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草药的气味。穿着洗白护士服的老护士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惊讶地打量着门口这位不速之客。少女风尘仆仆，衣着虽朴素却难掩良好的质地，面容苍白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与这偏僻小镇的诊所格格不入。
“请问……”
千美云云子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能再用“千美雲子”这个名字，那太容易引人注目，也太危险。一个念头闪过，她用了那个只有由纪子酱和……心底某个模糊影子才会呼唤的昵称。
“我…我叫云云子。”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酸而熟悉的涟漪。
“从东京来。我……我想请求拜见宫泽弘一教授，恳请他……收我做学徒。”
老护士愣住了，脸上的皱纹都仿佛凝固了。她上下打量着自称“云云子”的少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宫泽老师？学徒？小姑娘，你不是在说笑吧？宫泽老师他……早已不收学生了。而且，”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怜悯和告诫，“老师的脾气……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你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正在这时，诊所里间的布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材瘦小、头发灰白杂乱、穿着沾了些许不明污渍白大褂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邋遢，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如同鹰隼般瞬间锁定了站在门口的雲子。
“吵什么？”
他不耐烦地嘟囔着，声音沙哑，目光在雲子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仿佛不是在打量一个人，而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病例或标本。
“你说你叫什么？”
“云…云云子。”
她强迫自己迎上那锐利的目光，重复道。
“哼，”宫泽弘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视线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她虽然尽力掩饰却依旧能看出的、良好的教养和与这环境不符的气质。
“东京来的大小姐，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找我老头子学医？真是新鲜。”
他的语气充满了嘲讽。
千美云云子的脸颊瞬间涨红，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一种被看轻的屈辱。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不是来玩闹的！”
她抬起头，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我是真心想学习医学！特别是……神经外科！”
她几乎是喊出了最后几个字，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来证明自己的决心。
宫泽弘一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微光。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踱步到她面前，离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药味、烟草味和一种冰冷器械气息的味道。
“神经外科？”
他嗤笑一声。
“你以为那是什么？绣花？还是茶道？那是要切开活人的头颅，在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和神经上跳舞！是要在生死线上把灵魂抢回来的活计！就凭你？”
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她脆弱的伪装，“你这双连重物都没提过的手，你这副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还有你这双……”
他盯着她的眼睛。
“……充满了迷茫和恐惧的眼睛，凭什么认为你能做到？”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雲子的心上。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想起了表哥的警告，想起了佳子姑母的挑剔，想起了自己空白的过去和渺茫的未来。
放弃吗？回到那个华丽的牢笼？
不！
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心底涌起，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弹，是那个沉睡的“程锦云”灵魂在不屈地呐喊。
“就凭我一无所有了！”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但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
“我除了这个念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记得过去，看不到未来，我连自己是谁都快要不知道了！只有这个……只有想学医这个念头是真的！是它支撑我站在这里！”
她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尽管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坚定。
“我的手现在是没有力气，但我可以练！我的身体是不好，但我可以吃苦！我的眼睛里有迷茫，但至少它们还在寻找光亮！宫泽教授，请您……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是试一试！如果……如果我最终做不到，您随时可以把我赶走，我绝无怨言！”
诊所里一片寂静，只剩下雲子急促的喘息声。老护士担忧地看着她，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宫泽弘一。
宫泽弘一沉默地盯着她，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脆弱，但也看到了那脆弱之下，一种异常坚韧的、不肯熄灭的火种。这种矛盾的特质，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良久，就在雲子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忽然转身，朝着里间走去，只留下一句沙哑而听不出情绪的话，飘散在诊所沉闷的空气里：
“跟上。”
千美云云子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护士连忙推了她一下，低声道：“快去吧，孩子。老师他……这算是给你一个机会了。”
千美云云子猛地回过神，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惶恐交织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快步跟上了那个瘦小却仿佛蕴含着巨大能量的背影，掀开了那道象征着未知考验的布帘。
而此刻，在诊所窗外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普通村民衣服、眼神却异常锐利的男人，默默收回了视线，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巷弄之中。他需要立刻向东京报告这里发生的一切。
名为“云云子”的少女，她的豪赌，似乎赢得了踏入赛场的资格。但真正的残酷试炼，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等待着她的，将是远比藤原宅邸更加冰冷、也更加真实的，由知识、汗水、鲜血和生命构成的严峻世界。