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美云云子来到宫泽家将近一个月后的那个清晨。
一切看似寻常,却又不那么寻常。
初秋的阳光透过和纸拉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带着朦胧光晕的光斑。院子里那株老朴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染上些许微黄。宫泽家的早餐一如既往的简单:米饭、味增汤、一块烤鲑鱼,几样渍物,安静得几乎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宫泽弘一吃完早饭,放下筷子,发出与平时无异的轻微“咔嗒”一声。
千美云云子本以为,接下来会和过去二十多天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宫泽教授会面无表情地拎起医药箱,嘴里叼着那支永远不点燃的烟斗,晃晃悠悠地出门,而她则留下收拾碗筷,然后去院子里继续她那些似乎永远做不完的杂活:劈柴、除草、晾晒草药、打扫落叶……
然而,宫泽教授并没有起身。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那双被皱纹包围的、却依然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睛,盯着面前空了的味增汤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那沙哑的、仿佛永远带着不耐烦的嗓音,突兀地说了一句:
“今天,跟我去诊所。”
那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把这捆柴劈了”。
千美云云子收拾碗筷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沾着味增汤碗壁上残留的温热汤汁,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攥紧,随即以一种几乎要撞出胸腔的力度狂跳起来。
她听到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坐在餐桌另一端的宫泽教授。可对方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那句足以让她世界倾覆的话不过是随口一说的家常。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拎起那个熟悉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的旧医药箱,将那支没点燃的烟斗叼在嘴角,晃晃悠悠地朝外走去。
阳光从敞开的门外照进来,在他瘦小却异常挺拔的背影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云云子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教授时,对方那句毫不留情的话——“我不是什么好人,这里是需要劳动才能换取食宿的地方。”她也想起了这近一个月来,每一天劈柴、除草、晾药时,偶尔抬头看到教授从诊所回来的身影,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她知道诊所的存在。那栋距离宫泽家不远的二层木造建筑,她远远地见过许多次,却从未被允许踏足。就像宫泽家宅子里那间据说是书斋的房间,门扉永远紧闭,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不可示人的秘密。
而今天,那扇门终于要为她打开了。
“是!教授!”
她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甚至来不及和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宫泽夫人说一声——虽然她知道夫人其实早就听到了,只是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安静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微笑默许着一切。
“夫人,我、我跟教授去诊所了!”
她朝厨房的方向匆匆鞠了一躬,便像只生怕被落下的小尾巴,快步跟上了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宫泽夫人从厨房探出头来,望着少女几乎是小跑着追出去的身影,嘴角的弧度温和而悠长。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总算是……沉不住气了呢。”
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欣慰。
穿过町屋的清晨
诊所距离宫泽家并不远。
沿着门前那条铺着碎石的窄巷走出去,穿过一小段宁静的町屋街道,大约七八分钟的脚程就到了。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空气清新而微凉,带着泥土和远处田野的气息。几家店铺刚刚卸下门板,店主正打着哈欠准备一天的营生。一只三花猫蹲在屋檐下舔着爪子,懒洋洋地看着他们经过。
千美云云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宫泽弘一身后半步的距离,不敢太近,怕打扰了他嘴里叼着烟斗若有所思的步伐;也不敢太远,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在这片对她来说依然陌生的街区。
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那只旧医药箱上。皮革表面磨损的痕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岁月和无数次的提拎留下的印记。她想象着这只箱子里装过多少药材和器械,跟着教授走进过多少病人的家门,又见证过多少生命的起落。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手心微微出汗。她下意识地在裙摆上擦了擦手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宫泽弘一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但从少女那凌乱的、因为激动而节奏不稳的脚步声里,他显然什么都听出来了。烟斗从嘴角的一侧换到另一侧,他没说什么。
很快,一栋建筑出现在街道的转角处。
那是一栋看起来比宫泽家宅子要新一些、也更具功能性的二层木造建筑。外墙涂着深赭色,窗户宽大而明亮,门口挂着一块朴素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宫泽诊所”。
字迹苍劲有力,收笔处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锋芒,和宫泽弘一这个人如出一辙。
云云子在诊所门口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那块木牌,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庄严感。
就是这里了。
这近一个月来,她无数次听到宫泽教授和宫泽夫人在餐桌上低声讨论诊所的事情,听到那些陌生的词汇。
患者的症状、药材的炮制、还有她听不懂的拉丁文药名。
她只能凭借自己的揣测,在脑海中勾勒出诊所的模样:也许是像她模糊记忆里那种老式的日本诊所,有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诊床,弥漫着碘酒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但当宫泽弘一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示意她跟进来时,千美云云子才发现,自己全部的想象,都太过贫瘠了。
踏入一层
门扉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首先是消毒水特有的、干净却有些刺鼻的气味,那是她记忆中(虽然那记忆模糊得如同蒙着纱)西医诊所常有的味道。但紧接着,另一种气味也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那是一种复杂而悠长的草药香气,与她这一个月来在宫泽家院子里晾晒、翻检草药时闻到的味道一脉相承,却又更加浓郁、更加专业化。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在此刻交汇、碰撞,却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奇特的和谐。
千美云云子踏入诊所大门,目光所及之处,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一层宽敞明亮,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阳光从朝南的大窗户倾泻而入,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而温暖。这里的格局,更像是她记忆中(那记忆模糊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西医诊所的布局,却又不尽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