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258章 清辉知道后
夜色中的藤原府邸,比白日更显幽深寂静。

这座位于东京麹町的宅邸占地广阔,是藤原家数代人精心经营的结果。从幕末时期开始,藤原家族便在这座城市的权力版图中占据一席之地,从明治维新的功臣到如今大政翼赞会的中坚,每一代人都深谙如何在时代的浪潮中保全并壮大自己。

这宅邸的建筑风格也体现了这种生存智慧。

外表是传统的和式构造,内部却悄然融合了西洋的便利设施,一如藤原家本身,既固守着某些古老的规矩,又能在必要时展现出与时俱进的姿态。

和室厚重的大门将东京的喧嚣隔绝在外,只余下庭院中惊鹿敲击石钵的偶尔清响。那是竹筒蓄满水后倾翻,敲击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清脆而短暂,在寂静的夜里反而更添几分空寂。

枯山水庭园中的白砂被耙出整齐的波纹,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几块拙朴的岩石静静矗立,仿佛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于此,注视着人世的变迁。

藤原清辉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并未点灯。

他背靠着墙壁,双腿随意地伸展在榻榻米上,姿势看起来颇为放松,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倦怠。

月光透过樟子纸,在榻榻米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室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蓝灰色的、朦朦胧胧的光影之中。他的面部轮廓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颧骨略高,下颌线条清晰,是那种在西洋人看来颇具东方古典美的长相。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与这静谧优美的夜景毫无关系。

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煎茶,深绿色的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却丝毫没有饮用的意思。

他身上还穿着外务省那套剪裁合体、象征文官身份的黑色诘襟服,只是领口微微松开,领带也被扯松了一些,露出衬衫最上面的纽扣。

这种与严谨装束不符的疲惫与烦躁,若是让母亲佳子夫人看见,定会皱着眉说一句“不成体统”。但此刻没有人在意,或者说,在这个家里,他是否成体统,似乎从来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消息是在晚餐时传来的。

准确地说,并非“传来”,而是他从母亲与管家的低声交谈中“捕捉”到的。佳子夫人当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或许在她看来,这根本算不得什么需要瞒着小儿子的秘密。

毕竟,这整件事本就不是什么家族内部秘密。

她与管家站在走廊的转角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对家族体面的焦虑。

“……简直无法无天!藤原家从未出过这等事。一个女孩子家,竟然……”

佳子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已经派人去找了。大少爷那边也知道了。”

管家的声音更加低沉,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与不动声色。

“健太郎知道就好……这件事,千万不能传出去。对正则的交代,也得想好说辞……那孩子,看着安安静静的,怎么做出这等……”

“离开”。

他们用的是这个词。极其隐晦,但藤原清辉在听到的一瞬间,便明白了它的全部含义。

藤原清辉不是不懂这些委婉表达背后意味着什么的毛头小子。

在外务省待了这两年,他早已学会听出那些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下藏着什么。

什么话是客套,什么话是威胁,什么话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而此刻,这两个字,在他心头炸开的时候,比任何外交辞令都要沉重百倍。

千美云云子,从家里“离开了”。

那一刻,他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

力道并不大,但那双竹筷的顶端在拇指下微微弯曲,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咯吱声。

藤原清辉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维持着餐桌上应有的平静,甚至还夹起了一块酱菜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如常。

只是心跳,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那只手冰凉而有力,将它握得紧紧的,让每一次跳动都变得吃力而沉重,却又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的触感,从胸腔一直蔓延到喉咙。

他想起了千美云云子。

那个这次见面后,总是单纯得如同精致人偶的表妹。

她坐在茶室里,脊背挺直,膝头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身前,每一个角度都符合藤原家对女子的要求。

她的长相看起来,皮肤极白,眉目清淡,嘴唇是浅浅的粉色,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美则美矣,却缺乏活人的气息。

但在某些瞬间,这张精致的面具会出现裂痕。

比如山下由纪子来访的时候。

由纪子是千美云云子为数不多的、真正称得上“朋友”的人。她是程锦云曾经的舍友,说话可爱,却生性洒脱,思想开明,谈吐风趣,和东京社交圈里那些只关心嫁妆和茶会的千金小姐们截然不同。

每次由纪子来藤原府做客,总是带着一堆新奇的话题。

甚至有时候藤原清辉貌似还听她说起过欧洲的局势、新出版的书籍、银座新开的咖啡馆里那些有趣的争论。

而千美云云子,每每在这个时候,会不自觉地抬起头来。

不是刻意的,不是礼节性的,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如同向日葵寻找阳光一般的微小动作。她的眼睛里会浮现出某种光。

并非少女见到崇拜者的那种亮晶晶的光芒,而是更深的、更内敛的一种东西,像是一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

清辉注意到过这种变化。

不止一次。

他看着千美云云子安安静静地听由纪子说话,偶尔嘴角会微微上扬,偶尔眉头会轻轻皱起,那些微小的表情变化转瞬即逝,却让他觉得,这个“人偶”的里面,似乎还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里面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他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在那些无所事事的夜晚,在喝完酒回到家中、躺在榻榻米上无法入睡的时候,他会想起千美云云子的那些瞬间表情,然后将它们拼凑在一起,试图勾勒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但每次,他都失败了。

不是因为他不够敏锐,而是因为云云子是被他们虚构出来的,打破从前的,她的“活着”太短暂、太零碎了。像是一幅被打碎了的画,他只能捡到几片碎片,却永远无法窥见全貌。

而现在,这个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的表妹,做出了一件他从未预料到的事情。

她“离开”了。

不是嫁人,不是出远门探亲,而是“离开”。

这个时代,这个语境下,对于一个年轻女子而言,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震惊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