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餐的惨败让千美云云子羞愧难当,几乎一夜未眠。
今天天还没亮,她就爬了起来,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要弥补昨天的“过失”。她想起在藤原家时,虽然下厨被明令禁止,但她偶尔偷偷炖些汤水,两位兄长都说好喝,(尤其是那位性格相对宽厚的大哥)尝过后,而且健太郎哥哥说不喜欢喝鸡汤,喝了后都还曾含糊地夸过一句“味道特别,有心了”。
那时她炖的,就是加了草药的“药膳枸杞乌鸡汤”。
她模糊地觉得,宫泽教授年纪大了,每日操劳,正需要补一补身体。这种根深蒂固的、认为“药膳即大补”的观念,让千美云云子再次走进了宫泽家都厨房。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宫泽夫人晾晒的草药里,挑选了几种她认为“滋补”的药材。
有些或许是夫人准备用于外敷或药浴的,性质猛烈,根本不适合内服。
她将它们与一只老母鸡(她用自己的零用钱偷偷从镇上买的)一起,投入陶罐,加了满满的水,开始小火慢炖。
她满怀期待地守着炉火,想象着教授喝下后赞许的眼神。
午餐时分,当千美云云子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颜色深褐、散发着浓郁混合药香的鸡汤,放到宫泽弘一面前时,老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味道,完全不是寻常食物的香气,而是一种极其霸道、混合着苦、涩、辛、甘各种怪异气味的集合体,浓烈得几乎能熏倒苍蝇。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宫泽弘一捏着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警惕地看着碗里那浑浊的汤液。
“是……是药膳鸡汤,”
千美云云子小声解释,带着一丝期待,“我专门给您补身体的。”
“补身体?”
宫泽弘一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我看你是想送我直接去见阎王!”
他作为一名医生,对药材气味极其敏感,几乎立刻分辨出其中有几味药性强烈,根本不能如此胡乱配伍食用。
在千美云云子固执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或许是为了彻底打破她这不切实际的“报恩”念头,宫泽弘一深吸一口气(随即被那气味呛得咳嗽),像是进行某种医学实验般,带着壮士断腕的决绝,舀起一勺汤,屏住呼吸送入口中。
汤汁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味道!极致的苦涩如同攻城锤般砸向味蕾,紧随其后的是难以忍受的麻涩和一种诡异的酸味,鸡肉的鲜味被完全掩盖,只剩下药材霸道而混乱的冲击。
“噗——咳咳咳!!!”
宫泽弘一再也忍不住,猛地侧过头,将口中的汤全部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着,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呛了出来。
“你!!!”
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指着雲子,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你这哪里是汤?!这比毒药还难喝!你自己尝尝!看看你做的是什么玩意儿!”
千美云云子被教授剧烈的反应吓到了,但听到他让自己尝,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
她不相信自己精心准备的“药膳”会如此不堪。她拿起勺子,也舀了一大勺,毫不犹豫地送进嘴里。
强烈的苦涩和怪味瞬间充斥口腔,让她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胃里一阵翻涌。
这味道……确实不对,比记忆中在藤原家做的要猛烈、混乱得多。
哦,不,藤原家的时候,她没有喝过自己的汤,只是闻过。
但千美云云子强行忍住了呕吐的冲动,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没错,又赌气般地连续喝了好几大口,每一口都如同受刑。
然后,她抬起下巴,虽然被那味道刺激得眼角泛泪,却依旧固执地看着宫泽教授,大声道:
“味道……味道虽然有点不对!但是药膳就应该是这样的!良药苦口!这里面我放了很多补药!”
“良药苦口?!”
宫泽弘一听完,差点背过气去,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
“胡闹!简直是胡闹!药是能乱吃的吗?!你放的那几味药,性烈有毒!胡乱混在一起,别说补身体,不出人命就是万幸!你这是在杀人!不是做菜!”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指着那碗汤,对闻声出来的夫人吼道:“快!快把这鬼东西拿去倒掉!把锅也刷干净!一点味道都不准留!”
宫泽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气得跳脚的丈夫和一脸固执、嘴角还沾着褐色汤渍的雲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上前端走那碗惹祸的汤,低声道:“孩子,是药三分毒,不懂药理,万万不能胡乱用药入膳啊。”
这一次,千美云云子看着教授铁青的脸色和夫人严肃的表情,再回味着口中那令人作呕的残余味道,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后怕。她似乎……真的差点闯下大祸。
宫泽弘一余怒未消,指着雲子的鼻子,下了最后通牒:“从今天起!不准你再靠近厨房!不准你碰任何药材!再让我发现你乱来,立刻给我滚蛋!”
千美云云子瘪了瘪嘴,委屈、羞愧、后怕交织在一起,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的一片好心,再次结出了近乎灾难的果实。她默默地低下头,用力擦着眼泪,肩膀微微抽动。
宫泽弘一看着她这副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离开了饭厅,但转身时,眼神里除了怒气,也掠过一丝极深的无奈和……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忧虑。
这个丫头,胆子大,主意正,但在这医学之事上,简直是莽撞得可怕!不加以引导,迟早要出大事。
经此一役,千美云云子彻底绝了在厨艺上“展现自我”或“报恩”的心思。
她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医学的世界,远非她想象的那么简单,每一味药材,都蕴含着需要敬畏的力量。而她通往医学的道路,似乎又绕了一个大弯,重新回到了起点。
那就是千美云云子得老老实实,从最基础、最安全的杂役做起。
至少,在得到允许之前,她连药材的边都不敢再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