蛋层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小撮盐。
除此之外,还有一壶清酒和两只小小的酒杯。
显然是为大人准备的。
千美云云子?
我不是大人吗???
“房东太太听说我们是东京来的,特别热情,非要多给我们做一些。”
藤原清辉笑着解释道,一边将筷子摆好。
“她说晚上的湖风凉,吃点热乎的再睡比较好。这壶清酒是本地酿的,我尝了一口,很温和,不辣嗓子。”
他说着,抬头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哥怎么还没来……”
话音未落,走廊的拉门被推开了,藤原健太郎走了出来。
他也换了一身深色的浴袍,腰带系得比刚才整齐了一些,头发已经半干,随意地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手里拿着一只团扇,不紧不慢地走到木桌旁,在千美云云子斜对面的坐垫上坐了下来。
千美云云子在他坐下的那一刻,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他的脚。
他穿着木屐,脚踝露在浴袍下摆的外面,在煤油灯的暖光下泛着健康的肤色。
他的表情平静而自然,仿佛刚才在走廊上那句“踩累了可以换上再踩”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端起那杯藤原清辉替他倒好的清酒,放在鼻下闻了闻,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得仿佛他才是这个院子的主人。
千美云云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火苗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她咬了咬嘴唇,也拿起筷子,夹了一条盐烤香鱼,放到自己碟子里,低头默默地吃着,不看他,也不说话。
藤原清辉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那股微妙的暗流,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一边兴致勃勃地开口。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早上还在长野的山里,晚上就到了诹访湖边,吃了西餐,坐了船,看了夕阳,还得了那么好看的一幅画。现在又能坐在院子里吃夜宵、喝酒、看月亮——简直是完美的一天。”
他说着,举起酒杯,朝两人示意了一下。
“来,庆祝一下。”
藤原健太郎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千美云云子犹豫了一下,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茶!
她没有酒杯!
她没有喝酒,藤原清辉给她倒了一杯热花茶,说是女孩子晚上喝点热花茶暖暖胃比较好。
和他们的酒杯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只杯子在煤油灯和月光下碰在一起,影子在桌面上重叠又分开。
千美云云子喝了一口茶,温热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焙煎香气,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放下杯子,夹起一块炖萝卜,咬了一口,萝卜炖得软烂入味,汤汁的鲜美在口中化开,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好吃吧?”
藤原清辉看到她表情的变化,笑着问道。
“嗯。”
千美云云子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牛肉。
“这个炖菜很好吃。”
“那你多吃点。”
藤原清辉将炖菜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替她添了茶,动作自然而体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哥哥在照顾妹妹。
千美云云子低头吃着,心里那股因为裤衩事件而翻涌的怒火,在温暖的夜风和美味的食物中,慢慢地平息了几分。
她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自己刚才用木屐踩他衣服的行为确实有些过激了。
虽然很解气,但如果他真的打开箱子没有衣服可穿了,或者穿上被人看到了那些脚印,明天早上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斜对面的藤原健太郎。
他正端着酒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丛修竹上,不知在想什么。煤油灯的暖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与白天那个在桌子底下用脚蹭她的、在走廊上说出“踩累了可以换上再踩”的人判若两人。
他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与她对上了视线。
千美云云子迅速移开了目光,低头扒了一口茶,假装在专心品味茶水的温度。
藤原健太郎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放回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响。
夜风从湖面上吹来,吹动了煤油灯的火焰,在桌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远处的湖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涟漪,蛙鸣和虫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属于夏夜的协奏曲。
藤原清辉又倒了一杯酒,靠在坐垫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真好啊……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千美云云子端着茶杯,望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朗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清辉哥哥是真的开心,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桌子底下发生过什么,不知道那只箱子里有一条被他大哥塞进去的裤衩,还有衣服,更不知道她刚刚用木屐在上面踩了一串脚印。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将那股复杂的情绪连同温热的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算了。
今晚就先这样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