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千美云云子就被院里的动静惊醒。
她迅速起身,整理好床铺。
刚走出偏房,就见到宫泽夫人已经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半新不旧的蓝色筒袖和服和一件同色围裙,布料是结实的棉布,但洗得有些发白,显然是旧衣。
“换上这个吧,”宫泽夫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昨天那身,干活不方便。”
她没有多问雲子之前的衣服来历,仿佛那并不重要。
千美云云子默默接过,道了谢,回到偏房换上了这身真正的“工装”。
衣服有些宽大,但行动确实方便了许多。当她再次走出来时,宫泽夫人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便指派了第一项任务。
打扫院子,包括清扫落叶、擦拭晾晒草药的架子,并且要确保柴火堆摆放整齐。
宫泽弘一则像昨天一样,几乎没看雲子一眼,拎着他那个旧医药箱,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斗,晃晃悠悠地就出门往诊所去了,仿佛家里压根没多出这么个人。
千美云云子没有片刻迟疑,拿起比她还高的竹扫帚,开始清扫偌大的院子。
长野的清晨,气温很低,呵出的气都带着白雾。她干得很卖力,额角很快沁出细汗。清扫完毕,她又去打水,用抹布仔细擦拭草药架子的每一根木条。对待那堆她昨天劈好的柴火,她更是仔细地将其码放得更加稳固整齐。
这仅仅是开始。
随后的日子里,千美云云子仿佛成了宫泽家一个沉默的影子,一个专门负责各种杂役的小女佣。宫泽夫人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家务事交给她:
清洗工作:不仅仅是日常的碗筷,还有宫泽教授换下来的、带着药渍甚至偶尔血污的衣物(夫人要求她用特定的方法手洗)、床单、以及诊所拿回来需要清洗的旧纱布(虽然大部分诊所消毒由老护士完成,但一些初步清洗被拿了回来)。
冰冷刺骨的井水,粗糙的皂角,常常让她一双手浸泡得发白、起皱,之前劈柴磨破的地方更是反复裂开、愈合,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劈柴与挑水:
劈柴成了每日的固定功课,柴垛必须保持一定的高度。除此之外,家里用的水都需要从院中的井里打上来,沉重的水桶对她来说是不小的负担,纤细的手臂常常颤抖着才能将水倒入水缸,洒出来的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
帮厨与杂物:
她要帮着宫泽夫人准备三餐,学习如何用最普通的食材(大多是自家院子里种的蔬菜和镇上买的廉价鱼获)做出简单的料理,如何掌握火候,如何淘洗那些掺杂着稗子的糙米。她还要负责喂养院子里那几只下蛋的母鸡,打扫鸡舍。
宫泽夫人话不多,指点往往只有关键的一两句,做不好也不会严厉斥责,只是会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她自己意识到问题,重新来做。
千美云云子却学得很快,她发现这些家务杂活,与当年跟着父亲在农家“打工”时学到的并无本质区别,甚至因为宫泽家条件相对好些,工具更顺手。
宫泽弘一教授则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他早出晚归,心思全在他的诊所和病人身上。
回家后,要么埋头在书房看他的德文书籍和医学图谱,要么就对着一些人体骨骼模型沉思。吃饭时也沉默寡言,几乎不主动和雲子说话,偶尔目光扫过她因为劳作而明显粗糙了些的双手,或者她默默快速吃完饭主动收拾碗筷的身影,也只是眼神微动,看不出任何想法。
这半个多月,千美云云子就像一个真正的、被雇佣来做杂役的孤女。
千美云云子没有机会触碰任何与医学相关的物品,甚至连诊所都未曾再踏入一步。每天的生活就是重复着各种体力劳动,疲惫而充实。
千美云云子没有抱怨,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急切。
相反,她在这种简单、劳累的日常生活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这比在藤原家时,那种时刻被“身份”、“礼仪”、“家族声誉”所束缚、需要小心翼翼揣摩他人心思的生活,要轻松得多。身体的劳累是真实的,但心灵的枷锁仿佛被卸下了。
千美云云子甚至开始留意观察宫泽夫人处理草药的方法(虽然夫人从不解释),默默记下哪些草药是用于止血,哪些是用于消炎镇痛(通过气味和外观猜测)。
在清洗教授带回来的旧纱布时,她会留意上面沾染的污渍类型,暗自揣测可能对应的伤势。
这一切,都落在看似漠不关心的宫泽夫妇眼中。
宫泽夫人会在私下里对丈夫说。
“这孩子,耐得住性子,吃得了苦。手上磨得都是口子,也没听她哼一声。干活也仔细,交代的事情,一遍就能记住。”
宫泽弘一通常只是哼一声,不置可否。但他书房里那些昂贵的医学书籍和模型,他从未刻意收捡防范,仿佛是一种无言的试探。
直到半个多月后的一个傍晚,宫泽弘一吃完饭,放下筷子,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而是看了一眼正在帮忙收拾桌子的千美云云子,用他那沙哑的、仿佛随口一说的语气道:
“明天早上,早点起来。跟我去诊所。”
千美云云子收拾碗筷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随即狂跳起来。她抬起头,看向宫泽教授,对方却已经移开了视线,拿起烟斗,走向了书房。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承诺,但这简单的一句话,意味着她这半个多月的“杂役”考验,似乎终于看到了尽头。
千美云云子终于,获得了踏入那个真正战场的初步许可。
夜色中,千美云云子紧紧攥住了围裙的衣角,眼中闪烁着压抑已久的、渴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