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在春夜的微风中收了尾。女侍们轻手轻脚地将空盘撤下，又在桌面上摆了一壶新沏的焙茶和一碟裹着黄豆粉的蕨饼。
垂枝樱的花苞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粉白色光晕，灯笼的光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橘色里。
千美云云子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吃得暖洋洋的，从胃里一直暖到指尖。
她站起身朝两位表哥微微欠身：“我吃好了，先回房间了。”
藤原清辉本来正靠在廊柱上望着头顶的樱花发呆，听到这话，他偏过头来。
笑着指了指自己的东厢房：“别急着回去，小云子，来我这边看一眼。你那个西厢我还没进去过，但我这边布置得还挺有意思的。”
千美云云子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藤原健太郎已经提前离席回房了，正屋的拉门紧闭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窗边翻书。
“去吧去吧，”藤原清辉站起来，拍了拍浴衣下摆沾着的草叶。
“就几步路，看看又不耽误你泡汤。你大哥不会管你的。”
云云子于是点点头，跟着他沿着廊下走到东厢的拉门前。
藤原清辉拉开门的动作很轻，门扇在木槽里滑开时几乎没有声音。他侧身让开一步，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千美云云子踏进去，目光在室内慢慢扫了一圈，轻轻吸了一口气。
东厢的格局和她的西厢确实不一样。西厢是六叠的方正房间，榻榻米铺得齐整，家具简单朴素；而东厢虽然面积大小差不多，但整体布局更加精巧。
入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用竹帘隔开的玄关，换鞋后要绕过一道半透明的纸屏风，才能看到主室。
主室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远山和飞鸟，笔触简淡却意蕴悠长。
画下面的案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两三枝剪下来的野樱花，枝条的弧度舒展自然，像是刚从山里折回来的一样。
墙角放着一张低矮的书架，上面散放着几册线装的俳句集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旅行手册。榻榻米上的被褥已经铺好了，用的是带暗纹的绀青色布料，枕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袅袅地飘出极淡的白檀香气。
“你这边……好讲究啊。”
千美云云子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目光在那幅山水画上多停了几秒。
虽然她对书画懂得不多，但那画里的意境却能让她心里安静下来，像在听一首无声的歌。
藤原清辉笑了一声，走到窗边，伸手推开那扇木窗：
“西厢那边是朴素的风格，这边稍微花了点心思布置。你再看外面。”
云云子走过去探出头。
窗外也是一小片露台，铺着青石板和碎鹅卵石。和她西厢的露台一样，尽头也有一个用天然石头垒成的小小温泉池，池面上同样浮着袅袅的白雾。
不一样的是，东厢的露台角落种了一丛矮竹，竹影在夜色和灯光的交织中轻轻摇晃，在温泉池的水面上投下细碎的、水墨一样的影子。
池边还放了一个小木架，上面搭着一条叠得整齐的麻质浴巾。
“你那边也有温泉吧？”
藤原清辉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随意地问。
云云子回过头：
“有的呀，我刚才睡前还泡了。”
藤原清辉笑起来，笑得眼尾弯弯的：
“那不就得了。这边的温泉和那边的温泉，水是一样的，都是从山后面的同一个泉眼引过来的。只不过我这边的露台多了几棵竹子，你那边多了几棵南天竹，各有各的好看。”
云云子愣了一下。原来她房间那个让她惊喜得合不拢嘴的温泉，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优待，而是这个院子里的每一间厢房都有。
她刚才还暗自窃喜自己“赢麻了”，此刻才知道原来大家都一样。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我还以为只有我那间有呢……刚才在院子里看到正屋那边好像没有露台，还以为就东厢和西厢各有一个。”
“正屋其实也有温泉，这个旅馆主打的就是温泉汤浴，”藤原清辉指了指院子对面。
“不过是室内的，健太郎哥不喜欢泡露天，嫌蚊子多。他那个是桧木的大浴槽，比咱们这些石头池子讲究多了。”
云云子“哦”了一声，又往房间里多看了几眼。她注意到榻榻米的边角压着一块手织的麻布垫，上面绣着几朵极小的樱草花；窗台的木框上放着一盏手绘的纸灯，灯罩上画着几尾游动的金鱼，在灯光下仿佛真的在水中游弋。
书架上的那本旅行手册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箱根温泉的导览图，页边还夹着一枚薄薄的枫叶书签。
虽然面积确实差不多，但东厢的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种“被精心挑选过”的气息，从墙上的字画到案几的花瓶到枕边的香炉，没有一样是随手摆在那里的。
和她那间只放了一张矮桌和一壶茶的西厢比起来，一个是粗陶，一个是细瓷，瞧着就是不一样。
“清辉哥，”云云子忍不住说。
“你这边真的好精致啊，比我那边好看多了。”
藤原清辉微微偏头，脸上的笑意带着一丝促狭：“那你要不要跟我换？你住东厢，我去西厢。”
千美云云子赶紧摆手：
“不不不，我已经住下了，行李都打开了，不换了不换了。”她边说边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他真的跑来跟自己换房间一样。
藤原清辉笑得肩膀直抖：
“逗你的，看你急的。你那个西厢也挺好，南天竹多好看啊，红果子挂一冬呢，比我这边普通竹子有颜色多了。”
千美云云子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心里还是觉得东厢的布置更合她的眼缘。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那幅水墨山水，因为想起宫泽教授书斋的墙上也挂着一幅类似的画，画的是黄山云海，也是这种简淡的笔触，也是远山和飞鸟。
如果让千美云云来单看作画的画师技艺的话，这两幅画其实差距不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